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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if-现代 3 未完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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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宋黎是被一阵香味扰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可身边空了。高森不在。香味从厨房飘来,混着葱花和鸡蛋的味道,热腾腾的,像一只手在轻轻地拍他的脸。他裹着毯子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的,他缩了一下脚趾,踩着拖鞋往厨房走。
高森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正在煎鸡蛋。油花溅起来,他微微侧了一下脸,手里翻锅的动作却没有停。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宋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高森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宋黎在那里。他总是知道。
“去洗脸。面快好了。”
宋黎没有动。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裹着毯子,看着高森的背影。高森的背影很好看,肩宽腰窄,两条腿又直又长。宋黎看着看着,嘴角就弯了起来。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高森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高森正在捞面,被他这一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宋黎的声音闷在他背上,软软的,像刚睡醒的猫,“就是觉得,我命真好。”
高森将面捞进碗里,放了两个煎蛋,几片青菜,撒了一把葱花。然后他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怀里这个还裹着毯子、头发乱成鸟窝、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的人。他伸出手,将宋黎额前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不下去,又翘起来了。宋黎被他按得笑了,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高森,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高森的手停了一下。“睡了。”
“骗人。”宋黎伸出手指,点着他眼下的青痕,“你这里,青的。你每次没睡好,这里就会青。”
高森握住他点在自己眼下那根手指,轻轻放下来。“面要凉了。”
宋黎知道他在转移话题,没有拆穿,笑着松开他,去洗漱。回来的时候,两碗面已经摆在桌上了。他的那碗,煎蛋是心形的。他端起来,看了看那个心形的煎蛋,又看了看高森。高森正在低头吃面,耳朵微微泛着红。
“高森,你什么时候学会煎心形鸡蛋的?”
“网上学的。”
宋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舍不得吃那个心形鸡蛋,用筷子拨到一边,先吃面。面很筋道,汤很鲜,葱花很香。他吃得呼噜呼噜的,像一只饿坏了的小猫。高森吃完了自己那碗,放下筷子,看着他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宋黎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条,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可他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在说——我饿,你煮的面太好吃了。高森看着他那副吃相,嘴角弯了弯。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宋黎的时候,那个人站在书店门口,举着一个甜筒,歪着头问“请问,这里有人吗”。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举着甜筒的少年,会走进他的书店,走进他的生活,走进他的心里,走进他往后余生的每一天。
吃完饭,宋黎主动去洗碗。高森没有跟他抢,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昨天没看完的书。宋黎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哼歌,调子跑得厉害,可他自己浑然不觉,哼得很开心。高森听着那跑了调的歌声,嘴角弯了弯。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在笑。不是从前那种浅浅的、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是从心里长出来的笑。他自己都有些不太习惯。
宋黎洗完了碗,擦着手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窝进他怀里,把脑袋靠在他肩上。“高森,今天周末,我们出去玩吧。”
“去哪?”
“随便。反正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高森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将整座城市照得亮亮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想起灵山寺的冬天,雪后的阳光也是这样,亮亮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想起那些日子,他在藏经楼的廊下站着,等着一个人上山。那个人总是来得很快,气喘吁吁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手里提着食盒,一见面就喊“高森,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高森?”宋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高森垂下眼眸。“没什么。走吧。”
他们去了故宫。宋黎说来北京三年了,还没去过故宫。高森也没有去过。两个人坐地铁,换了两次线,挤在人群里,宋黎拉着他的手,怕他被挤丢了。高森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想说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丢。可他没有说。因为他舍不得让那个人松开。
故宫很大,人很多。宋黎拉着他在红墙黄瓦之间穿行,一会儿指着太和殿说“好大”,一会儿指着乾清宫说“好大”,一会儿指着御花园说“好小”。高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背影,嘴角一直弯着。走到一处没人的角落,宋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拉着高森的手,将他拉到红墙边。
“高森,你站好,我给你拍张照。”
高森站在那里,不知道手该放哪里,目光也不知道该看哪里。他看着镜头,有些不自在。宋黎举着手机,从取景框里看着高森。阳光下,高森的皮肤很白,五官很正,眉目清冷,像一尊从寺庙里走出来的佛像。可那尊佛像在笑,笑得很少很少,可那一点点的弧度,足够让宋黎按下快门。
“好了。”宋黎低头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
高森走过来,想看看照片。宋黎把手机藏到身后,不让他看。“不给你看,这是我的。”
