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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李陵游要做 ...

  •   这么多天下来,积压的奏折已经快赶上一面墙高,宋福命人按照日子从前往后,搬到御案上。

      李陵游满怀壮志地抽出一本,在御案上铺开,边看边问:“舅舅那边可有动静?”

      宋福站在旁边磨墨:“没有,这几日尚书令大人未曾进宫,倒是太后娘娘去了尚书令府几次。”

      李陵游将姜万宝送去国安寺后,姜定海以身子不适告了假,加上今日,已经有月余未上朝。

      他懒得去调查姜定海到是否真的身子不适,只道:“等过段时日,他们想通了就好了。”

      李陵游看完奏折,拿来御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正要批写,定眼一看,御笔是竹节形的,让他拧起了眉头。

      笔架上好几只御笔,怎么单单拿了卫景晨做的这支?真讨厌。

      李陵游将御笔放回去,重新拿了支别的批写,写下几个字后,愈发觉得不对劲。

      奇怪,同样是白玉做的,为何写字写不顺呢?李陵游心里泛起疑惑。

      罢了,批阅奏折要紧,他将御笔放回去,重新拿起竹节御笔批阅。

      宋福一脸茫然地看着李陵游来回换御笔。

      李陵游在心里告诉自己,越是卫景晨做的,越要使劲用,最好给他用废用断,如此才好。

      奏折批好,李陵游下意识看向左边,拿着奏折的手也跟着伸过去,身边空空如也,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他烦躁地拍了拍脑门,怎么回事?神不守舍啊。

      宋福目视着李陵游一系列古怪举动,大胆揣测:“陛下是想卫刺史了?”

      “胡说!”李陵游立即反驳他,将批好的奏折丢去一边。

      宋福笑笑没接话。

      李陵游往常批奏折,会与卫景晨同坐在一张龙椅上,龙椅宽度有限,两个人骨架又都不是摆设,中间半点缝隙不留,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总感觉有些不适应。

      似乎是有点冷?因为身边没有人挡风。

      哎呀!李陵游烦闷地抓了抓头发,干嘛总是想起卫景晨?

      他气得放下御笔,审视殿里四周,这一看不得了,他竟然看到了卫景晨。

      卫景晨手里拿着书,不苟言笑地在殿里走动,李陵游不仅看到了,脑袋里甚至响起了卫景晨说话的声音。

      幻觉,全是幻觉。

      李陵游闭上眼睛甩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宋福俯身瞧着,再次大胆揣测:“陛下又想卫——”

      李陵游警告地瞪向他,宋福识趣地闭了嘴。李陵游心烦气躁,拍着御案起身:“把御案抬到殿外,我要去殿外批。”

      “啊?”宋福傻眼了。

      李陵游认为是过去卫景晨来崇德殿次数太多,把殿里给腌入味了,所以到处都是他的气息,换个地方就好了。

      外面天气晴好,没有风,阳光洒下来,仿佛还未入冬,春天已经来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御案和龙椅抬出来,放在殿前宫道上。李陵游又让人拿来抹额,为了使脑袋更清醒,特意系紧了些。

      宋福眯眼望了望日头,又看了看埋头苦干的李陵游,想说些什么,纠结半天,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这历朝历代,哪有陛下是坐在太阳底下批奏折的?不合规矩啊!

      李陵游拿出叱咤风云的姿态,顶着做绝世明君的念头,一口气批了两摞奏折。

      阳光缓缓升到头顶,照得他身上发热,骨头仿佛冰块融化似的,愈发的软。

      果然,瞌睡虫来找他了。

      这算什么?李陵游睁大眼睛,咬紧牙关,继续批奏折。

      他堂堂一代明君!岂能被困意打倒?

