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蓬莱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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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山宴定在五月初五。秦蕴得了消息自家中备些常用的衣衫，冬儿一面收拾将包裹送上马车后座，一面跟着秦蕴上了华盖香銮，自公主府出发上蓬莱栈道，又下轿乘坐步辇从山间密林穿过。
竹声潇潇，蓬莱山内栾花盛开，秦蕴未及山腰便远远听见一笛声悠扬动听，若三月春暖里流水哗哗，同这山野茵茵倒十分应景，秦蕴闻此闭眸先是静耳听了一会儿，后听得一曲终了，才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一双素手莹莹，屈指挑起轿帘，紧接着露出少女斜翘上嵌着的圆润珍珠，秦蕴穿着一席黄色交襟上襦，下配金线打底的靛蓝色褶裙，一张玉面从容，下轿刹那，便像那茂密丛林中赫然探出头的一朵芬芳，幽幽吐香。
原本听曲的人听见众人私语，说是六公主到了，登时从方才一曲境界中缓过神来，依稀抬眸朝外看去，秦蕴本容色艳绝，此刻略施粉黛便愈发叫人挪不开眼，一时有人看得痴了。崔霁，秦嫣然分别坐于左面，右面上首，见了众人眼底的痴羡，秦嫣然手指攥紧，面上依旧笑开，同秦蕴道。
“皇姊一向不喜吵闹，今儿怎么也来了？妹妹听闻近几日您为了太子哥哥无事便常去崔家，那日在长安街与赵小公爷闹得不快，今日可是专为他而来？”
这话一出众人才联想起赵筵，那上京逗猫走狗的第一纨绔，登时有人私语几句，得知此人正是六公主定了的驸马，一时哀叹几息，便也再顾不得去看了。
崔霁闻此，触及秦蕴眼眸的一刹那便如瘟疫病患，飞快收回视线，秦蕴见此瞧了崔霁跟前乐器，知晓方才是崔霁在吹箫，只心底暗道这样好的曲子方才在路上就听完了，未能当面鉴赏，一时心头有些惋惜。这面赵筵不知何时听说六公主来到，上前见了秦蕴便亲自领着她入席，少年面上带着笑，虽说平日里也笑，可此刻眸子晶亮，连唇角也翘起来，可见是真高兴了。
“亏你有点良心还知道到蓬莱山来寻我，不过小爷这回原谅了你，下次可别再同我置气了。”这是赵筵将九公主的话听了去，秦蕴闻此只是答道“我去崔家是正事，得空自会赴约，何必心急呢？”这样一解释，赵筵不语，可心里却跟蜜一样，登时也顾不得其他，两人只一齐叙旧了。
一段插曲就此揭过，众人在山间用过晚膳，相继畅饮，有几人醉了便相继吟诗，一时唱得唱，舞得舞，赵筵见此倒是也跟着混进去同人浑说两句，世家子弟本瞧不上赵筵这等浪子，可眼神一瞟瞥见身后的六公主，登时借着酒劲笑言“赵小公爷好福气，如今身侧自有芙蓉面，我等只好借故花香饰太平。”
这是暗道他们一些人还未觅得心上人，闻此赵筵笑起来，连着眉宇都隐隐带了几分神气，好不自在。
山间野花繁盛，一有人说起花来，便称君子偏爱梅兰竹菊，而女子多爱牡丹芍药这类风情之花，九妹妹听此误以为海棠也在此列，故而说她俗气，起身辩道“海棠花以簇生，花姿潇洒，本宫就爱海棠。”
这话一出众人愕然，不知这海棠如何，秦蕴见此起身喟叹道“九妹妹大雅，识海棠簇居，只皇姊庸常只爱木樨，不似海棠娇艳，所幸前几日得九妹妹赐了一株伤情海棠，如今养在屋内竟也开得极好，可惜惹了九妹妹割爱，此酒敬九妹妹。”
说罢，秦蕴起身将烈酒一饮而尽，众人闻此以为不过是论花罢了，随之一笑过去了，可崔老太太早对九公主爱海棠一事颇有成见，此刻见她人前说爱花，背后又随手丢弃，再听闻九公主曾有赠伤花，残花给秦蕴，崔老太太登时皱眉，觉得受了屈辱。
