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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母后,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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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京城大半月,回来前夕下了场雨,凛风一吹,官道两边的树叶彻底落了个干净。
宫里一切照旧,只是崇德殿屋檐下一窝窝燕子不见了,不知是哪日飞去南边取暖去了。
李陵游回到崇德殿换上龙袍,打算去给母后请安,这时听到殿外有哭嚎声。
他早料到姜定海会来,没想到会这么快。
姜万宝被他下令押去大理寺天牢,只等处置了,姜定海此番过来,定是来为他宝贝儿子求情的。
李陵游朝宋福使了个眼色。
宋福会意,去往殿外。
李陵游走过去,背靠着门旁边的墙壁站定,抱臂听着外面动静。
姜定海哭声震耳:“嗷嗷嗷陛下,求你看在臣为大晋操劳半生的份上,饶了犬子这一回吧,臣给陛下磕头了!”
宋福的声音随之响起:“姜大人,陛下正在歇息,您请回吧。”
“宋公公,你帮我求求陛下,犬子他还小,初入官场,又是第一次去赈灾,难免有不懂之处,你帮我向陛下求求情。”
他还小?李陵游没记错的话,姜万宝比他大了整整两岁。
宋福为难道:“姜大人,您回去吧。”
姜定海不肯离去,悲恸大哭:“陛下,臣就这一个儿子,你忍心让舅舅绝后吗?你若非要治罪,干脆治舅舅的罪好了,嗷嗷嗷……陛下啊……”
卫景晨常说朝堂上没有亲情,李陵游也深深明白,只是听到姜定海这么说,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他听不下去了,避开殿门开着的方向从后门出去,独自前往华阳宫。
这么多日没有见到母后,李陵游实在想得紧,一路上步子迈得飞快,等踏过华阳宫的门槛,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喊:“母后!”
殿里清寂,原本花几上的瓷瓶插着从御花园剪来的时令花,由于天气转冷,能开的花少得可怜,这会儿除了两瓶金丝菊,其余插花全变成了干花,用造型奇特的枝条装点着。
除了没有香味,倒也别有一番韵味,李陵游扫视了圈,脚未停步:“母后!”
宫女掀开珠帘,李陵游弯腰进去,再一抬眼,就看到母后坐在梳妆台前。
他面露喜色,拂衣整冠走近,恭敬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闲儿打算如何处置万宝?”姜昭正在梳发,听到声音未回头。
李陵游没想到母后开口就是问此事,心里不免感到失落。他站直身,坦白道:“回母后,儿臣打算将他斩首示众。”
姜昭猛地起身过来:“你要将他斩首?”
李陵游被姜昭的反应吓住,向后退了半步,知道母后难以接受,他解释道:“母后你不知道,儿臣让姜万宝去赈灾,他拖家带口带了好几个小妾,在灾区里胡作非为,不安置灾民,不发粮食,不救人。因为他一个人,让灾区里很多原本还有救的灾民没了命,如此罪过,儿臣岂能饶他?儿臣已经决定,七日后将他在午门斩首。”
姜昭的眼睛随着李陵游的话逐渐瞪到极致,厉声道:“他是你表哥!”
李陵游脸上笑意渐渐不再,冷静道:“母后,君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表哥。儿臣若不处置他,如何给翰州百姓交代?”
“你!”姜昭捂住心口,身子猛地向后倒。
“母后!”李陵游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搀扶。
姜昭掌心撑着桌面,堪堪站住,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不停捶打心口,像是喘不过气。
看她柳眉紧拧,满脸痛苦,李陵游担忧不已:“母后,你要保重身子。”
李陵游刚才扶得急,这会儿两只手全露了出来,他手上缠着绢布,见母后神色缓和,松开手,将袖子向下拉了拉:“母后,不管这个人是表哥还是谁,只要是朝廷官员,犯了错就应该受到惩罚。”
姜昭斜睨过来,心里怨愤再也压不住:“你不让他去赈灾,会发生这种事吗?他一个刚进户部的侍郎,上任不过几个月,能懂什么?你舅舅老来得子,只有万宝一个儿子,你要杀万宝,你让你舅舅往后还怎么活?”
听着话里的责怪,再对上母后愤怒的视线,李陵游指尖捏紧了袖口。
母后这是在怪他,这样的母后让他感到陌生,他下意识开始反思,真的做错了吗?
他回想翰州灾情,时隔多日,脑海里的画面与声音依旧清晰无比,那些血迹斑斑的伤口、撕心裂肺的哭声,都在告诉他答案。
他没有错。
李陵游抬起头,掷地有声地道:“母后,儿臣也有错,儿臣不懂得知人善任,选了姜万宝做赈灾使,使得翰州救灾不当,所以儿臣决定下罪己诏,向万民请罪。而姜万宝,儿臣定要将他斩首示众!”
