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郎环侍》过沁糖蛋

5、第 5 章 秦蕴

　　秦蕴将那碗百合羹往崔老太太眼皮子底下推了推，可崔老太太望着那碗羹笑笑，适才缓缓拿起勺子浅尝起来，一口两口食髓知味，到了第三口便不再用了，而是抬头望向秦蕴，开口道。

　　“六公主有心，还说情字，可奈何我崔家有情的人多了，倒不记得哪份情需要六公主提醒才能念起来，若真要说个人，倒似大郎，可惜今非昔比，九公主未必念旧了。”这是听了秦蕴的话也知晓说的是谁，只是崔老太太心里顾虑，天家不说，她也只得当有些事情没发生过，忘就忘了。

　　可秦蕴听了这话，也明白是知了深意，似笑非笑道“崔老太太言重，天家看重崔家，怎会为这点小事弃之不理。”秦蕴的话一出，崔老太太不置可否，可到底不敢为了亲孙子的婚事到天子跟前闹，也不吭声。

　　秦蕴见此拿捏了崔老太太爱孙的心思，继而又道“您满心念着崔家大郎，我亦为此惋惜，昨日我去宫中除却见了陛下，更没对您说过我见了九妹妹，九妹妹正在府内插花，只是听得我来，一时错手剪了海棠，那束海棠生得极好，现下不过沾了灰尘她便随意丢弃，我说还可养着来日再添点颜色，可她说不过一束花罢了，尚艺局多的很……”

　　秦蕴说的是花，可崔老太太岂非闲人，如何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她本是琅琊王氏的出身门第，虽现下没落了不如以前，可到底现下嫁入崔家，也是崔家的人，自然也习得了崔家的风骨，心底便早认同崔家的做派，平日就瞧不上那些个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人。

　　加之自家亲孙子崔霁遭了这等祸事，那些个往日里不如他的都来落井下石，心底就更对这等人厌上几分，可今儿听了秦蕴这话，没料想九公主竟也是这等心思，心里又怒又怨。只哀她家大郎命苦起来遇不到良人“作孽啊！苍天！”

　　崔老太太说着，声音发颤，手下的拐杖敲地，许是真受了气，也不得愤慨几声，老眼沁出泪花来“想我崔家百年昌盛，多年来矜矜业业，何人敢置喙我崔家，去年我孙儿遭了祸事，老身还生怕委屈了九公主，本想待大郎身子好了再入宫去亲自去同陛下说道，若公主真心不愿也大可两两好聚好散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九公主私底下早起了弃崔霁于不顾的想法，甚至现下崔霁还病着，她就说出‘无非一朵花罢了’这样的话来，实在令人恼怒。秦蕴见此只上前又细细用帕子替崔老太太顺了心口，好生安慰几句“崔老太太莫急，九妹妹许是没这等子想法，纯说着玩儿的也不一定，何必同我们这些小辈计较呢。”

　　听了这话，崔老太太面色稍稍缓和，适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只眉头还蹙着，见到秦蕴只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倒懂事，可惜若非是天家指定要嫡亲长公主与我崔家大郎凑成一对儿，又早早将赵小公爷许了你做驸马，我倒希望是你。”

　　这是无意浑说了，秦蕴听了手指微顿，却也并未放在心上，只当玩笑听了“崔家大郎才过宋玉，貌比潘安，与我自是云泥之别，我看九妹妹就极好。”这样一说崔老太太就想起秦蕴虽孝顺，可到底庸常无甚才学，哪怕秦蕴没了赵小公爷做驸马，只怕许了他崔霁两人也是同床异梦，话不投机，登时便也不再说话了。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嬷嬷见是崔家小辈们都来了登时俯身朝老太太说几句，崔老太太这才拉着秦蕴的手一起到了正厅去。

　　一张四方八稳地八仙桌摆在正中，外加一把太师椅，堂中挂着松鹤图，左右各自移了份盆栽正是的京中流行的牡丹花品，堂中左右则是几把椅子和案几，上面各放了几盏仙茗，这会儿热气飘飘。

　　崔家二房的人先进来后才逐个儿个儿见了崔老太太，坐在位上说些起话来，有人见着崔大姑娘，再眼睛一转瞧见崔太太身旁站着的六公主，登时只觉得这老太太身边长了两朵娇花出来，一朵艳若桃李，款款招摇，一朵清若芙蕖，我心漪漪。