高森看着他那副护食的模样,没有说话。可他的手从宋黎身后绕过去,轻轻松松地拿到了手机。宋黎要去抢,高森将手机举高了,他看着那张照片——红墙黄瓦的背景,自己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弯着,阳光落在脸上,将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好看吗?”宋黎踮着脚,够不到手机,急得直跳。
高森低下头,看着宋黎。宋黎正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脸颊因为跳来跳去而微微泛着红。
“好看。”高森说。不知道是说照片,还是说眼前这个人。
宋黎怔了一下,不跳了,也不抢了。他就那么仰着脸看着高森,看了几息,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像天边的月牙。他伸出手,从高森手里拿回手机,低着头,将那张照片设成了壁纸。
“以后你就是我的壁纸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森看着他那双在手机上划来划去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他想起昨晚,这双手捧着他的脸,说“高森,生日快乐”。他想起更早的时候,这双手在灵山寺的书店里,指着《松风阁琴谱》上的一段,说“你教我”。他想起这双手第一次握着他的时候,凉凉的,微微发着抖。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双正在划手机的手。宋黎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高森松开手,垂下眼眸,“走吧,人多了。”
宋黎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了。他伸出手,主动握住了高森的手,十指扣进去,紧了紧。“人多,别走散了。”他说,理直气壮的,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高森没有反驳,也没有抽回手。他就那么被宋黎牵着,在故宫的红墙黄瓦之间走着。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宋黎的手很暖,比他想象的要暖。他握紧了一些。
从故宫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宋黎拉着高森去了一家涮肉馆,说是他同事推荐的,特别好吃。馆子不大,人很多,热气腾腾的,玻璃上全是雾气。宋黎脱了外套,搓着手,眼睛亮亮地看着桌上的铜锅。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热气直往上冒。宋黎将一盘羊肉倒进去,羊肉在锅里翻滚着,变了色,缩了水,香气扑鼻而来。
宋黎夹了一筷子,放在高森碗里。“你尝尝。”
高森低头看着那筷羊肉。他吃素吃了八年,还俗之后才开始慢慢吃肉。可羊肉他还是不太吃得惯,膻味太重。可他没有说,将那筷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吃吗?”宋黎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宋黎笑了,又给他夹了好几筷。“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你太瘦了,抱着硌得慌。”
高森低头吃羊肉,羊肉不膻了。不是因为羊肉不膻,是因为是宋黎夹的。他夹的,什么都好吃。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长安街走。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宋黎缩着脖子,把手插进高森的大衣口袋里。高森的口袋很暖和,他的手一进去,就碰到了高森的手。高森的手也在口袋里,被他的手碰了一下,没有躲。宋黎的手指慢慢伸过去,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在一起。两个人就这么走着,手在口袋里牵着,谁都没有说话。长安街很宽,车很多,灯光很亮。可他们好像只看得见彼此,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走到天安门的时候,宋黎停下来,看着城楼上那幅巨大的画像。“高森,你说,一百年后,我们会在哪里?”
高森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不知道。”
宋黎转过头来看他,风吹得他眼睛眯起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不管在哪里,我要跟你在一起。”
高森看着他那双被风吹得眯起来的眼睛,伸出手,将他被风吹乱的围巾拢好。“好。”
宋黎弯起嘴角,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跑起来。高森被他拉着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刺骨,可他的手很暖。宋黎跑得很快,笑声被风吹散,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长安街上,落在灯火里,落在高森的心里。
他们跑了很久,跑到天安门广场的尽头,跑到宋黎跑不动了,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高森站在他身边,没有喘。他常年爬山,这点距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他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跑,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这个人弯着腰喘气的样子,头发乱成一团,脸颊被风吹得通红,可他笑得很好看,好看得不像话。
宋黎直起腰,看着高森。“高森,你背我。”
高森看着他。“这里人多。”
“人多怎么了?人多就不能背了?”宋黎张开双臂,像一只等待起飞的小鸟,“背我。我走不动了。”
高森看了看周围。人确实多,来来往往的,有人看着他们,有人不看。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弯下腰。宋黎笑了,扑上去,趴在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高森直起身,将他往上托了托,稳稳地背着他,往前走去。
宋黎趴在他背上,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高森的脖子很暖,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他将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森。”
“嗯。”
“你背我去哪里?”
“回家。”
宋黎笑了。“家”这个字从高森嘴里说出来,他觉得好听得要命。他搂紧了高森的脖子,将脸贴得更近了一些。“好。回家。”
风还在吹,很大,很冷。可宋黎不冷了。他趴在高森背上,像趴在一个移动的火炉上,暖得他整个人都软了,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糖。
他闭上眼睛,在高森背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稳稳的,像寺庙里的钟声,不急不缓,却让人安心。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高森的那天。灵山寺的二手书店,那个穿着僧衣的青年坐在柜台后面,低垂着眼眸,阳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尊安静的佛像。他举着一个甜筒,站在门口,问“请问,这里有人吗”。那个人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没人。随便看”。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看,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