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于黑暗中发亮》佛修雅

12、为谁而来 她站得很稳

　　顾瑾瑜将林远纵送回老城区，那些错落的街巷，戳中她的心脏。她和顾瑾妗中学时最爱到这种地方觅食，用顾瑾妗的话来说，美食自带烟火气，必然是在这些接地气的老城区。

　　林远纵的手放在口袋里，握着他的手机。她微笑着看烟花的样子，犹如香槟色的睡莲盛放。

　　他用镜头定格了这朵睡莲，那张带去金三角的照片，是时候替换成新的了。

　　“林队长，你住在老城区不觉得嘈杂吗？”摊贩用喇叭吆喝的声音，顾瑾瑜在车内都能听到。

　　林远纵看着她眼角的泪痣，轻咳两声，“自小长大的地方，虽然离开过很多年，但也还是喜欢这里。”

　　很多人的故乡都是回不去的地方，至少他还能回来，并且现在只需为自己扎根。人的牵绊越少，内心就越自由。

　　显然，他非自由之人。顾瑾瑜颔首，她何尝不怀念儿时的楼梯房，顾元亨创业成功，公司越做越大，生活是变好了，亲情却变淡了。

　　“林队长，晚安。”车门即将关上，她轻声道别。林远纵的背影总那么挺拔，这个世上恐怕没有能让他弯腰的事。

　　街巷又窄又长，他消失在马路中，顾瑾瑜才发动车辆回家。顾元亨帮她解决姜维桢的难题，等着她的又是另一场索然无味的相亲宴。

　　闻莺对顾元亨所做的事不知情，她也没打算说出来。一个人心烦，总比两个人心烦要好。

　　林远纵洗进屋洗完热水澡，接到江鹤的电话，他约了明天11点去“殊途”。中心公园的凶手已经落网，死者和凶手吵过架，凶手一时气不过，工作又丢了，便起了杀心。

　　“二队结案，就差我们这边，林队，我们要加油了。我有个预感，明天去的心理咨询室，能挖出不少秘密。”江鹤难得有一晚不加班，电视机放着球赛，调小声音和林远纵通电话。

　　“还没去现场就做这样的猜测，不像江队的作风。李子萩的案子没有悬念，夏怡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得去看了才知道。”林远纵拿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在看，擦拭的动作极轻。

　　他还记得拍这张照片时的亢奋，顾瑾瑜站在梧桐树下，夏风吹起她的长发与校服裙。斑斑点点的日影，像极了明亮的星星。

　　“有你在，我相信会有收获的。今晚见你急匆匆从局里走，是去见顾老板？”江鹤结过婚，妻子受不了他工作这么忙，家里总是很难照顾到位，提出了离婚。

　　“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早点睡，明天先回局里开会。夏怡对许知夏的死，有避而不谈的东西，我们再审审。”

　　“林队不像是磨磨蹭蹭的人，怎么就不敢追了？夏怡那边我审了才回来的，她说许知夏和来找她占卜的一个男人接触过。那个男人有精神疾病，但也凑巧，都去过那家心理咨询室。做咨询治疗的都是那个老板。”

　　“我和顾老板的事，你少操心。周淑娴的底细查过了？”林远纵很难和江鹤说清楚他和顾瑾瑜的渊源，他考虑的事太多太多。

　　“查了，没什么特别。三年前在欧美留学回来，和她本科的同学一起合着开了这家心理咨询室。不过她和顾老板好像认识，还有那个小姜总。”

　　江鹤拿到资料有点想不通，周淑娴事业发展的路线，和顾瑾瑜、姜维桢相差甚远，那两位也不像是需要看心理医生的人。

　　“还有其他吗？心理医生的病人很多，说不定是病人介绍他们认识的。”林远纵没想过其他点，特殊的职业会带来一些人脉。

　　“那还真不是，周淑娴的妈妈和顾老板的爸爸有过一段情，母女两在顾家住过好几年，估计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有钱人的生活一查就会查出很多狗血剧情，江鹤知道这一点，对顾瑾瑜生出几分同情来。