“敢问公主，海棠花结海棠果，海棠果结后海棠花败，公主可还爱海棠之花，昔日有人言爱花者惜花，不论花开花败只此一株，恰如六公主爱百合羹，每食崔府百合羹便忆廉氏生母，常入宫中屡次拜见，若公主真心爱海棠，怎偏赏了六公主？”
闻此，秦嫣然面色大变，登时想起多日前公主院中她与六姐姐论说海棠，加之如今崔家大郎在场，连忙转头去看天子“父皇，女儿绝无此意，不知是何人误解，以为女儿是此等心思……”说罢，秦嫣然赫然低头，月光下眼底似有晶莹晃动。
天子见此神色不悦，可到底是有心护她，随即道一句“海棠珍贵，为富所取，嫣然爱海棠必心下珍之重之，只怕今日酒酣饭饱，才一时说了浑话，筵席便散了吧。”闻此，众人只得转身离去。
蓬莱山自皇姊同世家子弟议海棠论，被庸常的九公主说到赠残花，一时上京风声鹤起，有人道九公主说是爱海棠实则私下里不敬不珍海棠，就如同九公主同崔家大郎崔霁的婚事，如今崔霁遭了横祸可不就是正应了那残花，败花？
如此九公主那般不真心爱海棠的人必将将崔家大郎崔霁视若无物，在当日蓬莱宴上并非虚言，而是肺腑之情一时宣之于口，只怕心底早有了同崔家断亲的心思！这谣言愈演愈烈，直至三日后崔家主动入宫退亲。
秦蕴听了众人纷说几句，轻笑一声放下窗帘，正欲打马回公主府去，不料一顶小轿自小巷插入，险些与秦蕴的马车相撞，冬儿听闻是有人来见她们公主，登时以为是哪家好狗发癫，不知道自家公主这几日去崔府累着将要回去，现下过来是赶着投胎，登时也埋怨几句。
“何人冲撞公主？”
“公主何必理会这种人，定是有些人见您在宫中来去自如，现下见您得了青眼便恨不得一个个贴上来，您若不想见直接由奴婢去随意打发了便好。”秦蕴近日因着崔家探门风一事办的好，再者蓬莱宴那日出了风头，一时坊间百姓都赞六公主知礼孝顺，道九公主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登时公主府门客也多起来，上门的人不说上百也有上十，只不过他们大多被随意寻了机会打发了，少见这样死缠烂打的货色。
可秦蕴听了只是顾笑笑，暗想三日的时辰差不多了，崔家的风也该吹到了天子耳朵里，如今门口那人只怕不是来巴结，倒更像是寻仇。
“废那力气做什么？再说只怕今日这人你赶不走，不如所幸让开，叫人进来说话。”秦蕴一手扶额凑过轿帘缝隙往外瞧，依稀瞥见一架香鸾，这话一出冬儿霎时愣了，心想公主分明不喜这些攀扯过多，如今怎么……“这……”冬儿张口迟疑，可见秦蕴巍然不动的神情，只得领命下轿去见。
先下车的是冬儿，对面帘内有婢女掀帘露出里间女子襄色衣袍，女子戴着帷帽并不露脸，可身上衣着华贵异常绝非等闲，若非冬儿识得抱琴只怕不认得是九公主的马车。冬儿见此心下一诧，想起方才言语之间的诘问，险些咬了舌尖，脑中登时明白了主子那句‘今日这人你赶不走’是什么意思了，只好低头唯诺着道声九公主安。
秦嫣然闻此却是不笑，她本是刻意掐着时间趁机溜出来会秦蕴的，没料到竟被一个丫鬟刁难，加之蓬莱山那出论海棠叫人颜面尽失，登时心火又烧的厉害，所幸挑开帷帽冲秦蕴敞开的轿帘里看，秦蕴这方见冬儿下去也正欲探究竟，这会儿见真是九公主眉峰一跳，被九公主逮个正着，一时眼波流转，干脆掀帘探出头去，样子是连避也不避了。
“九妹妹几日不好外出，怎么今日偏在长安街上与我凑巧，可是妹妹心里有怨，怪姐姐那日在蓬莱山说错了话？”此话一出，秦蕴面露愧色，状似真是无心之失，可秦嫣然见此只是怒极，连说了几个好字才愤然道“外人与本宫一直只当六姐姐柔顺恭谨，如今看来想是本宫眼拙，怪不得父皇都道六妹妹是几个姊妹里最叫人省心的，可见平日里样子都是装的。”
