《光于黑暗中发亮》佛修雅

24、一盘烂棋 他们舔着

　　李国清噤声，没有人忘记张弛，也没人忘记任何一名牺牲的缉毒警。那么多年，死亡换来短暂的安宁，没过多久，毒贩们就卷土重来。

　　他安静了一会儿，点自己和林远纵喜欢吃的食物。一杯烧酒，烧的哪里是愁绪，对他们而言，是对并肩作战过的兄弟的怀念。

　　“桂花酒我叫人送来，他媳妇也喜欢自己酿。我都不知道张弛那小子爱喝，以前能喝酒的时候，他都和我们喝白的。”

　　但能喝酒的时候很少，缉毒的任务太重了。一线干警，派出去做卧底的，和毒贩正面交锋的，总是不够用。

　　这也是李国清觉得失去林远纵可惜的原因，他能从细节里面判断出毒贩走货、运货的思路，总能找出有效的线索。

　　现在的队伍不差，只是有天赋的很少。干刑侦，也是很艰难的一条路。有时他会带着私心，想让林远纵换个轻松的岗位，而他还在一线，也算是这个行业的一种幸运。

　　“嗯，吃过早餐就去墓地。我手里还有几个案子，查下去发现都有一点关联。”林远纵想见见缉毒队的同事，也无法如愿。

　　今早他一睁眼就看到苏战的信息，说梁超还是没撂，让他的家人来劝都没用。一盘烂棋摆在他跟前，他走哪一步都好像不行。

　　“这么忙你还能回来祭拜张弛，当年的铁人，现在还是没掉链子。”出任务的辛苦，只有在这个岗位上的人才会理解。

　　因此，想要得到家庭的理解也很难。能怎么办呢？这个世界的安全与稳定，需要他们来守护。

　　“很多凶手是出于仇恨或者冲动杀人，毒贩杀人不眨眼。金三角围剿你有参与，什么情景你也知道。”刑警和缉毒警相比，心理压力还少一点。

　　连环杀人犯毕竟少，不像毒窝里的死人堆。李国清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不然他这个年纪，可以退居二线，他还在一线，就是想亲手多抓毒贩。

　　聊着聊着，碗里的食物空掉，送桂花酒的人也来了。小小一坛酒，是沉甸甸的追思。

　　“李队，你想喝桂花酒怎么不早点说。我可以多给你送点。”来人是个中年男人，和李国清看着挺熟。

　　李国清接了酒说：“不是我喝的，这几天有任务，没报备不能喝。辛苦你跑一趟，有空请你吃饭。”

　　“别和我客气，你之前帮了我家那么多。有空你来家里吃饭，我先回去，不打扰你忙。”

　　林远纵看着这个黑色酒坛，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小雪飘落，手机震动，是顾瑾瑜发来的消息。

　　她带来的是好消息，刘宝林的儿子没有联系他们，顾瑾瑜找闻莺，闻莺托关系帮他们找到人了。

　　他擦擦嘴，给她回信息，“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刘宝林？”

　　顾瑾瑜清洗好紫砂壶，把茶叶归整好，拿起手机打字：“聊起威远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会找他，所以让我妈妈帮忙问了。”

　　他对顾瑾瑜的欣赏又多了几分，她知道自己想查什么。收到地址，他才发现刘宝林并不是像之前所得到的信息那样，跟着儿子到国外定居了。

　　刘宝林几年没有消息，街坊邻里不了解情况也是正常的。他吃完坐着等李国清，抿着唇把地址转发给冯少锋，让他带人去疗养院。

　　李国清看他还在发信息，起身付账说：“案子这么忙，不回来也行，张弛不会怪你的。”

　　林远纵也跟着起来，“李队，我来付钱。再忙，也得回来看看阿驰，他在那边多孤单。”

　　张弛还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没有成家，就牺牲了。人生很多该体验的事，该走的路他都没有经历过。

　　他们这个岗位，讴歌伟大，实际是坚守平凡。普通人的一生，并没有什么不好。

　　李国清没和林远纵争，他想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在张弛这件事上，劝说过他无数次，要学会翻篇，生活总得向前走。

　　可他偏不，到张弛的忌日不管多忙，不管在哪，都会回来。最近出现的老K，若是给他们抓着，一定要查出走漏风声的人。

　　悬案在他们缉毒线和刑侦支队都很多，缉毒警和刑警，是在钢丝上走路。

　　车开到墓园，满地积雪。他们把帽子戴起来，各自捧了一束花。张弛喜欢的桂花酒，还有他爱吃的菜，都带过来了。

　　林远纵用手帕擦干净墓碑，张弛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去年伤心欲绝也走了。这个世界最怕的就是失去所有希望，不见天光。

　　“阿驰，又一年了。我在刑警队很好，回去家乡，同事们对我也不错。最近查案子，我还和照片里的人重逢了。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如果你还活着，就能带你去见她。”

　　鲜花、食物和酒摆好后，林远纵和往年一样，和张弛说着近况。李国清打开桂花酒坛子，给张弛倒酒。

　　听着林远纵分享的近况，发觉他比去年有了点人味。他说的那张照片，应该是他和张弛之间的小秘密。

　　“张弛，吃好喝好。一年来看你一次，希望你别见怪。小远回南市扎根，比在北宁好。北宁冬天太漫长，南市四季分明。你还有什么想吃的，要做的事，记得在梦里告诉我。你父母，清明我就替你去看过了。”