　　林远纵没想过故事是这个版本，他定在沙发上，就像是被点了穴。沉默良久，苦涩地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顾瑾瑜表现出来的落寞与困窘，源自于此。他还以为是遇人不淑，击碎了她的骄傲。

　　又是一桩原生家庭导致的“惨案”，他起来灌了一口水，眉眼冷意尽显。他没有资格去做安慰者，毕竟他曾经也是惨案的受害者。随着林庆龙去世，他原生家庭的羁绊也才正式结束。

　　“心疼了？”江鹤听出他隐忍的关怀，“心疼就去追。”

　　“江队，你的八卦之魂是什么时候燃起来的？改天我找个人帮你灭一灭，我自己的事，我有数。”

　　“只是友情提醒，不要错过好姻缘。我这个失败的案例在这摆着，自然是希望兄弟幸福。”

　　“那我谢谢你，这么关心我的人生大事。”

　　两个人的打趣没持续多久，夜渐深，该睡了。林远纵躺下来，翻来覆去，下半夜才睡着。

　　此时，“殊途”心理咨询老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周淑娴摇晃手里的红酒，冷漠地说：“这件事你是心甘情愿去干的，该拿的钱也拿到了，现在后悔也没用。”

　　“你为什么要让我杀她？”对面的声音喑哑，周淑娴联系他时，他就像中了邪一样。

　　“我没有强迫你做任何事，只是给你一个提议。你不也开始讨厌她？更重要的是，你需要这笔钱。”周淑娴懂得如何挑起一个人的情绪，她做催眠的时候最擅长这个。

　　杯子碎裂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她把话筒放远，听见男人的嘶吼。她无声笑着，这个世界天真、可控制的人还是这么多。

　　她径直挂掉电话，办公桌上顾瑾瑜的照片，刺痛她的双眼。她还是笑得和花朵一样灿烂，顾瑾妗的死似乎没有对她造成太大影响。

　　离开南市几年，她在国外吃的苦头并不少。顾瑾瑜带给她的痛苦，她都会还回去。

　　李子萩和许知夏的死亡，不过只是一个开始。从顾家搬出来，她和林艳秋拿到一笔钱，留学只够一半学费。

　　林艳秋揪着她骂，还给了她两巴掌，说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周淑娴在顾家做任何事，哪件不是她授意呢？

　　两母女反目成仇，她借高利贷出去留学，边上学边打工还债，维持生活。苦她全都嚼碎往肚子里咽，没有人会同情她。

　　书桌上的名片，被她轻扫落地。弯下腰，她阴鸷的笑声划破黑夜的寂静，“我失去的东西，都会拿回来。”

　　泛白的灯就像是听见她的心声，忽然闪起来，阴森的气流从窗外流进来。

　　顾瑾瑜打开房间的台灯，在看烟花视频。八年来，她都没有看过一场烟花。烟花非她的禁忌，只是顾瑾妗不在，再美的东西都很难引起她兴趣。

　　顾元亨和她说周淑娴母女两人以后都不会在顾家住的那天，她抱着顾瑾妗的骨灰盒，站在山顶，差点一跃而下。

　　周淑娴恨她，她也恨周淑娴。极深的量子纠缠，把她们捆在一起，无论过去多少年，她们都会痛恨彼此。

　　顾瑾瑜强迫自己不去打听她的消息，强行抹掉她的痕迹。她过于仁慈，才让周淑娴有机可乘。

　　天色由暗转明，顾瑾瑜这一晚睡了个好觉。上班前，周淑娴在办公室换了一身职业裙，厚厚的粉底遮住她宿醉的倦态。

　　“周总，两位警官是来找你的。”前台叫住从茶水间倒咖啡回来的周淑娴，“他们说有事要了解。”

　　周淑娴眼里没有惊讶，喝了一口黑咖啡，说：“第一位预约病人到的话，让她等一等。两位警官，请跟我来。”

