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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宴会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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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薇打开一看,是支羊脂玉簪,她小心拿起,触手便觉一阵温润凉意。
她知道,只有常年被人摩挲把玩才能养出这般莹润。
“这是奚川亲手为阿凝做的,那年她刚及笄……后面发生了很多事,这东西便留了下来,如今你回来了,给你拿去吧。”
她收起玉簪,忍不住问:“她临终,没有一个人来探望,我以为您心里没有这个女儿了,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再见一面?”
芸薇的眼泪无声落下,满脸悲伤。
崔礼没有看她,大概是回忆太过沉重,崔礼本就苍老风霜的脸上布满皱纹,他再次看着画中人,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他已经快十年没见过这个最为疼爱的小女儿。
小时候阿凝很黏他,每日下值回来,小小的一团便奔过来要他抱,央求他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教她吟诗作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乖巧娇俏的小女郎心里眼里不再只有父亲,多了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奚川?
“这是她的选择,奚川原是我的义子。”她们成婚于礼不合,何况……
崔礼陷入回忆,不肯再多言。
芸薇满脸惊愕。
也是,谁会告诉她这些呢,人活着的时候,她还是个无知小童。
芸薇打心底里是敬重阿耶和阿母的,他只知阿耶也曾入仕为官,后来为了阿母放弃一切。
“阿母临终前让我代她向您问安。”
芸薇见他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捧着匣子准备离开。
“得空的时候和莛苼兄妹来陪我说说话。”
他顿了顿,接着说:“奚川和阿凝在这里长大,这儿不仅是他们的家,以后也是你的家,就当是在萍水镇的时候,只是不可随意出府,昭京并不那么安全。”
这话舅母也说过。
“不安全您让阿兄接我回来做什么?”
她还沉浸在崔礼的话里,全然忘了礼仪。
崔礼瞪她:“小孩子家懂什么!”
得,不懂就不能好好说么。
芸薇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萍水镇可有您的隐卫?”
老爷子一愣,重重地哼了声。
崔家祖宅在苍临县,旁边紧挨着萍水镇,外翁想知道她们的一举一动十分容易,若说没有隐卫,她才不信。
“别想着套话,我虽年纪大了,脑子还很清楚,什么时候我想了,再与你讲讲他们的故事,现在我累了。”
崔礼毫不客气的下达逐客令,芸薇只能悻悻的回了自己院子。
闲居府中,她心头始终惦念肥肥,自从她回到崔家,莛苼总是早出晚归,好不容易见到莛苼,问及肥肥下落,莛苼支支吾吾的,没有半点消息。
芸薇满心期许落了空,禁不住一阵怅然失落。
仲秋,望日。
桂香弥漫,京中有头有脸的都喜好设宴雅聚,安虞候府的老夫人喜欢热闹,自然少不了要在这天宴请。
崔家收到帖子,崔准夫妇便决定带他们姊妹三人同去。
嬷嬷提前送来衣衫,藕荷色的绮面短襦,衣身暗绣细碎金桂纹样,下配烟青月色罗裙。
芸蓁在门外等了好半晌,催促一阵才见人出来。
上了马车,芸薇看着芸蓁总觉得十分别捏。
芸蓁瞧她怪怪的:“你这是怎么啦?”
她指了指自己,小声说:“这颜色与我往常穿戴不同。”
芸蓁不明所以,芸薇垂着眼睑,指尖不自觉捻着裙边:“上次阿兄来找我,见我便唤小泥鳅。”
莛苼自小习武,耳力不比旁人,骑着马与车厢并行,听到这话,不禁笑着说:“原来你还将这话搁在心上,我那天不过打趣你,说起这个诨名,还是当年晋阳王府的小郎君给你起的,不过你不用担心,他若是见到你,定然认不出了。”
五岁那年,阿耶阿母带她回崔家,正值外翁寿辰,府中大设宴席,特意从外面请了庖长来。
莛苼说那庖长手艺精湛,十分擅长做灸肉,尤其灸鸡堪称一绝。
芸薇摇头,她在家时曾吃过灸鸡,并不觉得好,味道远不如炮鸡。
莛苼不乐意了,立即说起灸鸡工序如何复杂,其实他也不大懂。胡乱说了一通,见芸薇不信,又不好与她争辩,只留下一句:不信自己去庖舍看看。
芸薇不服气,趁着人多,她撇开侍女,偷偷带着阿姊去了庖舍。
