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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卫景晨,我 ...

  •   宋福领人端着早膳进来,饥肠辘辘的李陵游急不可耐,过去洗手漱口,准备用膳。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全是李陵游爱吃的。

      宋福拿起竹箸布菜:“老奴给陛下炸了小鱼干,并剁了辣椒撒上去,用牛皮纸包着不会软,等回京路上陛下可以慢慢吃。”

      李陵游高兴地道了声好。

      宋福递来葱花饼,李陵游接过后掰成三份,喊话在后面与苏信悄声相谈的宁有为,将其中两块饼递给他。

      “有为,安置所里有两个我新认识的朋友。一个叫阿城,他左脸上有颗痣,皮肤黑黑的,很好认;还有一个叫知慧,是个小女孩,今年九岁,扎着麻花辫。你去了安置所后把饼给他们,说我回去了,谢谢他们之前帮我,我会永远记得他们的。”

      宁有为拿来新帕子,将饼包住:“既然是陛下新朋友,陛下为何不将他们传唤过来?陛下此番回京,下次再来不知道要到何时,还是见面叙一叙的好。”

      “不必了,我吃完饭即刻起程。”李陵游正要开吃,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阿城哥会盖房子,他说他盖的房子三十年不会漏雨,安置所现在正缺人手,你可以让他来帮忙。还有知慧,她懂医术,简单的伤口处理完全没有问题。”

      宁有为认真听完,点头道:“臣记下了。”

      正在布菜的宋福动作顿住,诧异地看过来。

      宁有为抬头冲他微微一笑,春风得意。

      宋福傻眼了。

      李陵游饿得撑不住,啃了一大口饼,不等咽下,又往嘴里塞了两颗肉丸子,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对宋福道:“我决定让有为留下担任赈灾使,所以这次回京只有我们两个人。”

      “哎呦!”宋福表情夸张地道,“陛下,您可真是慧眼识珠!”

      李陵游将勺子放去一边,捧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汤,接着埋头吃菜。

      宋福快速夹了几样菜到李陵游碗里,走到宁有为跟前,眼笑眉飞地上下打量他:“真没想到,如今也要唤你一声宁大人了,宁大人,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宁有为笑着回礼,整个人说是容光焕发也不为过。

      李陵游听着身后三人言笑晏晏,狼吞虎咽。

      屋外,厚重的乌云铺了满天,没有阳光,万物显得灰蒙蒙的。树木耷拉着脑袋,不用风吹,枯叶簌簌往下落。

      卫景晨颓然坐在门前台阶上,手臂搭在膝盖上,头颅无力垂下。

      枯叶飘落在他肩头,他毫无察觉,一动不动。

      他从昨夜坐到现在,每当有人路过,都会被他的样子吓一跳,再下意识屏住呼吸快步离去。

      守在门口站岗的禁卫军轮班换了好几批,每一批都不敢看来这边。

      卫景晨继续坐着。

      “既然来了,也别白来,留下一半禁卫军去安置所帮忙。等你与苏大人将灾民安顿好了,记得尽快回京,我还有要事等着与你商议。”

      “臣遵旨。”

      一夜未动的卫景晨耳朵抖动了下,起身转过去,正巧与李陵游的视线撞到一起。

      “阿闲!”卫景晨大步迎上来。

      李陵游拧起了眉头,相比于昨夜,卫景晨快丑得没人样了。他原本黑亮狭长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下青到发黑,活像抹了锅底灰。下巴胡子不知道几天没刮了,越长越长,一开口嗓子跟拉树皮似的,再加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颊,以及凌乱的头发和满是褶皱、脏兮兮的袍子,活像被媳妇丢弃在路边的糙老汉。

      显然卫景晨是真的在门口坐了一夜。

      真中邪了,也不怕猝死!

      李陵游看着就来气,移开视线,绕过他向外走。

      “阿闲!”卫景晨快步跟上,想要拉他的手。

      李陵游早有预料,双手抱臂,不给他机会。

      卫景晨紧追不舍:“阿闲,我有话对你说。”

      李陵游最烦听到这句话,这几日卫景晨没说过一句让他爱听的话:“闭嘴!”