　　转过去背对着林远纵和江鹤，她无声冷笑，室内的酒气被香薰取代。两个男人一进这家办公室，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周小姐，我们来只是想找你问问两个人的情况。李子萩和许知夏，都是你的病人对吧？”江鹤打开本子，率先发问。

　　“是我的病人，她们有什么问题吗？治疗期已经结束了，我很久没见过她们。”周淑娴早已准备好说辞，董佳杰连夜离开南市，她没有后顾之忧。

　　“周小姐，董佳杰也是你的病人，他上周找你做过治疗。今早我们派人去他家，他人不在。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林远纵的压迫感比江鹤强，周淑娴不自然地看他一眼，继续喝咖啡。

　　“我对病人的隐私不关心。不知道你们为谁而来，为李子萩和许知夏的话，就别白费力气了，她们之间的关系，我也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她们之间有关系？”林远纵盯着她，不打算放过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心理医生每天做的事，不都是在听病人说他们有什么烦恼。两位警官，她们是同学的事想必你们已经查出来了。至于来找我问她们的情况，难道是……”

　　周淑娴伪装得很好，脸上没有心虚和惊慌。林远纵点点头，配合她的猜想说：“她们都死了，周小姐认为她们是自杀还是她杀？”

　　他在试探周淑娴，看她会不会掉入陷阱。马克杯的黑咖啡见底，周淑娴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人命关天的事，我实在不好揣测。”

　　皮球踢得不错，林远纵没为她的狡诈烦心，“那瑜茶社的老板，你认识吗？”

　　“哦？两位警官是为顾瑾瑜来找我，她和你们说了什么？”提起顾瑾瑜，她终于有了反应。

　　“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提过你。你只需要回答我，认不认识。”林远纵和江鹤已经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到话，测试她的反应，只是想印证她有没有操控病人的精神。

　　“怎么不认识？我曾经也叫她的亲爸一声爸爸。”她没想掩饰两个人的关系，她迟早会和顾瑾瑜碰面。

　　“多谢周小姐配合，董佳杰下次的预约是什么时候，麻烦提供他就诊的信息。李子萩和许知夏的病历我们也需要复印一份带走，周小姐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配合你们查案，是我们市民该做的事。她们是在顾瑾瑜那边死的？”周淑娴从电脑调出李子萩和许知夏的病历打印，连同她的治疗方案也一起打印，似乎想极力证明她的清白。

　　林远纵发现她对顾瑾瑜关注过多，“案情需要保密，还请周小姐谅解。你看起来，好像很想她们死在瑜茶社。”

　　江鹤偷偷翻了一个白眼，这个男人怎么在钓鱼执法。周淑娴刚露马脚，他就紧追不放。

　　“这位警官，我可不敢这样想。只是很久没见我这个妹妹，难免对她多了些好奇。”

　　“好奇？你三年前就开了这家工作室，要是惦记着过往的情谊，应该早去找顾瑾瑜了。”

　　周淑娴暗叫不好，她多说几句话，差点儿就掉入林远纵的圈套。江鹤静悄悄等着那两份病历，能从林远纵的审问全身而退的罪犯不多。

　　心理医生熟悉各种心理策略，也只能在林远纵这里吃亏。无数的问题跑入林远纵的脑海，他觉得周淑娴很眼熟。

　　“正是因为忙着运营这家工作室，咨询的病人又多，我才没空去找瑾瑜。病历已经打印好了，董佳杰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他要离开南市一段时间，听起来情绪很差。下次的预约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周淑娴说完摊开双手，一脸无辜看着他们。江鹤取了病历和治疗方案，没有再问其他。

　　“不打扰周小姐工作，我们先走。后面有需要配合的地方，希望周小姐别嫌烦。”

　　“哪里会，能为你们的工作出一份力，也是一种荣幸。”

　　她站得很稳，表情没有一丝裂缝，仿佛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