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千行》大鱼叮铛

4、第四章 抉择

　　“你是莛苼表兄？”
　　他含笑绕过杏雨，卷起书册敲了敲芸薇的头，故作不悦道：“几年不见，竟不认得我了么。”
　　愣了好半天，她慌慌张张从藤椅上站起来，眼中抑制不住的惊喜：“真的是你？你……你怎么来了？”
　　杏雨的脑子慢，芸薇兴奋地挽着崔莛苼向杏雨解释。
　　她恍然大悟，赶忙福了福身：“表少爷居然来了，快请屋里坐，我这就添一副碗筷。”
　　莛苼的父亲与芸薇的阿母是亲兄妹，九年前，外翁寿辰，阿耶和阿母带着她回京为外翁贺寿，外翁一家十分喜爱这个小外孙女，也不忍女儿一家再次远离身边，便强留着她们在崔府住下。
　　舅父名下一儿一女，小女儿芸蓁与芸薇年纪相仿，二人日日处在一起玩儿，莛苼十分照顾她们。
　　离开崔府的前夜，她与芸蓁阿姊躲在被子里抱头痛哭，临行前，两人肿着核桃般的眼睛，泪眼婆娑地道别，莛苼在一旁忍着不舍逗弄她们，三人差点打起来。
　　吃过饭，杏雨忙着收拾厨房，芸薇絮絮叨叨地说着记忆中的往事，其实她那时才五六岁，过了这么多年，儿时记忆都变得模糊。
　　她很喜欢那段日子，自从离开崔府回到这儿，阿母在街上捡回孤苦的杏雨，接着阿耶不久便离世，阿母也不大管她，只有杏雨一直跟她玩儿。
　　直到一年前阿母去世，她的生活里几乎只有杏雨和肥肥。
　　崔莛苼耐心地听着，灌了两杯酒进肚，人也恍惚起来，这些年他时常想念她们，他的阿耶大多时候都在军中，阿母操持府中事务。
　　他时常去找祖父问学，趁机打听姑母一家的近况，可祖父从不愿多说。
　　有一日，他看到向来温文儒雅的祖父竟独自在书房醉酒，他焦急地去搀扶，耳边却听到祖父唤了声姑母的名字。
　　看见祖父眼中的痛苦，他焦急询问，祖父神色凄楚，伏倒在案。
　　“奚川啊奚川，囡囡终究还是去找你了。”
　　莛苼忘了当时是如何回应，第二天等祖父清醒了，他跑去问芸薇怎么办，他想将芸薇接回来。
　　祖父愣了一会儿，摇着头告诉他不行。
　　双亲离世，未及笄的芸薇该怎么办，他不明白，祖父明明很喜欢芸薇。
　　他又让阿母去将人接回来，阿耶却斥责他不该违背祖父的意思。
　　他不服气，赌气不肯回家，阿耶找到他无奈地叹着气，告诉他爷爷自有安排，不要乱来。
　　直到半月前，祖父将他唤去，给了他一个地址，苍老的面容露出笑意，他说:“寻着地址，把你妹妹接回来吧。”
　　他压下兴奋沉稳应下，马上收拾行礼，带了两名随从一路赶过来。
　　“听我讲了这么久，也跟我讲讲你在京中的事儿吧，外翁、舅父舅母还有芸蓁阿姊，他们还好么？”
　　崔莛苼把这些年发生的事儿还有家人的近况跟她粗略讲了些，芸薇听的很认真。
　　想起爷爷的嘱咐，登时面色凝重起来，他坐直了身子，看着芸薇认真说道：“小泥鳅，我这次来有两件事，一是祭拜姑父姑母，二是带你回崔府，你……可愿我回去？”
　　芸薇愣了愣，鼻尖猛地一酸，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一滴泪顺着下颌落在手背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崔莛苼见她落泪，慌忙掏出帕子给她擦脸。
　　“阿兄知道你心里难受，崔家有愧于你，不论过往发生什么误会，他们对你的喜爱是真的，姑母离世后，祖父大醉一场也是真的，他心里一直很难过。”
　　此刻她内心的悲愤再也止不住，她哭红了眼大叫：“这一年来，我从未收到一封书信，明明就是不喜欢，现在借我回去做什么，我在这里过得很好，真的很好……”说着她痛苦地蹲下身子蜷缩成一团。
　　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阿母从不跟她提及，她只知道八年前从外翁家回来后，阿母再没有带她回去过，阿耶走后，她几乎要忘了那个明媚灿烂的女子笑起来多好看。
　　有一次阿母饮了酒，卧躺在榻上，神色忧伤地唤着她的乳名:“茹濡，阿母唯一能给你的便是自由，欢喜什么便去做，日后你想离开这里，去你喜欢的地方也不会有人阻拦，若遇到心仪的郎君，不论家世贫富，尽你心中所愿即可。”
　　果然阿母不再多管束她，她喜欢的很多，时而学琴，有时来了兴致吹笛，或者作些她自己都欣赏不来的画，她想学什么阿母会认真教她，没了兴致再也不碰，好长一段时间只顾着玩乐，阿母从不苛责她，微笑说这样很好。
　　唯独提及回去看外翁，阿母却不肯。
　　她想，也许是阿母和外翁吵架了，所以她不肯回去，以至于阿母下葬，他们也不曾来见一面，更忘记了自己。
　　她失落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不信，外翁从来没有生母亲的气，更没有忘记她们，那这么多年不相见是为什么？
