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疯子》人前马后

11、第 11 章 多事之秋

　　第十一章多事之秋

　　李婉北上的那个秋天，风特别凉，也特别忙。

　　夏林智的生活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是卧病在床的父亲，一半是堆积如山的试卷。一中开学了，高三的节奏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吱嘎作响。

　　校园里，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悲剧发生了。

　　那是九月底的一个下午，一声闷响震动了整个一中。一名高三学生，从教学楼的六楼一跃而下。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据说当时脑浆迸裂，惨不忍睹。校长被连夜叫到教育局，随后又去了县委，回来时脸色铁青。学校紧急召开了全体教职工大会，随后又在每个班级开展了“生命教育”主题班会。

　　校园里的围栏一夜之间加高了一米，那是冰冷的铁刺，像是对青春的一种讽刺。

　　夏林智站在加高的围栏旁，看着楼下那片已经被重新铺平的草地，心里泛起一阵后怕。若是当年的自己选择了这条路，现在躺在那里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林疯子，发什么呆呢？”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教室。学校说了，以后每周放半天假，说是让我们减压。”

　　减压？夏林智苦笑。对于他来说，真正的压力不在学校，而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家。

　　因为走读，他不用每天打卡，但每周必须去学校三次拿资料、请教问题。从柳树屯到县城，几十公里的路，他没钱打车，只能坐那辆破旧的中巴车，晃晃悠悠几个小时。

　　穷人家的孩子，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家里的积蓄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父亲的治疗费是个无底洞，成都打工攒下的钱花光了，李婉给的那一万块也所剩无几。

　　“林智，别去学校了，在家照顾你爸吧。”母亲抹着眼泪，看着床上瘫痪的丈夫。

　　夏林智咬着牙，背着书包出门。他必须在田野里、在深夜的煤油灯下，挤出时间去读书。柳树屯的夜晚很静，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他的读书声。

　　村里人的闲话也像风一样，无孔不入。

　　“你看老夏家，书读多了真没用，把钱都烧光了，人还是瘫着。”

　　“就是，林疯子也是倔，读个屁的书，还不如出去打工赚钱。”

　　林智把这些话当成耳旁风。嘴巴长在别人身上，让人去说吧。他只有不停地刷题，才能在混乱的现实中找到一丝秩序感。

　　可命运似乎觉得给他的磨难还不够。

　　深秋的一天，父亲病情急剧恶化。县医院的医生摇着头说：“准备后事吧，带回去吃点好的。”

　　林智背着父亲回家。那一路，他在中巴车上哭了整整三个小时。

　　最让人心寒的，不是父亲的离去，而是人性的凉薄。

　　父亲去世的那天晚上，风雨交加。按照习俗，家里设了灵堂。就在母亲哭得死去活来时，林智的远房堂叔，那个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突然闯进了灵堂。

　　他并没有安慰，而是站在棺材前，指着身穿孝服的夏林智破口大骂。

　　“夏林智！你就是个不孝子！你爸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在那里读什么破书？读书有什么用？能把死人读活吗？”

　　堂叔的声音尖利刺耳，在灵堂里回荡。周围的亲戚有的低头，有的窃窃私语。

　　“你看看我儿子，”堂叔越说越激动，指着林智的鼻子，“你堂弟比你小三岁，现在在广东打工，月入过万！人家高中都没读完，现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你呢？书读了一大堆，结果呢？家里穷得叮当响，老爹死了你都没钱治！这就是你读书读出来的结果？”

　　“你闭嘴！”母亲哭喊着冲过来，却被几个人拉住。

　　“我说错了吗？”堂叔冷笑一声，环顾四周，“大家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读书读傻了，读疯了！这就是个疯子！”

　　那一刻，灵堂变成了骂堂。

　　夏林智跪在蒲团上，浑身颤抖。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在这些只看重眼前利益的人的眼里，他确实是个失败者。

　　“滚！”一声怒吼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周主任披着雨衣，满身泥水地站在那里。他大步走进来，挡在夏林智身前，指着堂叔的鼻子骂道：“你还是个长辈吗？人在做，天在看！老夏走得不甘心，你不安慰也就罢了，还在这里落井下石？滚出去！”

　　堂叔被周主任的气势吓住了，悻悻地走了。

　　周主任蹲下来，拍着林智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林智，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是学校老师凑的，也有我个人的。你拿着给叔叔办后事，别听那些混账话。我相信你能考上清北，你是全校老师的希望，也是全县人的骄傲。”

　　夏林智看着周主任，那是他黑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葬礼过后，家里的老黄牛也病了。

　　它不吃不喝，眼神黯淡，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的离去。兽医来看了看，摇摇头说：“老了，加上伤心过度，没救了。趁现在还有口气，杀了还能卖点肉钱，再拖几天，就只剩皮包骨了。”

　　林智站在牛棚外，看着那头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老黄牛。小时候他骑在牛背上放风筝，后来他疯了，是老黄牛陪他在山上发呆。

　　他不想杀它。

　　但生活不允许你矫情。

　　最后，那头老黄牛还是被屠夫牵走了。林智躲在屋里，听着牛的哀鸣，直到声音消失。他明白，这就是生活，残酷而又真实。

　　深秋的风越来越冷了。

　　这一年秋天，夏林智失去了父亲，失去了老黄牛，也失去了与李婉的联系。

　　李婉在北京给他写过几封信，也打过几次电话，但林智为了省钱照顾父亲，早就没去学校了，两人彻底断了音讯。

　　他依旧在煤油灯下苦读。成绩稳定在六百以上，全校前三。

　　风是冷的，人心也是冷的，但夏林智心中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村里人依旧叫他“林疯子”。

　　但他不在乎了。疯子就疯子吧，疯子才能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终有一天会鱼跃龙门。

　　这个多事之秋，终将过去。而他，必须活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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