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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信你 陆璟坦白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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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国内是下午两点。
林薇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想起陆璟发的那条消息——“国内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机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她没带伞。她从来不带伞。前世她总是随身带着一把折叠伞,□□说“女孩子要细心”,她就细心了二十六年。现在她不想细心了。淋雨又不会死。她连毒都中了,还怕淋雨?
手机刚关掉飞行模式,消息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的,黄依一的,陈律师的,周医生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只看了陆璟的消息。
“到了吗?”发件时间:13:47。
“出口出来,左手边,黑色迈巴赫。”发件时间:13:52。
“别走错了。”发件时间:13:53。
三条消息,每隔五分钟一条。像是有人在盯着航班动态,掐着时间发的。林薇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复,把手机关了。
取完行李,她拖着箱子往出口走。通道很长,两边是免税店的玻璃橱窗,灯光把里面的香水瓶和巧克力照得闪闪发亮。她走过那些亮晶晶的橱窗,玻璃里映出她的样子——头发散了,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长途飞行中挣扎出来的人。但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旧旧的牛皮纸信封,攥了一路,像是怕它飞走。
出口处人很多。接机的人举着牌子,挤在护栏后面,像一堵密密匝匝的人墙。林薇拖着箱子从出口走出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他。
陆璟没有举牌子。他只是站在人群最后面,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送她去机场那天穿的一样。可能不是同一件,但看起来很像。他的头发被机场的空调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也比平时疲惫。
他看到她的时候,没有挥手,没有喊她,只是直起身,从柱子旁走出来,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就一步。然后他停在那里,等着她走过来。
林薇拖着箱子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大衣领口上有一根细细的白色线头,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木质香水味——雪松,琥珀,还有一点点雨水的潮湿。他可能在外面等了很久。
“你淋雨了?”她问。
“车停得远。”他说,“你的伞呢?”
“没带。”
“为什么不带?”
“忘了。”
“你是忘了,还是不想带?”
林薇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责备,不是担心,是一种更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林薇。”他说。
“嗯。”
“你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中毒,是因为——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我拿到了。”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知道。你发消息说了。”
“你不看看?”
“上车再看。”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车在外面。”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她跟在他身后。他的背影很宽,大衣的下摆在步伐中轻轻摆动,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那几根不太服帖的头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总。”
“嗯。”
“你刚才在出口,等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两个小时。”
林薇没说话。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湿了一半的大衣下摆,看着他那双沾了水渍的皮鞋,看着他在停车场入口处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黑色的迈巴赫在车群里闪了两下灯,像一只蛰伏的兽。
他打开后座的门,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去,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她。
“坐前面。”
这是命令,不是邀请。
林薇走过去,坐进副驾驶。他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很轻,车内的暖风缓缓吹起来,把玻璃上的雾气一点一点吹散。他打开雨刷,挡风玻璃上的雨珠被扫开,又很快重新布满。
“先看。”林薇把信封递给他。
陆璟接过去,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封信。他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车内的安静被雨声填满,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玻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看了很久,久到刘冰冰以为他把那四页纸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还给她。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到死都在保护你。”
车里安静了几秒。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敲鼓。陆璟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扫不干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幕。
“除了信,还有什么?”他问。
“证据。□□转移资产的银行流水,她和张伟的关系,还有——她买玉髓散之前,我爸就知道了。”
“他知道?”
“他查到了。但没有证据。他找了私家侦探,拍到了□□和张伟的照片,查到了□□在转移资产,还查到了她在接触一个地下渠道——买一种叫‘玉髓散’的东西。林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他把这些东西都留给了我。但他没办法把□□送进去,因为他没有直接证据。他只能等我。”
“等你去拿证据。”
“等我去把她送进去。”
车驶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雨刷还在扫,雨还在下。陆璟转过头看着她。
“林薇。”
“嗯。”
“你打算怎么做?”
林薇从信封里抽出那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过去五年,□□从恒远转走了将近两个亿。这些钱都进了张伟的账户。只要证明这两亿是非法转移,她就要坐牢。”
“这个交给经侦就行。”
“但下毒的事,还不够。”林薇把文件收好,“周医生说,我体内的毒素需要四到六周才能完全清除。在这之前,□□随时可能再动手。我必须在她动手之前,让她没有机会。”
“你要怎么做?”