“你!”姜昭伸手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姜昭的样子让李陵游紧张不安:“母后……”
“咳咳咳!咳咳!”姜昭俯身剧烈咳嗽,宫女上前帮她拍背。
李陵游心揪成一团,不想再让母后受到刺激,打算今日先走,还未告退,姜昭突然道:“你从前,都是很听话的。”
她语气像是感慨,又像是恳求,让李陵游脚步僵在了原地。
姜昭咳了好一阵儿,艰涩地道:“这次就当母后求你,你看在母后的面上,饶万宝一命。母后就这一个侄子,你舅舅年纪也大了。母后和你说过的,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何必计较那么多?你想想你舅舅为大晋付出了多少?你总不能让他老无所依。”
李陵游受不了母后放低姿态求他这个做儿子的,他不敢去看母后,视线往下落了落:“母后,此事无关家人,而是关乎江山社稷。儿臣是一国之君,要管制朝堂,不能坏了规矩。”
“好!”姜昭点着头,连道了好几声,“好!好!好!”
李陵游神色放松下来,以为母后终于想通了。
姜昭用力推开宫女,指着他,疯了似的喊:“你要管制朝堂,你要万宝的命,那母后也不活了!”
李陵游大惊道:“母后,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这不是逼儿臣吗?”
“是你在逼母后!还有你舅舅,我们三个一起走!留下你一个人,你想怎么做你的陛下,你就怎么做!”
姜昭站立不稳,摇摇欲坠。李陵游上前去扶她:“母后,你为何不能为儿臣想一想?儿臣是陛下,有责任要给翰州百姓一个交代。”
姜昭一把甩开,决然地背过身去,扶着桌面。
李陵游的手悬在半空中:“母后!”
姜昭闭上眼睛,显然是下定了决心。
李陵游站在她身后,急得额头直冒汗,母后这般,让他不敢贸然离开,生怕母后有个万一,可姜万宝那罪人,他如何能放过?
李陵游不想妥协,就这样与姜昭陷入僵局。
殿里宫女被吓到,低着头,不敢大喘气。
李陵游面对姜昭消瘦的背影,体会到了什么叫心焦如焚。
他确定自己没有做错,但看着母后如此生他的气,让他还是觉得做错了。
不知过去多久,姜昭又咳嗽了起来,比刚才咳得还要厉害,宫女上前来递帕子,姜昭用帕子捂着嘴急咳。
李陵游看着,九曲回肠,度日如年。
姜昭佝偻着身体,显得人很单薄,她头发尚未完全梳好,头上仅带了支金钗,她费力咳嗽,上身不断起伏,几缕发丝从一侧落下,黑发缠着白丝……
母后已经有白头发了。
李陵游终究还是不忍,退让一步道:“母后,儿臣可以饶姜万宝一命,只是他罪孽深重,死罪可饶,活罪难逃。往后就让他在国安寺念佛诵经,为翰州死去的灾民超度赎罪吧。”
姜昭咳嗽着转过身来,布满红血丝的眸子瞪着他:“你让他去当和尚,和杀了他有何分别?”
李陵游怔住了,他做了这么大的让步,母后竟然还觉得不满,难不成想要他恕姜万宝无罪不成?
只担心姜万宝这个侄子,为何不能考虑考虑他这个做儿子的?李陵游忿忿不平,硬声道:“这是儿臣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那你以后也别来见母后!”说罢,姜昭将梳妆台上的各种梳妆用物全部推翻。
宫女瞬间跪倒一地:“娘娘息怒!”
李陵游心意已决,姜万宝该给那些因他失救的人赎罪,他不再妥协,抬手向姜昭行礼告退。
内心深处的委屈与不甘,让他行礼的动作摆得很大,露出缠绕着绢布的双手:“儿臣告退。”
姜昭冷眼直视,脸上怒意未减。
李陵游动作僵持了两息,迟迟未听到回声,便不再抱有希望,垂下手,出去了。
两日后,关在大理寺的姜万宝被送去国安寺。国安寺乃大晋皇寺,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平日里只对皇家人开放,里面环境清幽,最宜清修。
李陵游让姜万宝跟着方丈大师,削发受戒,遁入空门。往后余生,让他与青灯古佛相伴,诵经超度,责躬省过,如此也算以儆效尤了。
此外李陵游还下了一道罪己诏,并在朝堂上宣读。此事很快传播开来,在各大州府引起了巨大轰动。
李陵游以为百姓会对他指责唾骂,没想到全是赞赏之言,甚至说他是明君。
这可让李陵游激动坏了,当即下令往后早朝改为三日一次,并立志修明法度,重振朝纲,还要效仿先帝勤理朝政。
无奈的是,他手上裹着厚重的绢布,没办法握笔批奏折,只能暂且忍耐。
他左手已经痊愈,原本只是当初扒废墟留下的皮外伤,麻烦的是右手,与大块头打架时伤得太厉害,再加上没能及时医治,导致至今无法提重物。
张院使开了活血化瘀的药,用砂锅熬煮,再用帕子浸湿,敷在手腕处。
李陵游嫌效果太慢,连着半个手臂直接伸进砂锅里泡。
为了好的再快些,每日天不亮,他眼睛尚未睁开,就要先将手从锦被里伸出来,垂在床边泡上一回,到了晚上临睡前,再多泡一回。
皇天不负有心人,大半月后,李陵游的手终于见好,让他可以尽情地大展宏图。
李陵游身着龙袍,目光炯炯、威风凛凛地走去龙椅上坐下,一拍御案道:“宋公公,拿奏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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