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千行》大鱼叮铛

5、第五章 重回崔府

　　随从驾着马车在门外静候，芸薇和杏雨简单收拾了行装，临行前她特意叩响秦翀家的院门，与之作别。
　　马车颠簸一日，杏雨脸色苍白，一路扶着小窗作呕，芸薇也好不到哪里去，到了傍晚，她们停在附近的客栈休息。
　　第二天，杏雨一脸痛苦地爬进马车里，芸薇发现车厢四角都系了香囊，一股清香萦绕，两个人顿时感觉舒服多了。
　　路上，莛苼不停地讲着京中的新鲜事儿，杏雨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也会插嘴问上几句，芸薇则不怎么说话。
　　尽管莛苼一再宽慰，芸薇却愈发安静。
　　路途漫漫，接连走了十来日光景。午后，车轮咕噜碾过最后一段青石板路，终于在崔家朱漆大门前停下。
　　芸蓁早在门口等得望眼欲穿，莛苼先一步掀开车帘，芸薇刚探身下车，她便直扑过来，声音又急又喜：“芸薇！”
　　芸薇被她扑得晃了晃，伸手抱住芸蓁，鼻尖一酸，低声应道：“阿姊。”
　　久别重逢的热意漫上来，芸蓁抓着她的手不肯放，打量着她清瘦的脸颊，红着眼眶嗔道：“走，快随我进去。”
　　说着便引着她们进门，一边走一边小声对芸薇嘀咕:“今早阿母吩咐内庖做些你爱吃的菜，阿耶不知说了什么，阿母啐他是糊涂虫，阿耶不服气，脸憋的通红，大眼瞪小眼，可好玩了。这会儿他们在正厅等你呢。”
　　几人穿过垂花门，廊下的侍女早早堆了笑屈膝行礼，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芸薇心头一紧，硬着头皮跟在芸蓁身后走进去。
　　入了正厅，崔准和夫人端坐于上首席案前，芸蓁和莛苼先一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家礼后便落座于二人身侧。
　　芸薇缓步上前，敛衽屈膝，依着世家规矩躬身行礼，嗓音温软：“芸薇拜见舅父、舅母。”
　　崔准面上虽带着几分端肃，目光落在她身上，眉眼却不自觉柔和下来，缓缓颔首：“归来便好。”
　　崔夫人看着芸薇，不禁喟叹道：“茹濡长大了。”
　　说罢连忙起身拉过她紧挨着自己坐下，关切地问；“几时走的？路上可辛苦？”
　　她摇摇头：“大约十来日前出发，阿兄一路都很照顾我。”
　　环顾一圈，一家子都在，唯独不见外翁身影，芸薇心底悬起一丝疑惑。
　　崔夫人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待侍女奉上清茗，柔声开口宽慰道：“你外翁年事已高，身子越来越差，府中日常宴请、晚辈拜见，他都甚少出面，多在院中休养，你刚回来，不必急着拜见。”
　　芸薇静静听着，面上温顺如常，心底情绪翻涌，只觉满心讽刺，又夹杂着难言的酸涩。
　　崔准对夫人说：“行了，路上舟车劳顿，先带芸薇去歇息片刻，晚间一道用膳。”
　　绕过穿花回廊，草木清香悠悠漫拂过来，芸薇紧随崔夫人缓步走入院落，一股尘封多年的熟悉感骤然席卷全身。
　　她下意识顿住脚步，抬眸望去，正屋檐下悬着一块黑漆木匾，鎏金字迹沉稳雅致，赫然写着——菡萏院。
　　阔别数载的记忆瞬间冲破尘封，院中的荷池、临窗的竹影、阶前栽种的草木，尽数与年少光景重合。
　　崔夫人柔声说：“你阿母的院子，还记得么，幼时你就住在这儿。”
　　芸薇心中的紧张烟消云散，一股悲伤从心底涌出:“舅母，这里还和几年前一样。”
　　崔夫人说：“你们走后，老太爷特意嘱咐过，院里花木、屋内陈设全都照旧，半分不许改动。”
　　芸薇迈入室内凝视着四周，亲切感浮上心头，她走到梳妆案前，上面摆着青铜菱花镜，旁边整齐放着犀角梳和漆盒脂粉，恍惚间岁月凝滞，就好像她们从没离开过。
　　她拿起犀角梳细细摩挲着，余光注意到案角有只雕花小木匣，心头一动，她迟疑着掀开匣盖，一沓泛黄细绢静静躺在匣中，全是她儿时胡乱涂画的笔墨。
　　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思念尽数随泪水倾泻，半晌才慢慢稳住心神，她抬眼看向崔夫人，眼底尚含淡淡水光，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道：“舅母，我真的回来了。”
　　崔夫人一阵难过，替她擦拭眼泪，拉着她的手安慰:“这儿是阿凝和奚川的家，也是永远是你的家。”
　　晚上大家一起用过膳后，回了菡萏院，芸蓁跑过来非要和她一起睡，芸薇求之不得。
　　二人并肩躺在床上，完全没有睡意，少女的心思很简单，从吃的聊到玩的，再从玩的聊到街上的铺子酒楼。
　　深夜里，芸薇腹中咕咕作响，她捂着肚子，琢磨着芸蓁口中的天禄阁，听说里面的炙肉在京中甚有名气。
