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疯子》人前马后

9、第 9 章 我被青春撞

　　第 9 章 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

　　高三（2）班的教室后排，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夏林智的回归，最初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多半是怪异。几个月过去，同学们从一开始的“老师好”变成了现在的勾肩搭背。

　　“林哥，这题咋做？”

　　“林哥，去小卖部帮我带包烟。”

　　夏林智总是笑着接过来，耐心地讲题，或者摆摆手拒绝买烟的请求。他心态平和，把这群十七八岁的孩子当成了弟弟妹妹。

　　但总有意外。

　　那天课间，班里那个最皮的男生张磊，指着正在擦黑板的夏林智，冲着前排一个矮个子男生喊：“嘿，去叫你叔来擦黑板！”

　　全班哄堂大笑。

　　夏林智手里的板擦停在半空，转过身，看着那个满脸通红、不知所措的矮个子男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张磊说：“嗯，小朋友，叫叔有事吗？”

　　这一句“小朋友”配上他那张历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杀伤力巨大。全班先是死寂一秒，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张磊笑得直拍大腿，连班主任周老师站在门口都忍不住扶了扶眼镜。

　　这种错位感充斥着他的校园生活。

　　体育课上，他在篮球场上的三分球引得一片惊呼。几个高一的新生在场边观望，等他下场休息时，一个胆大的男生凑过来递水：“老师，您球技真棒！现在愿意下场跟我们一起玩的老师太少了。”

　　夏林智接过水，苦笑着摆手：“同学，不好意思，我不是老师。我也是学生，高三（2）班的，叫夏林智。”

　　“高三？”那男生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我的天……怎么会有这么老的高三学生？你……你多大？”

　　“跟你们一样大，”夏林智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眼神越过他，看向远处的天空，“只是长得显老点。哈，对不起啊，让你误会了。”

　　这种误会让他感到一种荒诞的轻松。他不再是那个被全村审视的“林疯子”，而是一个被误读的普通人。

　　林疯子这个绰号，也在校园里流传开来。起初，他听到这个词心里会猛地一缩，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后来他发现，这里的“疯”不是指神经错乱，而是一种对他拼命三郎状态的形容。

　　“林疯子又去办公室问题目了。”

　　“林疯子昨晚在厕所背单词背到一点。”

　　“林疯子真是个狠人。”

　　他渐渐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褒奖。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林疯子，好呀。当一个被叫疯子的人，其实有两种意思：一种是真疯了，那是悲剧；第二种，是对他的嘉奖。人做事，只有疯了，才是在认真做事。疯了才好，只要不是真疯，疯狂的疯，是好事。

　　他在学校很活跃，积极参加球赛，甚至报名了学校的演讲比赛。他要补回失去的高中生活，不仅仅是分数，还有那种鲜活的、热气腾腾的青春。

　　这种活跃，让他成了校园里的一道风景线，也让他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那是一中不允许的风景——爱情。

　　学校举办“激扬青春”演讲比赛。夏林智讲的是他在成都打工的经历，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的自述和对命运的抗争。他下台时，全场掌声雷动，连校长都频频点头。

　　他没有直接回座位，而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缓口气。他走到礼堂侧门的台阶上，那里有一棵老槐树。

　　“夏林智。”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看到一个女生。瓜子脸，皮肤白皙，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干净的校服。她的眼睛很大，像含着一汪秋水，清纯得让人不敢逼视，比他在成都见过的任何浓妆艳抹的城里女孩都要美。

　　夏林智愣住了，喉咙发干：“你……”

　　女生似乎有些害羞，脸颊绯红，急匆匆地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他手里，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跑开了。

　　“哎，等等……”夏林智想叫住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颤抖着手打开纸条。纸是那种普通的作业本纸，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

　　“林，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比任何一个男孩子都成熟，你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坚韧。我知道一中不允许谈恋爱，但我不在乎。你是我苦闷高中生活里唯一的甜果。不管你对我有没有意思，往后你每天都会看到我的身影，我是你的影子。——李婉”

　　夏林智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李婉？那个经常在年级光荣榜上排名第一的李婉？文科班的才女？

　　他慌了。这是他回到学校后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这种青涩而热烈的表白，比他在工地上遇到的刁难更让他心慌。他赶紧把信塞进裤兜，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

　　回到宿舍，他关上门，心脏还在狂跳。他再次拿出那封信，反复读了几遍。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涟漪。

　　从那天起，他在校园里总能碰到李婉。

　　食堂里，她会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假装不经意地看他一眼；操场上，长跑的人群里，她总是那个冲在最前面、回头寻找他身影的人。

　　终于有一天，李婉鼓起勇气走到了正在操场边看书的他面前。

　　“林疯子，”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我想请教一个数学题。”

　　夏林智看着那道题——一道极其基础的三角函数诱导公式题。

　　这简直是在开玩笑。这是高一学生都知道的东西，更何况他们高三正在进行第二轮复习，这种题连班里倒数第一都能秒杀。

　　但他看懂了她的眼神。那不是求知，是试探，是亲近。

　　夏林智定住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他的脸涨得通红，像猴子的屁股一样。

　　“这样……这样的，”他结结巴巴地讲着，“因为这个角在第二象限，所以正弦值为正，余弦为负……”

　　他讲得语无伦次，根本不敢看李婉的眼睛。李婉却听得津津有味，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乐开了花。

　　此后，李婉制造了无数次这样的“请教”机会。夏林智每次都像受刑一样，心里明明知道不对，却又贪恋那片刻的温暖。

　　但他清醒地知道，这不行。

　　他看见李婉最近的模拟考成绩下滑了，从年级第一掉到了第十。这是一条不归路，他不能害了她。

　　机会来了。一中放月假。

　　夏林智刚走出校门不远，就听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夏林智！”

　　他没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但他发现李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上了去县城的公交车。

　　李婉也跟了上来，坐在他旁边。

　　车厢里拥挤嘈杂，两人并排坐着，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旁边的大妈用一种八卦的眼神盯着他们，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现在的学校风气啊，你看这师生恋，都敢在大庭广众下这样了。”

　　师生恋？

　　夏林智心里苦笑，为了避免被当成老师诱骗学生，他在车上只好闭口不言，连大气都不敢出。

　　车子到了县城车站。下车后，李婉一直跟在他身后。夏林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的李婉。

　　“李婉，你别跟着我了。”

　　“我没有，我只是……”

　　“你听我说，”夏林智打断了她，眼神变得严肃而痛苦，“我们都是学生，不能这样。你成绩下滑了，你知道吗？”

　　“我控制不住想你……”李婉眼圈红了。

　　“你根本不了解我。”夏林智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要努力学习，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比你大好几岁，我是经历过社会毒打的人。我回学校是为了改命，是为了填平以前的坑。我的生活里只有试卷和分数，容不下别的东西。我们是不一样的。”

　　李婉倔强地看着他：“我不怕不一样，我可以等你半年，等你高考完……”

　　“别等。”夏林智打断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我是林疯子，我疯起来连自己都怕。你是个好姑娘，别把时间浪费在一个疯子身上。回去吧，好好读书。”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回村的中巴车。透过车窗，他看到李婉孤零零地站在寒风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夏林智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青春的腰，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很疼，也很暖。但他必须忍着疼，把这份温暖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因为对他来说，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贵如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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