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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if-现代2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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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他们在北平租了一间小公寓,在城南的一条胡同里。房子很旧,墙皮掉了,窗户漏风,厨房的水龙头关不紧,嘀嗒嘀嗒地滴水。可宋黎很喜欢,说这滴水的声音像寺庙里的木鱼,可以助眠。高森没有说话,当天晚上就把水龙头修好了。宋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修水龙头的背影,忽然笑了。
“高森,你什么都会修啊。”
高森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试了试水。不漏了。他关了水,转过身来。“不会修你。”
宋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高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高森的耳朵红得透明,垂下眼眸,从宋黎身边走过去。宋黎追上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你说了,我听见了。你说你不会修我。你是想说,你不会修理我,你只会惯着我,是不是?”
高森没有说话。可他停下来了,将宋黎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握住,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宋黎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又闷又软。“高森,你对我太好了。”
“嗯。”高森应了一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们没有多少钱。高森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工资不高,工作很枯燥。宋黎在一家公司做文员,每天朝九晚五,挤地铁,赶公交,累得回家就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可他们很快乐。快乐到每一个平常的夜晚都像节日。
宋黎会从公司食堂带饭回来,两荤一素,装在保温盒里。他把菜摆在小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喊高森来吃饭。高森从书房里出来,看见桌上那碟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在宋黎碗里。“你吃。”
宋黎又夹回去。“你吃,你瘦了。”
“你吃。”
“你吃。”
一块红烧肉在两个人碗里来来回回地夹了好几次,最后谁也没吃,凉了。宋黎看着那块凉了的红烧肉,忽然笑了。“高森,我们好穷。连一块红烧肉都要让来让去。”
高森看着他那张笑着的、却掩不住疲惫的脸,伸出手,将那块凉了的红烧肉夹起来,吃掉了。“下次买两斤。”
宋黎看着他把那块凉了的红烧肉吃下去,眼眶红了,别过脸去。过了一会儿转回来,笑着给他夹了一筷青菜。“吃你的青菜吧,和尚。”
高森弯了弯嘴角,低头吃青菜。
宋黎看着他吃菜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高森,你后悔吗?还俗,跟我来北平,住漏风的房子,吃凉了的红烧肉。”
高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后悔。”
宋黎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只有他。他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条星河。“你每次说‘不后悔’,我都想哭。”
“别哭。”高森伸手擦去他眼角将要溢出的泪,“哭起来不好看。”
宋黎破涕为笑,打了他一下。“你说什么?谁哭起来不好看?”
高森握住他的手。“我哭起来不好看。”
宋黎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他那副明明在说谎却一本正经的样子,笑着扑进他怀里。“你才不会哭。你是石头做的,你都不会哭。”
高森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他没有说,他会哭。他在灵山寺的禅房里,对着宋黎那封信,哭过。只是没有人看见。也不会让宋黎看见。因为他答应过,不让宋黎看见自己哭。那是他对自己许的愿。比任何佛前许的愿都虔诚。
七
他们在一起住了三年。第三年的冬天,宋黎的公司裁了一批人,他也在名单里。他没有告诉高森,每天早上照常出门,在街上逛一天,等到下班时间再回来。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直到有一天,他提前回家,推开门,看见高森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纸,是他被裁的通知书。他走的时候夹在一本书里,忘了收。宋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从超市买的菜——一棵白菜,一块豆腐,一袋打折的速冻水饺。
“高森,我……”
高森抬起头,看着他。“进来。外面冷。”
宋黎走进去,把菜放在桌上,在高森身边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他。高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宋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你担心。你工作已经很累了,我不想让你再操心我的事。”
高森握紧了他的手。“宋黎。”
“嗯。”
“我们在一起。”
宋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只有他。
“嗯,我们在一起。”
“在一起,就是一起扛。好事一起享,坏事一起扛。你不要一个人扛。”
宋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扑进高森怀里,哭得像个孩子。高森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后来高森找了两份工。白天在出版社,晚上在一家书店兼职,帮人整理书架、搬运货物。他每天凌晨才能到家,推开门,看见宋黎还在等他,窝在沙发上,开着电视,人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高森走过去,轻轻拿掉遥控器,将宋黎抱起来。宋黎很轻,比以前更轻了,像一片干枯的竹叶,风一吹就会碎。高森将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宋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含混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又闭上了眼睛。
高森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比以前瘦了,眼下的青痕比以前深了。可他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高森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的眉心,像从前在灵山寺的耳房里做过的那样。
“宋黎。”他轻声唤了一句。
宋黎没有醒。
高森低下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可时间不会停。他起身,走进厨房,将宋黎买回来的那袋速冻水饺煮了,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端到床头,放在宋黎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他坐在桌前,一个人吃完了那碗水饺。饺子已经凉了,皮硬了,馅也散了。可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仔细品尝什么。他品尝的不是水饺,是这三年。是宋黎的笑,宋黎的泪,宋黎窝在沙发上等他到凌晨的身影。是宋黎说“高森,你跟我走”,是他说“好”。是一个和尚还了俗,脱下僧衣,穿上便服,走出一座山,走进一座城,走进一个人的心里。
他吃完了,将碗洗了,收拾好厨房。然后他回到卧室,躺下来,将宋黎轻轻地拢进怀里。宋黎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含混地唤了一声。“高森。”
“嗯。”
“别走。”
高森收紧了手臂。“不走。”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地响。高森闭上眼睛,将宋黎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在心里念了三个字。不是佛号,不是经文。是宋黎,宋黎,宋黎。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呼吸之间都是这个名字的气息,念到心口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地方,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还要上班,还要赚钱,还要还房贷。明天宋黎还会笑着跟他说“我找到工作了”,哪怕没有找到。明天他还会说“嗯”,还会煮速冻水饺,还会在凌晨将宋黎抱上床。
明天,后天,大后天,每一天。只要他们在一起。在一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