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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if-现代1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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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高森第一次见到宋黎,是在灵山寺的二手书店里。说书店其实不准确,不过是寺里一处闲置的偏殿,住持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放些结缘的佛经,让香客们随意取阅。后来不知谁捐了一批旧书来,佛经、小说、诗集、琴谱,杂七杂八地堆在一起,渐渐地竟成了方圆十里内颇有名气的旧书摊。高森在灵山寺住了八年了。他是住持捡回来的,说是大雪天倒在寺门口,怀里揣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此子与佛有缘,望师父收留。”住持收了他,给他剃了度,起了法号叫净空。可他不喜欢这个法号,总觉得“空”字不好,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喜欢自己的本名,高森,三木森,多好,那么多木头,多热闹。寺里的人不叫他高森,叫他净空师兄、净空师父。只有他自己,在心里叫自己高森。
那天下午,他在整理新送来的一批旧书,听见门口有人问了一句:“请问,这里有人吗?”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春天里第一声鸟叫。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背着双肩包,手里举着一个甜筒,正歪着头往里看。阳光落在他脸上,干干净净的,好看得不像话。
高森低下头,继续整理书。“没人。随便看。”
少年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他踩着细碎的步子,在书架间穿行,手指一本一本地划过那些旧书的书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高森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是那些沙沙声,还是那个人的脚步声。
“你是这里的和尚?”少年的声音忽然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高森抬起头,发现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正弯腰看着他,嘴里还叼着甜筒,颊侧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高森的目光在那点奶油上停了一瞬,移开了。“嗯。”
“你有法号吗?”
“净空。”
少年皱了一下鼻子。“净空?不好听。空空空的,像什么都没了。你有本名吗?”
高森沉默了片刻。“高森。”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高森!高森,三木森,好多木头,多好。我叫宋黎,宋朝的宋,黎明的黎。”他伸出手来,掌心白白的,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甜筒的碎屑。高森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没有握,只是垂下眼眸,双手合十。“施主好。”
宋黎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去,也不在意。他蹲下来,跟高森平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高森,你多大?”
“二十三。”
“我十八。你比我大五岁。那我要叫你哥哥。”
高森的耳朵微微热了一下。“施主可以叫贫僧净空。”
“不要。净空不好听。我叫你高森。”宋黎咬了一口甜筒,含混地说,“高森高森高森,你听,多好听。”
高森垂下眼眸,继续整理手里的书。他的耳朵很红,红得像被晚霞烧过。宋黎蹲在他旁边,一边吃甜筒一边看他整理书,不说话了,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搭在他肩头,不肯拿开。
高森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二
宋黎天天来。每天下午,背着双肩包,举着一个甜筒,踩着轻快的步子,推开偏殿的门,脆生生地喊一句——“高森,我来了!”
高森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本旧书补封面。他没有抬头。“嗯。”宋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在书架间转悠,翻翻这本,看看那本,偶尔抽出一本来,盘腿坐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看。他看书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偶尔翻一页,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高森有时候会偷偷看他一眼,只看一眼,就低下头,继续补书。可那一眼,够他在心里描摹很久——描摹他低垂的睫毛,描摹他抿起的嘴角,描摹他翻书时微微翘起的小指。
有一天,宋黎忽然从地上站起来,跑到柜台前,双手撑着桌面,凑近了他。“高森,你会弹古琴吗?”
高森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会一点。”
“教我。”宋黎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昨天在你这儿翻到一本琴谱,《松风阁琴谱》,好老了,我看不太懂。你教我。”
高森想拒绝。他是和尚,不该跟施主走太近。可他看着那双亮盈盈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个字。“……好。”
宋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他跑回书架那边,把那本《松风阁琴谱》翻出来,抱在怀里,又跑回来,将琴谱摊在高森面前,指着其中一段。“这里,这段我看不懂。你教我。”
高森低头看着琴谱,宋黎凑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发丝几乎要蹭到他的脸。他闻到了宋黎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皂角,干干净净的,像雨后竹林里的风。他的耳朵又红了。
“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是‘掐起’。大指按弦之后,名指借势带起,不要刻意用力。”
宋黎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笨笨的,像一只学飞的小鸟。“这样?”
“再松一些。”
“这样?”
高森看着他那双在虚空中笨拙比划的手,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黎的手。宋黎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细腻。高森带着他的手,在虚空中缓缓移动,找到了那个最合适的位置。
宋黎不说话了。高森也不说话了。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过了几息,高森松开手,垂下眼眸。“就是这样。”
宋黎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高森,你的手好大。”
高森没有回答。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心,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三
宋黎大三那年,租了学校附近的一间公寓,就在灵山寺山脚下。他不再天天来书店了,因为不用来——高森每天晚上都会去他那里。
不是约会。高森不肯承认那是约会。他只是每天晚上做完晚课,换了一件便服,从后山的小路走下去,走十五分钟,到宋黎的公寓楼下,发一条消息——“到了。”然后宋黎就会从三楼的窗户探出头来,朝他招招手,喊一声“上来”。他上楼,宋黎开门,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光着脚,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澡。高森的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发梢上,落在他光裸的脚踝上,落在他T恤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上。然后移开。
“又没吹头发。”他说。
“懒得吹。”宋黎拉着他的袖子进门,把他按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窝进他怀里,把湿漉漉的脑袋靠在他肩上。“你今天诵了什么经?”