　　再想起这六公主所行皆是为了崔大姑娘与太子的婚事，一时心里也酸了几分，由其是二房的长媳妇孙氏，家里的孙子辈也都年岁不小了，同崔霁一般的年纪，婚事却始终没个着落，随即心里也醋起来，张口说起酸话来。

　　“大房真是好福气，连着崔大姑娘也觅得了好婚事，虽说崔霁如今身子不好，婚事也玄乎，可到底也曾得了天家的眼，哪里是我区区二房能比较的？只是可怜我们这些旁支里的小辈，年纪分明差不多却连个相看的人都没有……”

　　这是说给崔老太太听，意思倒像是厚此薄彼般，可二房的人从前也只是崔老爷的妾，后生了庶子才娶了孙氏，生下这二房的这些人，本从根源上论起就比正经大房差些，何伦二房那些小辈的出息，简直与崔霁差得远了，说得刻薄些，便是连半片衣角也不如。

　　有的人家里，庶子生出来也并非没有不成器的，只是二房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连着孙氏自嫁过来就只顾着攀比，见自身比不过大房体面，便要比子女，这会儿子女比不上，就更眼红崔家嫡孙的亲事，觉着崔家有的合该他们也有一份，就连婚事也想分一杯羹，简直没脸没皮。

　　崔老太太心里门清儿，可只是瞥了孙氏一眼，那笑意不达眼底，孙氏当即就生出几分心虚来“莫说我这个老太太偏心，孙氏，你要觉着如眉和霁儿的婚事好，怎么不提早教导你屋里的哥儿姐儿们好好读书，到了今儿才道起婚事不如了，莫非是我太太刻意拘着你家哥儿姐儿，克扣了你二房吃穿用度，不许他上学堂了？”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登时听了一清二楚，有些个露出戏谑的表情，孙氏被噎地说不出话来，这会儿似是又气又急，眼睛都给憋红了也吐不出来半个字，片刻后只好用帕子抹了把脸，一咬牙起身忙说身子不适便行礼跑了。

　　秦蕴见着，她身为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闷想催老太太正听了九公主一事心里不爽，这孙氏今日偏要在今日作弄，顿时低头无奈笑笑罢了，可这期间不知谁叫唤一句崔家大郎来了，秦蕴一时愣了愣，心道他怎么来了。

　　紫檀院门口，崔霁穿着缎面衣袍不紧不慢地走来，连衣襟都压得没有一丝缝隙，此刻不知何时进来又见二房孙氏红着眼睛跑了出去，登时眼睛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崔老太太身边一素色衣裳的少女身上。

　　正是秦蕴，她本人多穿亮色衣裳，只是来崔家时，见崔大姑娘多是素色衣裙，要像是仙子般，秦蕴本觉她的容貌太过艳了，这样打扮便更怕叫崔家人不喜，便想用些素净的颜色压一压，所幸今日便穿了身月牙流仙裙，裙摆飘逸，搭配广绣，腰间用一根绦带系上，显得其纤腰若素，格外窈窕，任旁人看了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可崔霁见了一眼，下意思想起嫡姐也是喜爱素色，登时便觉得她是故意模仿嫡姐，只她生的明媚，现下穿了这等月白，鹅黄的颜色，更加瑕不掩瑜，反叫人觉得她眉宇一时就过于艳了，崔霁一向不喜女子长相过于明艳，加之孙氏跑出去那秦蕴又穿着这身装扮唇角微扬，就叫崔霁平日里心头那点不悦就多几分。

　　崔霁不高兴了，他不高兴时其实是不大能叫人看出来的，顶多是话少些罢了，可从未像今日这般当场皱眉，脸色冷下来，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人看，一眼便叫人冻地牙齿打颤。

　　秦蕴不知怎么又惹了他，还不知道是件衣裳的错，崔老太太便道“孙儿怎么来了，今日来同祖母请安？”

