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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说了无诏不 ...

  •   “别喊了。”李陵游走过去,将一半馒头萝卜透过栏杆递给姜万宝。

      姜万宝穿着囚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张沾满泪痕、惨不忍睹的脸:“陛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饿了?”

      姜万宝五官瞬间狰狞:“谁要吃这种东西!”

      李陵游不与他争论,直接将馒头萝卜放在车板上,任由它们沾上一层土。

      姜万宝瞪着眼睛看着他的动作:“大理寺的囚犯还能有个热菜吃,你就让我吃这些?”

      宋福提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囚车旁。李陵游拿着剩下的馒头萝卜过去坐下,让宋福等人全部退下。

      天色渐渐暗下,夜风携着寒气从四面吹来,姜万宝穿着单薄,再加上紧张与害怕,身子不停地抖。

      李陵游一口馒头一口咸菜,从容淡定地吃起来:“你饿的话只有这个,不吃的话,等到了京城也没有别的吃。”

      姜万宝用像看怪人,甚至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什么叫到京城也没有别的吃?陛下,我是你表哥。”

      “表哥。”李陵游沉吟了句,问,“我一两岁就同你认识了吧?”

      姜万宝谨慎地回答:“是。”

      “那时候的你可不是现在这样。”李陵游细嚼慢咽,回忆着过去,道,“你还记不记得,父皇让工匠给我们做过一个乌龟形状的铜盆,把雪装进去压实,倒扣过来就是雪乌龟。”

      姜万宝小声道:“记得。”

      “我们两个人,围绕着御花园,我在前面做乌龟,你在后面给乌龟撑伞,用砖头和雪固定,你说风太大,乌龟会冷。”

      姜万宝脸上浮现出迷茫之色。

      “父皇让我们在崇文馆上学,你经常拉着我偷跑出宫玩,扮演捕快,在大街小巷惩奸除恶,你还说将来要做大理寺少卿,把全京城的坏人都抓起来。”

      说到此处,李陵游有些唏嘘:“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你忽然变了。你进宫上学,发现下人忘了带蚂蚱,会对他一顿打骂。出宫游玩,有腿脚不便的百姓没有及时避开路,你会朝他们甩马鞭,骂他们刁民。你的眼里没有了体恤和善意,你甚至不觉得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这次在翰州也是,你人就在灾区,却看不到灾民苦难,只知道抱着女人玩。”

      李陵游的话,让姜万宝身上戾气逐渐收敛。他膝盖着地,两手抓住栏杆,软下声调道:“陛下,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偷懒,念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你饶了我这一回吧,我真的不想再待在囚车里了。”

      “你觉得你只是错在偷懒?”李陵游问,“你压着赈灾粮不发,是想贪墨吧?”

      姜万宝瞪大了眼睛:“什么是贪墨?我没有贪墨。”

      “那你为何不发粮食?”

      “是有人……我、我不能说。”姜万宝绷紧嘴巴。

      李陵游眯起眸子,姜万宝这笨样子不像是装的,多半是有人交代他这么做,至于是谁,他一猜便知。

      他吃完馒头站起身,道:“姜万宝,因为你的失职,让很多灾民没能及时得救,所以我不能饶你。你把馒头吃了吧,当初因为你,安置所的灾民连馒头都吃不上,当然,你也很快吃不上了。”

      姜万宝捡起馒头,捧在手心里:“什么意思?你要把我的牙全拔了吗?还是要免了我的官?”

      说着说着,姜万宝更害怕了,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我不做官了,我以后都不做官了,我在家里,我不出门,我不惹你眼烦,你放了我吧!我求你了,大表弟!你放了我吧!”

      李陵游未有动容:“我会将你斩首示众!”

      哐当!姜万宝手上馒头掉了下去,明明没有声音,他却是从心底听到了一声巨响。

      姜万宝不敢置信,疯狂拍打栏杆,上面锁链被晃得当啷响:“李陵游,你是说真的?你要杀了我?你是不是疯了?我们可是表兄弟!”

