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疯子》人前马后

8、第 8 章 回村复读

　　第 8 章回村复读

　　火车停靠在县城站台时，夏林智闻到的第一口空气，是混杂着柴油味和干燥尘土的味道。但这已经足够了。当他转乘那辆破旧的中巴车，颠簸着驶入柳树屯的土路时，一股熟悉的气流穿过车窗，狠狠地撞在他的脸上——没有成都的火锅味，没有地下室的霉味，没有汽车尾气的呛味，只有纯粹的、带着麦秆和牲畜粪便气息的乡土味。

　　土屋还是那三间土屋，墙角的裂缝似乎又宽了一点，青瓦上长出了几簇枯黄的茅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

　　“爸，妈，我回来看你们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先是母亲咳嗽了一声，然后是父亲沉重的脚步声。门帘掀开，两张苍老的脸出现在光线里。

　　才几年没见，父亲夏建国的背已经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头发全白了，胡须杂乱地贴在下巴上。母亲李秀兰的眼角皱纹堆成了沟壑，原本就不大的眼睛如今更是浑浊。

　　两人看见他，先是愣住，随后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里的蒲扇“啪”掉在地上。

　　“林智？”父亲颤抖着声音应了一句，随即别过头去，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母亲已经泪如雨下，她冲上来，粗糙的手死死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摸，像是怕他少了一块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怎么瘦成这样？脸色怎么这么黑？”

　　两老人都老了，头发白了不少，应了一声，泪如雨下。

　　进屋坐下后，母亲忙着去烧水，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

　　“这次回来……是专门看我和你妈的，还是另有事？”父亲终究是憋不住了，他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只是盯着地上的烟灰，生怕听到那个“走”字。平常虽然常打电话，但电话里能听出什么？他必须亲眼确认。

　　“我在外面……挺好的。”夏林智扯了个谎，从包里掏出两盒成都买的糕点放在桌上，“赚了一点钱，够花。”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端着水碗，手还在抖，“外面的世界大是大，但哪有家里好。你一个人在外，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家里还有两亩地，饿不死。”

　　接下来的几天，夏林智回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柳树屯。

　　“听说了没？林疯子回来了！”

　　“可不是嘛，还穿得人模狗样的。”

　　“这娃命苦，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吧？”

　　“我看是，以前读书读傻了，现在去大城市转了一圈，还不是得滚回来放牛？”

　　村口的槐树下，王叔和李婶正摇着蒲扇，唾沫横飞。夏林智牵着老黄牛路过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刻意压低的嬉笑声。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秀才’吗？成都的洋糖好吃不？”李婶尖着嗓子喊道。

　　夏林智停住脚步，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躲闪。他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还对着李婶点了点头：“好吃，下次给您带两包。”

　　说完，他牵着牛走了。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村民。

　　“你看他那样，是不是真疯好了？”

　　“疯好个屁，你看他那眼神，深不见底的，还是个疯子样。”

　　对于这些议论，夏林智早已免疫。城市的毒打让他明白，别人的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着，也犯不着生气。

　　回村后的第七天，吃早饭时，夏林智放下了筷子。

　　“爸，妈，我要复读。”

　　空气凝固了。父亲夹咸菜的筷子僵在半空，母亲倒水的手猛地一抖，开水溅在手背上。

　　“你……你说啥？”父亲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复读，重新参加高考。”夏林智的声音很坚定，“学费的事我自己搞定，我在外面赚了点钱。”

　　“你疯啦！”母亲尖叫起来，那是惊恐的叫声，“林智，你忘了以前的事了？你那时候都快没命了！咱不读了，行不行？妈求你了！”

　　父亲猛地把碗砸在桌上，粥水四溅：“胡闹！你都多大岁数了？二十五了！全村都在看笑话，你还嫌不够丢人？你就是读书读傻了！你忘了当年你满嘴胡话的样子了？”

　　“我没忘。”夏林智看着父母，眼神清澈，“正因为没忘，所以我才要回去读。以前我是被‘考大学’这件事吓疯的。现在我不怕了。我在成都送外卖、洗盘子，比读书累一百倍。我发现，读书其实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爸，妈，以前我读书是为了你们，为了全村的脸面。现在我读书，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去看看，那个没走完的路到底通向哪儿。”