      一本本奏折铺开再合上,合上再铺开,李陵游不畏困意地坚持着,忽然咚的一声,脑袋连着御笔一起倒在了御案上。

      正在打哈欠的宋福吓了一跳。

      李陵游身上热热的,仿佛置身在棉被中,脸颊压着御笔,下意识地蹭了蹭,呓语道:“卫景晨,好暖和啊!……绝世明君!”

      人睡得更熟了。

      李陵游睁开眼睛时,头顶天空是蔚蓝色的,案角放了两盏灯,身上盖了三条毯子。

      他足足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气得直拍御案:“怎么没人喊我?”

      宋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挡风的油纸伞,欲哭无泪:“老奴实在喊不醒啊!”

      “明日去御花园!”

      翌日一早,这套御案龙椅被抬去了御花园。

      依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李陵游下令将御案龙椅放在枯树下,他想这样肯定不会被晒得犯困了。

      奏折放得满满当当,李陵游撸起袖子大展身手。

      两个时辰后,枯树下传来声音:“来人,换御案!”

      又过了半个时辰:“来人,换龙椅!”

      又过了一刻钟:“来人,把卫景晨曾经用过的清凉油找来!”

      不知过去多久,枯树下传来另一道声音:“快给陛下拿条毯子来!”

      几日后,宁有为从翰州赶回,那日正巧是李陵游在皇宫折腾了一圈,重新回到崇德殿批奏折的日子。

      李陵游一边批奏折,一边骂卫景晨阴魂不散。

      待看到宁有为,他心情瞬间阴天转晴,撂下御笔,拉着人走去罗汉床:“走,咱们下着棋说。”

      李陵游近日苦闷坏了,最缺能让他舒心的东西,他盘腿在罗汉床上坐下,示意宁有为坐对面,决定与他大战一场。

      宁有为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照着李陵游的吩咐坐下。

      斜阳毫不吝啬地照进殿,将窗棂花型映在殿内,跌落在放在罗汉床中间的棋盘、以及他们身上,泛着朦胧金光。

      李陵游兴致勃勃,拈起一枚黑子,先行一步下在棋盘中间位置。

      棋子由墨玉制成,棋盘是暖白色的羊脂玉,两者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陵游下着棋,也未忘了问正事:“你既然回来了,可是翰州安排妥了?”

      宁有为道:“回陛下,臣回来时,安置所已全部建成砖瓦房。除此外,为了让灾民尽快恢复正常生活,还为他们安排了活计,保证他们能有份收入。”

      灾民不能一直靠朝廷养着,那么多人,光是吃饭都是大问题,李陵游原先正为此事发愁,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解决了,他高兴道:“我就说这回不会看错人,有为,你做得太好了。”

      宁有为拈起一枚白子,下在黑棋右侧,他手指白皙修长,骨节突出,很适合做些烹茶煮酒的风雅之事,如今执棋落盘,看上去也颇为养眼:“此事不是臣的主意,是卫刺史。卫刺史安排灾民在城中劳作,让他们能有份稳定的收入,安排不了的,和官府一起挖河除礁,跟着官府吃饭。”

      李陵游原本总是莫名想起卫景晨,让他心里不畅,没想到又在宁有为这里听到有关于他的消息,不过他脸上并未表现出异状,问:“挖河除礁作甚?”

      “卫刺史有意鼓励百姓经商,翰州盛产瓷器与干菜,过去河道不通,皆是土路运货,等疏通了,商货便能走水路,更快地运往外地。卫刺史说,只要商业发达了,百姓的生活就能跟着好起来。”

      李陵游拈了枚棋子在指尖把玩着,想起卫景晨曾经说会留在翰州,尽刺史应该有的责任,安顿好灾民,努力让翰州百姓生活得越来越好。

      看来他真的有好好做,李陵游不冷不淡地道了句:“他鬼主意倒是多。”

      宁有为等着李陵游落子,见他一直把玩,便将两手放在膝盖上:“卫刺史在治理州府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短短月余,已是颇得百姓爱戴。如今翰州还兴起了为卫刺史画像的风潮,老少皆有,画完挂在家里瞻仰膜拜。卫刺史下令遏制,却是未有成效。”