　　莛苼嘴里一阵苦涩，知道突然来找她带她回去仓促了些，他说会给她时间好好考虑考虑。
　　他转开话题问到肥肥，少女一脸幽怨，又絮絮叨叨的说起那个被救回的陌生男子，她将自己的猜想说出来。
　　莛苼眼中隐晦，见她横眉竖眼的样子，故作咳嗽一声严肃地说:“世风日下，可怜你救了人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还被他拐走自己的爱宠，哪天你被恶人拐走可了不得了，所以还是得随我回崔家，有我们在你身边，你才安全！”
　　他说的言辞义正，好像是真的一样。
　　“不过你放心，阿兄一定帮你找到这个贼子，狠狠替你出口气。”
　　芸薇想反驳，却无从说起，居然认真反思自己是否真有这么蠢笨。
　　杏雨看不下去了，上前请示天色不早，已备好热水。
　　言外之意就是她家小姐该就寝了，这位表少爷愿意在这儿暂住也要顾及着，否则哪来的回哪儿去。
　　莛苼和他的随从去了镇上的客栈住下。每日他早早便去了芸薇家里，两人如同打开了话匣子，总有说不完的故事，直到天黑了才离开。
　　很快到了崔凝的祭日，莛苼一早便在门口侯着，杏雨收拾好东西，芸薇带着二人一起去了墓地。
　　两座小小的坟茔挨在一起，坟头上长满了草，开着许多不知名的各色小花。
　　三人细细将墓碑擦拭一番，摆上香烛贡品，芸薇笑着将崔时延介绍给父母，好似她们还在世。
　　芸薇和莛苼并排跪下，杏雨在她们身后，三人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莛苼对着两座坟茔恭敬地行了个大礼，他面色沉重，心想:大概是姑母与祖父之间有约定，尤记得她们一家离开的那天，姑父姑母在门外拜别，她们的眼神分明和小芸薇一样。祖父没有出来，可亲人之间的血缘羁绊是断不了的……
　　他叙说着自己内心的愧疚、祖父和父母对她的思念、以及对芸薇的牵挂。
　　芸薇安静地听着，眼泪早已簌簌而落，杏雨亦是，如果没有崔凝和晏奚川，只怕她连白骨都不剩。
　　三人一阵沉默，莛苼拉过芸薇，庄重地对着坟茔说道:“茹濡还未及笄，与侍女在此地居住不是长久之策，我阿耶征战有功，陛下亲封柱国将军，而今大昭边境安泰，阿耶归家在朝述职，阿翁年事已高……侄儿恳请姑父姑母，允许莛苼带茹濡回崔家，我们会一起保护她，将来她婚嫁之事，也有长辈撑腰。”
　　芸薇心中咯噔一下，当着父母的坟茔，莛苼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叫她措手不及。
　　一阵风吹来，坟头的草叶与花轻轻摇曳着，莛苼惊喜地指着花草对芸薇说:“快看，姑父姑母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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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雨神色凝重，心中担忧，她轻轻拉了拉芸薇的衣袖，走到一旁悄声问道:“娘子还记得女君离世前嘱咐的话么？”
　　崔凝面色苍白憔悴，身体几近枯竭。躺在榻上，芸薇端着汤药跪在一旁，杏雨在身后暗自垂泪。
　　她摇摇头，深深地看着二人，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待我去后，你和杏雨在这里生活很好，万一日后崔家来人，去留随你。只有一句，你必终生谨记，无论将来何去何从，你姓晏，只能姓晏！”
　　“记住了么？”
　　你姓晏，只能姓晏！
　　她忘不了阿母当时的眼神和语气，撕心裂肺的咳嗽带出大片鲜艳夺目的血，溅在衣襟上，刺痛了她的眼。
　　或许阿母那时便已猜到崔家会来接她，她的话里并不反对，只要她姓晏就好，她可以随阿兄回京暂住，若是玩够了，她可以再回到萍水镇生活，这儿永远是她的家。
　　见她迟疑，莛苼有些着急：“祖父的寿辰快到了，还有芸蓁，你不想见见他们么？”
　　芸薇指尖紧紧绞着衣角，莛苼垂着眼，脸上浮现出哀伤：“阿翁的身体愈来愈差，我担心他。”
　　晚上，莛苼临走的时候说：“后日我得回去了，你…你好好考虑一下。”
　　这一夜，芸薇辗转反侧，往日旧事交叠翻涌频频入梦，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闷得发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终于从混沌的思绪里挣脱出来。
　　一大早，莛苼便在院外等候，芸薇出来的时候，晨光恰好落在她身上。
　　她敛衽而立，神色平静，眼中一片坦然柔和。
　　俩人相视一瞬，芸薇笑着说：“阿兄，我跟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