“心经。”
“诵给我听听。”
高森沉默了片刻,开口诵了起来。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像寺庙里的钟声,悠悠扬扬的。宋黎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高森诵到“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的时候,宋黎忽然开口了。“高森。”
“嗯。”
“我不想度一切苦厄。我想跟你在一起。”
高森的声音停了。他看着怀里的人,宋黎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那颗星星在等他回答。高森沉默了,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飘动,像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宋黎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答案,弯起嘴角,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又不说。你每次都这样。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不说。我问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你不说。我问你今晚能不能留下来,你也不说。”
高森握住他戳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轻轻放下来。“……留下来。”
宋黎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又闷又软。“你说的啊,不准反悔。”
高森没有反悔。他留下来了,在那间小小的公寓里,在那个人的身边,在一盏昏黄的台灯下。宋黎靠在他怀里,渐渐地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高森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宋黎的眉心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可时间不会停。他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是留不住的。
四
宋黎的爸爸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打来电话的。宋黎正在厨房里煮泡面,高森坐在沙发上看书。电话响了,宋黎接起来,说了几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挂掉电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包拆开的泡面。
“高森。”
高森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心沉了一下。“怎么了?”
“我爸让我回北平。他说给我安排了工作,下周就得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泡面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水快溢出来了。高森放下书,起身走进厨房,关掉火。他看着那锅快要溢出来的泡面,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走?”
宋黎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很轻。“下周六。”
高森没有回头,没有应声。他只是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泡面。泡面已经坨了,糊成一团,不能吃了。他将锅端下来,放在一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冲进锅里,将那些糊掉的面条冲得七零八落。宋黎从后面抱住了他,脸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箍着他的腰,箍得很紧很紧。
“高森,我不想去。”
高森没有动,任由他抱着。水还在流,哗哗的,像在替谁哭着。
“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盖过,“北平很大,机会多。”
宋黎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我不要机会。我要你。”
高森关了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他转过身,看着宋黎。宋黎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高森,你跟我一起走。”
高森摇了摇头。“我是灵山寺的和尚。我的家在这里。”
宋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他伸出手,捧着高森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我也不走。”
“你爸爸会难过。”
“你会难过吗?”宋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祈求的、卑微的温柔,“高森,你会难过吗?”
高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擦去了他脸上的泪。“会。”
宋黎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往他怀里钻。“那你跟我走。你不跟我走,我就会死。”
高森的手臂收紧了,将他箍在怀里,箍得那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胸膛撞在一起。“宋黎。”
“嗯。”
“不要死。”
宋黎从他胸口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你跟我走。”
高森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吹动了桌上的书页,吹动了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好。”
宋黎怔住了。“你说什么?”
高森睁开眼,看着他那双不敢相信的眼睛。“贫僧说——好。贫僧跟你走。”
宋黎愣住了,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到狂喜,从狂喜到眼泪决堤。他扑进高森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你说‘贫僧’,你紧张的时候就会说‘贫僧’。高森,你是不是很紧张?”
高森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嘴角弯了弯。“嗯。”
宋黎破涕为笑,伸出手指戳他的胸口。“你紧张什么,是我带你去私奔,又不是你带我。”
高森握住他戳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私奔不好听。”
“那叫什么?”
高森想了想。“共赴。”
宋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有这世上最明亮的温柔。他踮起脚尖,在高森的嘴角亲了一下。“好。共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高森收紧了手臂。“……嗯。”
窗外,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那锅泡面已经凉透了,坨成了一团,没有人去管。他们站在厨房里,紧紧地拥抱着,像两个溺水的人,抓到了彼此的手。不肯松开,不敢松开,不能松开。
五
他们一起去了北京。高森还俗了。脱了僧衣的那天,他在灵山寺的山门口跪了很久,给住持磕了三个头。住持扶他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去了,就好好过。”
宋黎在寺门口等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他看着高森从山门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高森穿着便服,灰布长衫换成了黑色的棉衣,没有剃度,头发已经长出来了一些,短短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宋黎看着他,眼泪忽然就下来了。高森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擦去了他脸上的泪。
“怎么哭了?”
宋黎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十指扣进去。“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
高森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弯起的嘴角,也弯了弯嘴角。“走吧。”
他们牵着手,走下了灵山寺的石阶。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间、睫毛上。宋黎忽然停下来,踮起脚尖,轻轻地、小心地吹了一下。高森睫毛上的雪被吹散了,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飞舞,在阳光下闪着光。
“好了,干净了。”宋黎笑着说。
高森看着他那双比阳光还亮的眼睛,伸出手,将他被风吹乱的围巾拢好。“谢谢施主。”
宋黎愣了一下。“你还叫我施主?”
高森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了弯。“宋黎。”
宋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握紧了高森的手,拉着他跑下了石阶,跑进了漫天的雪里。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着,从灵山寺一直到山下,一直延伸到北京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北京有什么在等他们。可他们不怕,因为在一起。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