　　那一夜，土屋里灯火通明，争论持续到凌晨。最终，父母没能拗过他。他们看着儿子那双不再闪烁的眼睛，心里既害怕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敢奢望的期待。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夏林智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徒步走向镇上的高中。

　　几年过去，校园全变了。曾经的低矮平房变成了教学楼，操场铺上了塑胶跑道。保安没见过他，拦着不让他进。

　　“我找周老师，以前的班主任。”

　　“哪个周老师？我们这儿姓周的老师多了。”

　　“教数学的，周建国。”

　　“哦，周主任啊，他在行政楼三楼。”

　　几经周折，他终于在那间充满烟味的办公室里找到了曾经的班主任。周老师头发稀疏了不少，肚子也挺了起来，正对着电脑皱眉。

　　“周老师，您还认得我吗？”

　　周老师抬起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瞪大眼睛：“夏……夏林智？是你？”

　　“是我。”

　　“哎呀，你这几年去哪儿了？听说你去南方发财了？”周老师热情地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怎么，现在是大老板了，回来探望母校？”

　　夏林智苦笑了一下，低下头：“老师，我没发财。我……我想回来复读。”

　　周老师手中的杯子差点掉在桌上：“复读？你？开什么玩笑！你都二十五了！而且你看看现在的高考题，跟你们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你基础虽然有，但丢了几年的书，能跟上吗？”

　　“能。”夏林智抬起头，目光灼灼，“只要您给我一个名额。”

　　办理手续的过程异常简单，但也伴随着无数异样的眼光。当夏林智拿着缴费单和崭新的课本走出教务处时，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穿越者。

　　最尴尬的一幕发生在高三（2）班门口。

　　那时候正是课间操结束，学生们蜂拥回教室。夏林智身高一米七五，加上这几年的风吹日晒和社会阅历，显得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他站在门口，正在寻找班主任确认座位，却被一群刚打完篮球、满身臭汗的小屁孩围住了。

　　“哎，哥们，你找谁啊？你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大大咧咧地问。

　　旁边的女生也捂嘴笑着：“老师，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呀？教我们什么科目？”

　　夏林智看着这些稚嫩的脸庞，他们眼里的光清澈得让他嫉妒。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班主任周老师匆匆赶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周老师挥着手，示意大家进教室。他尴尬地指着夏林智介绍道：“这位……这位是夏林智。他不是老师，是咱们班新来的……嗯，插班生。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夏林智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几十双好奇、审视、甚至带着嘲讽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了三个大字。

　　“大家好，我叫夏林智。”

　　底下一片哗然。

　　“卧槽，这么老的插班生？”

　　“这是留级留了多少年啊？”

　　“你看他那眼神，怎么阴森森的？”

　　林回校复读的事，当晚就在全村传疯了。

　　“老夏家疯了！真疯了！”

　　“可不是嘛，那么大岁数还去读书，书读多了就是神经病！”

　　“等着瞧吧，这次不疯也得疯。”

　　面对这些风言风语，夏林智只是默默地关上了房门。

　　夜深人静，他翻开那本落满灰尘的高中数学课本。公式很陌生，单词很晦涩。但他握着笔的手，稳得可怕。

　　社会是一个很好的炼炉，把人的脆弱、敏感、矫情统统烧成了灰烬。现在的他，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焦点，什么抑郁症，什么全村人的眼光，都被这炉火烧化了。

　　他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二点熄灯后才睡觉。他不再像高中时那样患得患失，也不再在意别人的窃窃私语。他知道，比起在成都街头被暴雨淋透、电瓶没电推着车走五公里、被客户指着鼻子骂的那种痛，坐在教室里解不出题的焦虑，简直是一种享受。

　　学习，依然是最容易改变命运的事。

　　哪怕这条路已经布满荆棘，哪怕全村人都等着看他笑话，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而读书，而是为了“找回自己”而战斗。

　　窗外的老黄牛发出了沉闷的叫声，夏林智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那是他初中拿全镇第一时拍的。

　　他笑了笑，继续埋头刷题。

　　这一次，疯子要逆天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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