　　崔霁前些日子病着并没机会到后院来问安，如今天气回暖他身子好些便想来尽尽孝道，没曾想会碰到秦蕴，他原以为上次是巧合，可今儿见她在祖母身边，回想刚才孙氏哭红的脸，登时便觉得蹊跷，可这会儿听了祖母问话只好压下心底疑惑，俯身行礼由身旁小厮代回道“劳老祖宗挂念，少爷身子好了大半，今儿天暖想见见您，便是同您说说话。”

　　崔老太太本就惦念崔霁，这会儿见崔霁主动来紫檀院看她，哪有不高兴的道理？登时笑起来“好好好，孙儿有心了。”一面说着，崔老太太示意众人无事都可散了去，秦蕴见此也只好随崔大姑娘回房了，紫檀院便只留下她们两人。

　　崔霁扶崔老太太坐下，崔老太太先是仔细问了崔霁身旁的小厮，药膳喝了没有，休息地如何这等子生活上的琐事，可临了，崔霁只微微点头，示意都好。

　　崔老太太见他这幅样子不当说些什么，只又细细嘱托几句，直到崔霁开始想问些什么，一旁小厮这会儿懂得崔霁的意思，当即上前一步点头哈腰地冲老太太道“公子说六公主怎么来了？只是要探门风，怎么还上了紫檀院。”

　　这正是崔霁想问的，可崔老太太一听登时笑笑，不以为意道“那六公主是天家探门风不错，可是人家知礼，每回起得比府上小辈还早，凡是入府都要来见我，我也说过几回，只她不听，便只好随她去了……”

　　崔霁一听，这才明白还有这档子事，只他不喜秦蕴，便连她做的事情也不太理解，听了也只抿唇不语，半晌还是同小厮表达，小厮又去老太太跟前学舌“老祖宗好，大公子说六公主毕竟是天家人，她懂礼数守地却是我们崔家的规矩，若大小姐与太子的婚事成了便好，不成来日岂非徒增话柄？”

　　这话一出崔老太太嘴角的笑僵了几分。那小厮见崔霁手语又道“再者，六公主一个姑娘家，已同赵小公爷有了婚约，这会儿探门风便不必来掺和崔家的事，崔家日日请安难免道些家长理短，便如今日的孙氏，若是来日被传出去，于崔家百害而无一利。”

　　这样一番话说下来，崔老太太也明白了崔霁的意思，只是她竟不知这孙儿到底是思虑幽深还是单觉得秦蕴不好，又问“你一向在外人面前拘着，今儿见了六公主怎么就收不住了？我记得她同你也曾有同窗之谊，莫非因着赵小公爷你也厌了她了？”

　　崔霁一向不喜赵筵这样的纨绔子弟，若是因着赵筵为六公主的驸马，崔霁对六公主也生了厌，倒也可能，可崔老太太觉得这样不对，正欲张口说道六公主的品性却被崔霁淡漠的眼神制止，那表情的意思是他不想知道六公主的为人如何。见此崔老太太只好作罢。

　　秦蕴在隰荷院坐了会儿，到下午便回了公主府，这一路还算顺畅，尤其同崔老太太说定了九公主的事情，心下思虑一扫而空，心底难得生了几分畅快来，只是得了空闲秦蕴就忽然记起赵筵来，回想自上日不欢而散后，这几日都未曾见过他的身影，登时掀帘转头问了一侧冬儿几句“赵小公爷可曾来过？”

　　冬儿听了以为公主是为上次放小公爷鸽子一事挂怀，一时间摆摆头道“没来过，只是派身边阿福跑了机会，在公主府门前晃荡见您去了崔府就又回去了。”

　　“哪个阿福？”说起这么个人，秦蕴登时没记起来，可想起赵筵是有个惯用的小厮，还是一秀气面庞的小童，适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人就又暗道一声哦，冬儿见此蹙眉问道“公主是要见赵小公爷吗？”

　　秦蕴一听没说话，只是回想这几日她忙得瞻前顾后，说是天气好再见这又拖了又拖，一直没有去见，她忽然想起往年这个时候天子都会邀众人去蓬莱山上设宴，说是为了五月迎接酷暑，本朝重农抑商，意有拔苗，鼓励农耕之意。

　　秦蕴一想便觉得这个机会不错，所幸问起来“你明日去问问蓬莱山宴何时要办？到时赵筵必要前往，一切便自可说了。”

　　闻此，冬儿得了吩咐颔首应道“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