      李陵游蹙起眉头。

      宁有为忽然笑了:“还有不少给陛下画像的,他们未见过陛下,只知陛下一头卷发,因此都幻想着画。后来不知从哪流出一卷画,画得与陛下真人极为相像,百姓们瞧着最是好看,便争相着临摹,现如今很多人家里都挂着陛下与卫刺史的画像。”

      李陵游眉头蹙得更深了,将他和卫景晨的画像挂在家里?怎么想的?

      “陛下,你与卫刺史……”宁有为欲言又止。

      李陵游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他这会儿心思很乱,不想回答,索性直接转移了话题:“有为,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等你回京后有事与你商议。”

      宁有为点点头:“记得。”

      李陵游落下棋子:“姜万宝已被我送去国安寺出家为僧。他当初在翰州压着赈灾粮药不发,我问他是否想贪墨,他却连贪墨是何意都不知道。他那么做,定是受了谁的指点,所以我想让你查一查姜定海,毕竟有其子,必有其父。”

      李陵游当初在翰州就有了调查姜定海的想法,朝堂上能信的贤臣太少,他不想打草惊蛇,这才拖到现在。

      “陛下所言在理,姜万宝初入官场就敢贪墨赈灾辎重,背后只会是尚书令授意,当初也是尚书令来找陛下为姜万宝求的官职。”

      “所以我决定由你来担任户部侍郎,等你进入户部,暗中好好调查一番,一有问题即刻报我。”

      琤的一声,宁有为刚拿起的棋子掉在了棋盘上。

      “欸!”李陵游慌忙将棋子捡出来,并将被碰到的其他棋子重新摆回原位置上。

      他好不容易有了点要站在上风的苗头,可不能被破坏了。

      “拿好。”李陵游把棋子递给宁有为,等了两息仍未被接走,抬眸一看,宁有为受了刺激似的,瞪着眼睛呆若木鸡。

      他问:“你不愿意?”

      宁有为艰难摇头:“陛下,奴才何德何能得您如此看重?当年定南侯谋反,奴才被充为官妓,贬为奴籍,早已不得步入官场,文武百官也不会赞成陛下此举。”

      李陵游把棋子丢进他的棋盒,不以为然:“我要封谁做官,轮得着他们置喙?”

      宁有为面色颇为凝重:“但若他们齐心反对……奴才不想让陛下为难。”

      “除了母后,没人能让我为难。”还有卫景晨。

      忽然又想起此人,李陵游熟练地在心里把人骂了顿,继续钻研棋盘上的棋局:“你字有为,总不会甘心碌碌一生,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赶紧下,该你了。”

      宁有为的手伸进棋盒里,手指连着身子剧烈颤抖,让他半晌拈不起棋子。

      他从小立下鸿鹄之志,想要将来入朝为官,忠君报国。后来入京当伴读,伴随先帝左右,更加矢志不渝。

      只是没想到,他的父亲会起兵造反,他身为世子远在京城,也因此遭受牵连被贬为奴籍,沦为官妓,毕生宿愿彻底破碎。

      即使在过去几年后,他依旧不甘心,弱冠之龄时,他给自己起字“有为”,旁人听到他的字,都会一番讥嘲,只有他知道最想要的是什么。

      这么多年他从未放下过书卷,不敢忘记初心,但他的境地并未发生任何改变,未来依旧是漆黑的,能够一眼望到头。

      他的满腔抱负,终究被皇权与世俗磨砺成粉,随风散了个干净。

      渐渐的,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然而就在今日,那束希望的火死灰复燃,犹如枯木逢春,如此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热泪盈眶、灵魂震颤?

      宋福端着热茶过来,放在桌角,用拂尘戳了戳宁有为的后背:“宁侍郎,快谢恩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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