      “朝堂上没有亲情。”

      姜万宝脸上血色全无,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下来:“那我们也是表亲!你就不能念在我们过去是好兄弟的份上饶我一回吗?还是说,你一直在恨我踩死了你的乌龟?大不了我赔你一百个,不,一千个,一万个也行!你求你放了我!”

      “跟乌龟无关,你爹说你精通算数,饱读诗书,全都是骗我的吧?其实你根本一窍不通,你不知道身为朝廷命官首先要做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次犯了多大的错。”

      “我知道!我知道!”姜万宝哭喊道,“我不应该偷懒,我应该听苏信的话,给他们粮食,好好照顾他们,我不应该带着小妾,我不称职,我混蛋!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犯了!我求你了!你别杀我!我害怕刀!”

      李陵游平静且坚定地摇头道:“我不会放过你。”

      “不!不!你别这样!大表弟!”姜万宝用力拉扯栏杆,想要逃出来,上面铁链来回缠绕了好几圈,坚固无比,姜万宝几番挣扎始终拽不开,陷入深深的恐惧。

      李陵游转身离开,姜万宝受不了了,破罐子破摔地喊:“李闲,你嚣张什么?你以为你是陛下你了不起?你做的很好吗?还不是你让我去赈灾的!要不是你,我会去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凭什么要杀我?”

      李陵游刚迈出脚,就被一个软趴趴的东西砸中了后背,低头一看,是馒头。

      原本白生生的馒头,在囚车里滚了一圈,现在又在地上滚了一圈,已经完全变了颜色。

      李陵游沉着脸,捡起馒头,一个箭步回到囚车前。

      姜万宝被吓到,息声向后退,直到后背贴住栏杆退无可退。

      李陵游怒视着他:“你说得没错,一切都是因为我选了个不称职的赈灾使,所以我会下罪己诏,向万民请罪。至于你,我不可能放过!”

      姜万宝咽了咽口水,半晌后憋出一句:“你疯了。”

      李陵游猛地伸手,穿过栏杆,将馒头塞进姜万宝嘴里,转身大步离去。

      姜万宝拿下馒头,吼道:“你自己发疯别带上我!”

      “你给我回来!你快放开我!该死的!你不能杀我!李闲——”

      “呜呜呜……你放了我吧!”

      “大表弟……放了我吧……求你了……呜呜呜……”

      李陵游听着姜万宝哭天抢地,坚决没有回头。

      这些哭声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小时候姜万宝经常哭,看见有婢女烫伤手,他能连哭好几日,大半夜的还要跑去给婢女送药。

      后来舅母病逝,姜万宝很少再哭了,还开始嫌弃他爱哭,说他是哭包子。

      姜万宝的性子似乎就是在那时变的。

      姜定海只有姜万宝一个儿子,舅母走后,姜定海未再娶,亲自抚养姜万宝长大,溺爱有加。

      姜万宝如今这样,姜定海有很大的责任。

      姜万宝在囚车里拉扯锁链,时而哀求,时而痛骂,时而喊爹,李陵游回到房门前,这些声音依然清晰入耳。

      这里到处都是驿站官员与禁卫军,声音这么大,让他这个做陛下的都替姜万宝感到丢脸。

      姜万宝这么闹腾,今夜肯定睡不好了。

      房门不知何时关了,李陵游推开门,正要进去,一抬头撞见一张憔悴不堪的大丑脸,他顿住脚步,吓得心脏突突狂跳,一时间连姜万宝的哭声都听不到了。

      “阿闲!”卫景晨迎面走来。

      李陵游迅疾后退出来,带上门,快速将门锁扣住门框挂鼻。

      卫景晨尝试着开门,只能拉开手指宽的缝隙:“阿闲,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李陵游不想看见卫景晨,背过身,靠着门缝,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卫景晨过来意欲何为,他下令让卫景晨留守在翰州,是做好了卫景晨会恨他的打算,甚至认定他们不会再见面,至少在短时间内,结果这还不足一日。