　　芸蓁的眼神暗淡下来，说：“大家族的女子不得轻易外出，阿翁极重家风，除了跟随阿母参加宴会，我很少能有机会出府游玩。”
　　芸薇有些失望，她在萍水镇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街上，杏雨会陪她一起去，想起阿母临终前的话，这一刻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还有表兄，承诺会帮她找到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找回肥肥，他真的能找到么？
　　毫无意外的，二人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来。
　　芸薇掀开帐子，看着日光穿过窗棂铺落在地，不由得惊呼一声，慌忙爬起来穿戴，不忘催促芸蓁赶紧起来梳洗。
　　芸蓁揉着眼睛嘟囔:“怎么了？”
　　芸蓁有些着急：“自然是向舅父舅母问安呀，眼下误了时辰，你快些起来，陪我一道去。”
　　杏雨听到屋里动静，端着舆盆进来说：“女君一早吩咐过，主君带着郎君去了校场，不要惊扰娘子们早起，往后问也安免了。”
　　芸蓁笑着说：“阿耶阿母素来疼我们，阿翁也是默许的，你不用担心。”
　　芸薇松了口气，倒回床上滚了一圈，俩人皆睡意消散。
　　用过午膳，芸蓁带着她在府中四处闲逛。
　　崔准官拜一品柱国大将军，府中陈设并不奢华，和记忆中的样子变化不大。
　　傍晚，莛苼回来了，崔准还在处理军务，崔夫人和三人一起用过饭后，身边的嬷嬷招手传来一个婆子并两名侍女，这是崔夫人安排给芸薇照顾她衣食起居。
　　随后她吩咐嬷嬷，晚些时候为芸薇量好尺寸，添置四季衣裙鞋袜。
　　嬷嬷一一应下，崔夫人满意的笑了，语重心长的对芸薇说：“你外翁昔日身居太傅，是为帝师，十分的看重规矩，可到底是年纪大了，自从辞了官职，再不如往常严厉，我与你舅父都认为品行心性并不能全靠规矩约束，自家里不必拘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姐妹二人身上，接着说：“你与芸蓁年岁相近，芸蓁已及笄，想来再不久便要商议婚事，小娘子一旦出嫁，少不了柴米琐碎、家事缠身。芸蓁每隔两日便在学究跟前习书，还有以前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教导世家规矩，你可同她一处相研习，若需要什么物什只管告诉我。”
　　芸薇听懂了，哪有不答应的。
　　转眼一晃，芸薇在府中住了一整月，除了每日与时菡在女学究那里读书学礼、研习琴棋书画，便什么事儿都没有。
　　她从没有见过外翁，崔礼也似乎没有半点要见她的意思。
　　好几次经过旧松堂，听到里面传出几声咳嗽，小厮守在门口，并不搭理她，芸薇只能悻悻的离开。
　　这天，芸蓁正拉着芸薇研究棋艺，听到有小厮在说话，一会儿杏雨进来通报:“老太爷要见娘子。”
　　芸薇惊得手中棋子跌落，外翁终于想起要见她了？
　　小厮带着芸薇进了旧松堂，崔礼端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凝视着。
　　芸薇大气不敢喘，垂着眼福身行礼轻声唤了句:“外翁安好。”
　　“诗书可读得？”
　　没来的时候脑子里积攒了一大堆的话想和外翁说，可见了面，脑子里空空如也。
　　芸薇如实回答:“略会些。”
　　“下棋抚琴如何？”
　　“只懂皮毛。”
　　“可擅丹青？”
　　额角有汗渗出，芸薇顾不上擦，硬着头皮答说:“如同幼儿涂鸦。”
　　“那便画上一幅……就画你阿母。”
　　芸薇脸色垮了下来，偷偷瞄了一眼面前的老者，只是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的确就是记忆中的外翁啊！
　　她讪讪地应下。
　　“回去吧，过两日将画送来。”
　　“是！”
　　芸薇离去后，崔礼脸上不再冷冽，眼神温柔的注视门外，直到再看不到背影，崔礼靠在圈椅上，舒了口气。
　　两日后，芸薇带着画作来到旧松堂。
　　崔礼展开画卷，面上毫无意外之色，他认真的端详起画中人。
　　画上女子着一袭湖蓝长裙，容色清丽，正手持书卷坐在紫藤花下的秋千上。
　　崔礼抚着画卷，眼中看不出悲喜。
　　良久，他久违地笑了，看了眼芸薇，指着画说:“画的很好，可惜不太像她。”
　　芸薇不明所以，画的不像，又怎么会好呢！
　　她只能诚实的说:“阿母的神态我画不出，外翁见谅。”
　　“我从未寄希望于你会像你阿母精通琴棋书画，这幅画我收下了，权当做你赠我的见面礼。”
　　芸薇如释重负，刚想反问为什么她没有收到见面礼，崔礼从书架中取出一个小雕漆木匣子递给芸薇。
　　“送你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