“让她以为我快死了。”
陆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要让她以为她的计划成功了。让她以为我快疯了,快死了,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她松懈了,就会做更多的事。她做的事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你这是拿命在赌。”
“我不赌。”林薇看着他,“我信你。你会在我真的出事之前,把她送进去的。”
红灯变绿。陆璟转过头,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开,雨还在下,城市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林薇。”
“嗯。”
“你刚才说,等我回来,有话跟我说。”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他问。
她看着他的侧脸。雨幕中,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不像平时那样冷硬。他的睫毛上有细小的水珠,可能是刚才在外面淋的雨,还没有干。
“你先说你的秘密。”她说。
“你先说你的。”
“你先。”
陆璟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林薇没见过——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了、只留下一个眼神的东西。
“我的秘密,”他说,“等你的病治好了,再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太多。治病,花钱,把□□送进去。你不需要分心。”
“这不公平。”林薇说,“你知道了我所有的秘密。我却不知道你的。”
“你知道的。”他说。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你只是不敢确认。”
车里安静了。雨还在下,雨刷还在扫。林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雨中的城市很模糊,车灯和路灯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彩色的光带,像一幅被水浸染的水彩画。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从他第一次说“红裙子,好看”的时候,从他第一次把花藏在后座的时候,从他第一次说“我信”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但知道和确认之间,隔着一层纸。那层纸很薄,薄到一戳就破。但谁都没有戳。
因为戳破了,有些话就必须说出口。说出口了,有些事情就不能假装没发生。有些事情发生了,她就不能假装不需要面对。
“陆璟。”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陆总”,是“陆璟”。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你把花藏在后座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话。
“你查我大学论坛的帖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话。
“你在机场说‘别吃飞机上的东西’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车驶进隧道。灯光一盏一盏地向后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他问。
“知道你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
“不是因为生意。不是因为恒远。不是因为做空。”林薇看着他,“是因为我。”
隧道很长,车在光影中穿行。他的眼睛在明暗交替中忽明忽暗,像两颗在云层中时隐时现的星星。
“林薇。”他说。
“嗯。”
“你猜到了,但你猜的不全对。”
“哪里不全?”
车驶出隧道,雨还在下。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到了路边的临时停靠区。雨刷停了,车内的安静突然变得很重,重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因为生意,不是因为恒远,不是因为做空。这些都是真的。但也不全是因为你。”
林薇看着他。
“是因为你父亲。”他说,“你父亲生前帮过我。他不只是帮我——他救过我。”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在我还不知道自己需要被救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我刚入行的时候,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所有人都觉得我完了。没有人愿意帮我。没有人愿意接我的电话。只有你父亲接了。他不仅接了,他还借了我一笔钱。没有利息,没有还款期限,连借条都没要。”
林薇没有说话。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父亲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
“那笔钱,”陆璟说,“我后来还了。连本带利。但有些东西还不了。比如一个人在你最落魄的时候拉你一把,这件事。这件事还不了。”他顿了顿,“所以当你父亲找到我,说让我帮他看着你的时候,我说好。没有犹豫。”
林薇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又开始抖了。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我爸。”
“一开始是。”陆璟说,“但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后来是你第一次拒绝我见面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终于可以拿出来晾一晾的事,“你拒绝了四次。每一次拒绝,我都告诉自己,算了,人家不想见你,你别再找她了。但每一次,我还是找了。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
林薇抬起头看着他。
“你那时候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你的照片。你所有的公开照片,从大学到现在,每一张。你笑的时候,眼睛下面没有纹路。真正的笑,眼睛下面会有纹路。你没有。你从来没有。”他说,“你二十六年的所有照片,没有一张是真的在笑。”
林薇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开始查。查你身边的人,查你的继母,查你的信托基金。查了三年。不是为了做空恒远——做空恒远只是顺便的。是为了找到那个让你笑不出来的人。”
雨小了。挡风玻璃上的水珠不再连成片,而是变成了一颗一颗的小水珠,像无数只透明的眼睛,看着车里的两个人。
“陆璟。”
“嗯。”
“你说等我的病治好了再说的。”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说。我说的是‘等你的病治好了,再说’。但我还没说完。”他看着她,“我想说的是——等你的病治好了,再说。但你不一定要听。因为我已经说完了。”
林薇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了,整个人都变轻了。
“你说了什么?”她问。
“我说了。”他说,“我说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生意。我说我查了你三年。我说你所有的照片都没有真的在笑。我说完了。”
林薇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这一次,不是因为手在抖,是因为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她不想让他看到。
“林薇。”他说。
她没抬头。
“林薇。”他又叫了一遍。
她抬起头。
他的脸离她很近。不是那种刻意的近,是那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近了。可能是他在说“你父亲救过我”的时候,可能是他在说“你没有一张照片在笑”的时候,也可能更早,早到他把那束洋甘菊藏在后座的时候。
“你的手在抖。”他说。
“我知道。”
“不是因为中毒。”
“我知道。”
“是因为什么?”