      卫景晨手掌覆在门框上,看着缝隙后的人:“阿闲,我过来是有话想对你说。”

      李陵游没有接话,只感觉卫景晨的声音离得他好近,像是从头顶上方传下来的,和过去卫景晨从后面抱着他讲话时一样。

      “阿闲,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怪我言行不一,怪我没有尽到摄政王的责任,这些错我都认。我会留在翰州,尽一个刺史应该有的责任,我会安顿好灾民,让百姓生活得更好。如果将来某一天,你对我满意了,觉得我做的足够好了,能不能消消气?然后招我回京,我想跟你在一起。”

      卫景晨声音低沉、温柔、暗哑,带着恳求,李陵游心里漾起酸楚。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团团黑云,百般不是滋味,他以为卫景晨是来找他算账的,会像当初他那样,将他打一顿。

      若是那样就好了,若是那样,他现在或许就不会难受了。

      “阿闲,我喜欢你,我不会放弃的,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下去,等到你愿意原谅我。”四下静了会儿,卫景晨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李陵游张开口,喉咙里却是发不出声音。

      卫景晨将他丢在半路上,让他自生自灭;见面后对他胡言乱语,胡搅蛮缠;如今又情真意切地说喜欢他,等他原谅。

      这个人总是有这样的本事,一两句话,就能把他的心搅成一团乱麻。

      “阿闲。”卫景晨声音更低落了。

      李陵游听着,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卫景晨可怜兮兮的模样。

      “是因为我,你才会怕黑的吧?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以后若是觉得晚上黑,别害怕,你就骂我,你不是说,没有比我更坏的人吗?你使劲骂我,那些坏东西都不敢靠近你,你不用害怕。”

      李陵游咬住嘴唇,手指攥住了衣袍。

      “等回到京城,记得让张院使好好看看手,你要忍一忍,等痊愈了再骑马射箭,免得落下病根。”

      李陵游按耐住心底痛楚,然而眼睛还是不争气地湿润了。

      “这次回去,你要治罪姜万宝,尚书令定然会不满,你不要冲动,不要与他硬碰硬,有事多问问温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受伤了。”

      李陵游不想让卫景晨发现他的异常,张口深吸气,再缓缓吐出,一连数次。

      “阿闲,你对我说句话吧,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卫景晨哀求道。

      卫景晨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过来,带着一股热气,李陵游眼泪忍住了,鼻子猛然一凉,不知是鼻涕还是把眼泪憋进了鼻腔里。

      他尽量小声地吸了下鼻子。

      “阿闲,我求你了,你说句话吧!”

      鼻涕哗地一下流了下来,李陵游抬手去摸,像水一样。

      他后脑靠着门缝,深吸了口气,闷声道:“我困了。”他话里明显带着鼻音,说完鼻涕再次流了下来,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大。

      想到自己的窘样,李陵游懊恼极了,干嘛要听卫景晨的话说话,现在卫景晨肯定知道他在哭鼻子了。

      门后方的声音多了几分紧张:“阿闲,外面是不是很冷?对不起,我又忘了,你快进来吧,小心风寒。我还从后面窗户走,你早点睡。”

      卫景晨说完,屋里骤然安静了下来,李陵游站了两息,转过身,透着门缝往里张望,屋里点着灯,在有限的视线里没有卫景晨的身影。

      真的走了?

      李陵游打开门进去,环视四周,不见人影后小跑到后面窗棂处,窗棂半开,吱呀吱呀扇动着,他推窗展望,外面漆黑如墨,阒然只有风声。

      显然卫景晨是真的走了。

      砰!李陵游重重关上窗:“混蛋!不是说了无诏不能离开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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