秦蕴听此，当下不为所动，面上露出一副哀婉的神情，语调委屈“九妹妹今日所言，皇姊实在不懂，不过一朵花罢了，皇姊不知有人会扯到崔家大郎，若妹妹真不满意这桩婚事，为此事惹我们姐妹离心，我愿现下就入宫去为皇姊求情，断了这门姻缘，不嫁崔霁，可好？”
秦嫣然一听这话，气愤她心里明知她早已于崔霁无意，现下她受人非议正在风口浪尖上，她偏又说出不嫁崔霁这等子话，好似显得她是无辜的，她这个妹妹倒又有多刻薄似的，秦嫣然见此险些气地仰倒，好在以公主身份的架子端着，此刻才没出丑，可碍于人群，咬牙才没骂出来，只好说了句“秦蕴，你此次本宫记下了。”便放下帷帽，命马夫驾车匆匆离去。
秦蕴闻此挑眉，听得秦嫣然一席话，适才放下轿帘端坐于内，平心静气坐了回去，冬儿见她一派安然，到底是问道“公主怎么不怕？方才九公主那样子怕是不是凭说的。”
冬儿是怕将人逼急了日后咬人，毕竟九公主秦嫣然为皇后嫡出，如今蓬莱山一宴，公主让她丢了面子，心底怕是恨毒了公主，再者若九公主内心真如传言一般将欲弃了崔大公子，那可真是歪打正着，秦蕴听此却是轻笑几声，侧眸望向冬儿定定道“你可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近日父皇对我信任有加，就算我不是为了崔霁的婚事，她心里想必也早就急了。”
秦蕴说出口，冬儿愣了愣，不料主子早想到这一层，顿时道“公主难能看清利害，自然是好，那九公主经了这遭只怕心底已然急得焦头烂额，遂才做出撞轿这种蠢事，可奴婢担心那九公主虽言行有失，可到底为正宫嫡出，未必还会嫁崔家大公子，公主以为……”
话已至此，秦蕴面色淡淡的，语气平静道“等。”
一晃半月，秦嫣然与崔家大郎的事情满上京无人不知，崔家因退亲一事闹得不可开交，正在皇帝踌躇不决间，决意定下太子与崔大姑娘的婚事试图安抚崔家，不知何人当夜竟将九公主当街撞轿，蓄意报复皇姐的名声又传入宫中，一时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就是这下想保也不得，只得亲自下旨命人将九公主软禁宫中。
得知此消息时，冬儿一早从外间回来便撩裙兴冲冲跑到木樨院去“主子大喜！您不知道，现下满上京都在看九公主笑话，说她身为公主心胸狭隘，明明早就不满婚事，你不过无心之失却被她惦记，竟还生了心思暗算长姐，现下惹得陛下大怒，名声是彻底没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冬儿从门外跑进来裹挟一阵微风，只她笑得眉眼弯弯，秦蕴见她额顶的晶莹，一时不知是汗还是雨，见此冬儿站定，淡笑着就着目光擦了擦额角的汗，又俯身替秦蕴斟起茶来“依公主所言，那九公主如今惹了天子，就算是天子也欲去了与崔家亲事，如今却似被人架在火上日日油煎，真真是想躲也躲不了，怕是一辈子真就只能嫁给崔家大郎了。”
这样说着冬儿还带着笑，在她以为那九公主嫁给崔家大郎也无甚不好，毕竟能如今残花配九公主也能狠狠泄了她的威风，登时连笑也欢快，可秦蕴并非这等心思，她开始去寻九妹妹也只是为了崔霁，想要崔霁如愿娶了九妹妹罢了，可想着近日她光顾着崔家大郎的婚事，若因此事惹得天子心中生了嫌隙，岂非险些误了崔大姑娘？
秦蕴想到这一层，眉头顿时皱起来，顿时觉得她同崔家已然至此，那就崔家大郎崔霁的婚事要顾，崔大姑娘的婚也不能悔，觉得时候入宫必须要亲自见一见那太子哥哥，秦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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