进了门就瞧见炭炉上悬着数只方才烤好的炙鸡,油汁滴落炭火,滋滋作响。芸蓁说明来意,庖长是个很和善的人,特意用漆盘装好半只递给了她们。
两个人从庖舍出来便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自觉不会被发现,谁知还未尝到滋味,一只大黑狗突然窜出来,冲她们叫唤。
芸蓁吓得大哭,灸鸡掉在地上,大黑狗立即扑上去撕咬,芸薇气坏了,摸出惯用的弹弓,朝着大黑狗弹射石子,试图驱赶它。
晋阳王府的小郎君追寻爱犬而来,见到这一幕,指着她鼻子一顿责骂。
芸薇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见对方盛气凌人的模样,不管不顾地和他吵起来。
小郎君哪里受过这种气,便想出用爱犬去吓唬她们。
大黑狗听了主人的吩咐,气势汹汹的盯着她,饶是再胆子大,芸薇还是被吓得拔腿就跑。
小郎君身量敦实腴润,牵着大黑狗追了一小会儿便扶着膝盖直喘气,芸薇趁机好一顿讥讽。
小郎君最听不得别人说他胖,鼓着气冲上去就要揍她。
芸薇做了个鬼脸刚转身,脚下不慎打滑,身子一歪,顺着坡岸滚落到荷塘里,。
小郎君慌忙唤来侍从,被捞出来时,芸薇发髻散乱,浑身沾满黑泥,活像个泥团子。
小郎君望着她捧腹大笑,说她是从泥里钻出来的小泥鳅,若非大人们赶到,俩人必定要打一场。
后来晋阳王妃亲自带着小郎君登门,俩人依旧乌鸡眼似的,她平素常在外嬉游玩耍,肤色比寻常闺阁女郎晒得黑些,这诨名便传开了。
……
马车在安虞侯府门口停下,进了大门由侍女引路,从竹园假山穿廊而过,隐约听到丝竹声。
因男女分席,中间以花木、屏风、回廊隔断,芸蓁姊妹跟着崔夫人去了西侧,莛苼和崔礼去了东侧。
除了舞乐助兴,园子里设有投壶、六博、射覆猜谜等各色玩乐,隔了花木曲廊的后园女眷席上,闺阁女郎三三两两围拢在一块儿玩藏钩,有人拢起素袖藏玉钩,猜对者得鲜果赏赐,错了便浅酌一口蜜酒。
芸薇看的眼花缭乱,暗自惊叹世家大族的生活。
见了面少不得要寒暄,诸夫人携家眷见了,各自行礼招呼,芸蓁和芸薇也要跟在崔夫人身后行礼。
这样的场面多少有些不自在,两个人同崔夫人招呼过便去了别处玩儿。
芸蓁拉着芸薇专往人多的地方凑,只见一群人围在一排架子前,上挂满了漆板,几位穿着华丽的女郎提笔上前,开始写下谜底。
芸蓁来了兴致,拽了拽芸薇的袖口,附耳悄声说:“往常宴会上的游戏都有彩头,这么多人在这里猜谜,我敢肯定这里的彩头是最好的。”
芸薇压根没兴趣,自己还不清楚腹中有几两墨水么,这种游戏绝不适合她。
芸蓁强拖着她挤进人群里,她要让芸薇看着自己如何拔得头筹。
起初,她接连破了两三道谜面,眉眼飞扬,满是得意之色,越往后,她发现出题之人颇有些刁钻,多取自草木器物。
方才的喜色逐渐褪去,同来的几位女郎原本还兴致勃勃,此刻也尽数蹙起眉头。
一炷香时间过去,还有两道迷题未解。
众人见状都上前去看,有人大声念了出来:“朝风动春草,落日照横塘。重台荡子妾,黄昏独自伤。”
芸薇凝神仔细想了想,不禁暗自窃喜。
她凑过去附在芸蓁耳边悄声说着什么,芸蓁瞬间喜笑颜开,提笔在迷题下方写上:白薇、莨菪、重楼、王孙。
小时候,阿耶整日不离汤药,医师来的多了,阿母常向其请教,研究药方。一来二去,这些药草名字便记了下来。
几位女郎不知小声说着什么,目光落在她们身上,瞧着面色不善。
芸蓁不搭理她们,见掌席脸色便知答案错不了,连忙拉着芸薇去看最后一道迷题。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莫说钟鸣鼎食的世家,便是寻常官家的女郎,自幼学的无非琴瑟弈棋、吟咏诗文。上一题取自药材,对她们来说已是刁钻,眼下这一谜底更是乡间稚子闲耍之物。
倘若无人破题,彩头仍旧归主家。众人暗自揣测出题之人的用意,一时间芸薇也摸不准要不要告诉她。
“柱国大将军家的女郎,竟要为着小小彩头,执意与我一争高下么?”
说话的是安虞侯的爱女郑绥。
芸蓁认得她,从容地说:“主家设宴邀约,输赢各凭本事,有何不可?”
郑绥被噎住,只能恼怒地盯着她,同行的女伴拉着她,凑在她耳边低语,面上神色几番变幻,青白交错。
不少人开始议论纷纷,这位侯府的掌上明珠不会善罢甘休。
芸薇原本来有些犹豫,此刻她更不愿阿姊被人笑话。
“是弹弓!”
芸薇朗声开口,众人齐刷刷的看过来,果然郑绥的脸上很不好看。
适才有人已将谜底告知她,可这物什不过是坊间孩童玩的,她耻于说出口。幸好崔芸蓁也不知道,而是从她身旁的女伴口中说出来,她心头冷笑,纵然她不能得到彩头,却也算不得输。
这时,老嬷嬷走到掌席跟前,掌席赶紧打圆场,高声道:“筵席已备好,请诸位入席。”
郑绥被女伴挽着往回走,突然见她回头挑衅一笑,唇间细不可微的吐出二字。
“粗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