　　缉毒队的成员，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也是家人一般的存在。李国清也在帮张弛尽孝，当年那个任务其实算是完美，只不过有人报信，导致张弛和林远纵暴露了。

　　林远纵也受了重伤，逃出去的三个毒贩，有一个去年抓获。另外两个，渺无音讯。

　　每次都是查到一点线索就断，林远纵在南市也从未放弃过这件事。这次出现的老K，他们怀疑是其中一员。

　　“我不在北宁，阿驰的父母每年都是你去祭拜。两个墓园离得不远，等会我也去看看。我晚上的飞机回南市。”林远纵去年回来时，张弛父母还没走。

　　时间不留人，老人说走就走。李国清知道他会提这个要求，他今日把时间挤出来，不就是干这个事。

　　“晚点我们过去那边。你们两个卧底的几年，我相信你们能完成任务，又担心那些毒贩过于聪明，早早发现你们。”

　　卧底对于伪装的要求特别高，以身入局，必须融入那边的生活。看着那么多瘾君子，无情杀戮，内心得多煎熬。

　　“很多次我们去送货，都想着干脆让你们来他们的大本营，端了他们的老窝。但不放长线，钓不上大鱼。虽然那次跑了几个毒贩，但影响力最大的几个，都被我们抓到了。在一些行动里面，牺牲难免。做刑警，一样有牺牲。”

　　林远纵常有种下完一盘烂棋，马上又来一局的感觉。赵昭的死，他也是耿耿于怀。

　　“是啊，我们这个职业，就没有真正的安全。为了家人，只能保护好自己。”李国清清楚，一线缉毒警和卧底能顺利干到退休，可以说是拯救银河系。

　　很多话他们都想和张弛说，却又不知如何去开口。他们站在墓碑前，看看天空，烈士陵园里多少的英雄魂，敲打着他们的心。

　　李国清安静下来，林远纵很多话咽回去了。让张弛知道这么多就足够了，与顾瑾瑜重逢，他会为自己高兴的。

　　冯少锋按照林远纵提供的疗养院地址，见到了刘宝林，他坐着轮椅上，听不清别人说话，也说不清话。

　　疗养院的护士说他前段时间中风了，联系他的家人，说在国外回不来，转了一笔医疗费过来，没人探望。

　　“刘爷爷的家人对他态度一般，几年前送过来，他只是心脏有点小问题，人还是很清醒。后来慢慢毛病多了，说话也没那么清楚，中风之后身体就完全不行了。”

　　护士说的话，冯少锋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想问什么事，也不用想了，这个状态应该一点东西都问不出来。

　　“既然他儿子有交钱，就麻烦你们好好照料。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他没想到这条线能断得如此快，还没捞着点好处，就要重头来过。

　　冯少锋立即打电话给林远纵汇报，林远纵接电话时，已经从张弛父母的墓地出来。

　　林远纵知道不会这么顺利，之前查到的都是刘宝林跟着去国外，事实却不是如此。

　　“刘宝林这边没有希望，就看陈海超了。苏队那里你问问，蒋天心我联系过他，他给了我一些当年的报告。”

　　这两个人都可能是证人，马虎不了一点，林远纵脑子里已经在想对策。

　　“林队，我们好像在下一盘烂棋。”最近的混乱，让冯少锋也有同样的感慨。

　　这样的棋局，每走一步，都需要前思后想。稍有不慎，他们可能就会失去一位重要的证人，或者是忽略细节。

　　“就算是烂棋，我们也得下。周淑娴那边留意动向，她要是再找顾老板，就通知我。”林远纵推测周淑娴不会冒险，但总有不理智的时候。

　　“你不是说先不用跟着她，顾老板那边这几天都有人看着。”冯少锋很少对林远纵的判断产生怀疑，因为从来没错过。

　　“是不用跟着她，不过我猜她这几天会去祥和。裴放她不认识，有可能是认识他们的老板。”林远纵昨晚坐上飞机，还是打开了本子梳理每个案子的联系。

　　祥和生物科技和威远有过合作，周淑娴和姜维桢看起来很熟。他画了很多箭头，推理过程得出一个结论：周淑娴认识祥和的人。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可能。祥和生物科技冯少锋已经和同事去过，裴放是个只会做实验，制药的技术人才。

　　没有听说过他与人结仇，在公司里和同事相处也很好。与威远合作时产生的小摩擦，姜维桢也没有计较。

　　得知他的死讯，祥和生物科技的人都感到惋惜。以他的能力，还能走很远的路，有更好的人生。

　　“明白了，也就是说我们盯着祥和就行。顾老板那边很安全，你放心吧。”林远纵没有直抒胸臆，冯少锋已经留意到他对顾瑾瑜的关心。

　　线索很多，也很乱。他们很少同步几个案子一起办，这个棋局，谁输谁赢，还真是很难预测结果。

　　李国清等林远纵挂断电话，问他还有时间，要不要回缉毒支队看看。林远纵摇摇头，“这么仓促，也影响大家的工作。下次回来，我再请你们吃饭。”

　　“还记得你刚进队时，我说过什么吗？”李国清没有勉强他，他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支持。

　　“下棋就是在交锋，我们抓毒贩，不是只靠功夫，还要靠谋略。一盘棋的好坏，从来不在明面，而是看谁找到漏洞，迅速堵上。”林远纵每个字都记得一清二楚，所以他才会和冯少锋说烂棋也得下。

　　他们舔着刀尖，躲避子弹，却从没有退缩过。在缉毒线，在刑侦查案，向来都是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