林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见过的最冷的冷静,也有她见过的最热的温度。像是一团被冰封住了的火,冰还没碎,但火已经烧到了冰面上。
“是因为你。”她说。
车里安静了。
雨停了。挡风玻璃上的水珠在慢慢蒸发,窗外的城市从雨幕中露出来,湿漉漉的,像一幅刚画完还没来得及干的水彩画。
陆璟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转回头,发动了车。
“去哪?”林薇问。
“去花钱。”他说,“你今天还没花钱。进度落后了。”
林薇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这个人,又在转移话题。但这一次,她没有让他转移成功。
“陆璟。”
“嗯。”
“等我病好了,我陪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大学城。那家花店。你买洋甘菊的那家。”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的、近乎融化的表情。
“好。”他说。
车驶回主路,雨后的城市很干净,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林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慢慢从雨水中醒过来。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被她攥了一路,边角已经有点皱了。
她打开信封,抽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段。
“薇薇,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事,就是没有保护好你。但爸爸相信你。你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去做吧,爸爸在天上看着你。”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爸,”她在心里说,“你不用在天上看我。你在地上,在我旁边。你帮我选的那个人,就在我旁边。”
车停在璟元资本大厦楼下。陆璟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他看着挡风玻璃上残留的水珠,看着水珠一颗一颗地滑落,像无数只透明的眼泪。
“林薇。”
“嗯。”
“你刚才说,等你病好了,陪我去大学城。”
“对。”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去?”
“去。”
陆璟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雨洗过的星星。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但是”。只有一个字。
去。
“好。”他说。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大厦。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们一起进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但这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璟。”
“嗯。”
“你今天还没告诉我,一天要花多少钱。”
“八千八百八十八万。”
“今天花了多少?”
“还没开始。零。”
“那我们快点开始。”
电梯门打开,他先走了出去。她跟在他身后,走进他的办公室。阳光已经从落地窗涌进来了,雨后的阳光很干净,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笔记本电脑,敲了几个字。
“今天第一笔,”他说,“你继妹今晚有一个慈善晚宴。她要穿的那条裙子,我已经让人买断了。”
“什么牌子?”
“你要的那个。S码。”
刘冰冰笑了。“又是S码?”
“她减肥了。现在是S码。”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
“你又是查的?”
陆璟抬起头看着她。“我查她,是为了让你花钱花得更快。”
林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雨后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画布。远处的天际线有一道淡淡的彩虹,若隐若现,像一个还没完成的承诺。
“陆璟。”
“嗯。”
“那个秘密,你说等我病好了再说的。”
“嗯。”
“我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查我大学论坛的帖子的时候,不是因为你父亲。你是在那之前就认识我了。在图书馆,我撞到你,你帮我捡书。那时候你就认识我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束洋甘菊,不是因为你父亲让你看着我。是因为你自己想买给我。”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帮我,不是因为还人情。是因为你喜欢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
“林薇。”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说‘红裙子,好看’的时候。你的耳朵红了。”
陆璟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然后他放下手,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冰面终于碎了、水终于涌出来的表情。
“林薇。”
“嗯。”
“你猜对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屏幕。但他的耳朵尖,红得像着了火。
林薇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耳朵,笑了。这一次,她笑的时候,眼睛下面有了纹路。
真正的笑。二十六年来,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