      “好,先不说。”卫景晨温声问,“阿闲,你要去哪?”

      李陵游不语,卫景晨只好先跟着。

      宋福示意大家放慢脚步,给前面两人留下点空间,并拉着宁有为,偷偷向苏信打听这两人情况。

      苏信至今一头雾水,根本答不上来。

      穿过府门,看到停在门外的车辇,以及束装完毕的禁卫军,卫景晨瞬间明了:“阿闲,你等我回去收拾东西,我们一起回京。”

      “不必了。”李陵游道。

      卫景晨身形猛然僵住。

      李陵游能明显感觉到卫景晨的视线,他走上前两步,盯着车辇上的花纹,未回头。

      四下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卫景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

      李陵游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传朕旨意,即日起,免黜卫泽摄政王之职,任翰州城刺史,此后无诏不得离开翰州半步!”

      一语落地,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卫景晨更像是被雷劈了一道,半晌无法动弹。

      李陵游踩着脚蹬上车:“带上姜万宝,启程回京。”

      “阿闲!!!”

      卫景晨这一嗓音喊得石破天惊,李陵游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怎的,身心都跟着一颤。

      卫景晨冲上去,想要抓住李陵游。

      后面宋福等人瞧见势头不对,跑过来阻拦。

      李陵游踩上车凳,眼疾手快地拉开衣摆,躲过了卫景晨的手。

      宋福跑到卫景晨一侧,举着拂尘,挡住他的视线:“王、刺史大人,圣旨已下,你就要即刻赴任。”

      卫景晨一巴掌拍开拂尘,正欲上前,宁有为已经跑来,张开手臂拦在身前:“卫刺史,你还未领旨谢恩。”

      卫景晨没好气地道:“让开!”他抓住宁有为的肩膀,将人推开,对上车的人哀求道:“阿闲,你别走,我有话对你说。”

      宁有为始料未及,被禁卫军及时扶了把才幸免摔到地上。宋福顶替宁有为的位置,原地扎马步。

      卫景晨不客气地去推宋福:“让开!阿闲,我没有骗你,昨天的话都是真的,你让我跟你回京,以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李陵游即将要钻进车厢的动作停住,手扶着车边,强忍着才没有扭头去看卫景晨。

      听着卫景晨心急如焚同时充满祈求的声音,李陵游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咬着唇,逼着自己清醒下来。

      卫景晨明知姜万宝有错而不制止,任由他在灾区胡作非为,如此渎职辜恩,怎配摄政王之职?

      事后对他胡言乱语,东诳西骗,既无担当,也不顾及他们之间的情意。既如此,就让他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吧。

      李陵游抓着车边的手收紧,狠下心道:“敢直呼朕的名讳,罚你半年俸禄!宋公公,走!”

      此刻姜万宝被几个禁卫军带过来,正在往囚车里押。姜万宝后脚蹬地,拼命挣扎,哭天抢地地喊着:“放开我!我不坐这车!陛下!大表弟——你们快放开我!爹啊!大表弟——!”

      无人理会姜万宝。

      “阿闲——!”卫景晨白了脸色,意识到李陵游的决心,他无暇再顾及什么,用力推开宋福往车上冲,然而就在这时,禁卫军从四面围了上来。

      李陵游钻进车厢,一个不留神,身子朝前猛栽了下,他狼狈地扶住厢壁,费了好大力才勉强坐下来。

      他听着外面动静,宁有为下令禁卫军拦住卫景晨,铠甲铿锵声骤起,混杂着卫景晨的一声声“阿闲”,以及远处姜万宝的“我不坐囚车”,乱成一团。

      宁有为喊道:“卫刺史,你该领旨谢恩。”

      卫景晨吼道:“我谢个屁!别挡我!阿闲你别走!”

      李陵游没想到卫景晨会爆粗口,窗上帘幕被风吹起,十几个禁卫军犹如铜墙铁壁,将卫景晨包围。

      这些禁卫军手里拿着长枪,刀剑无眼,很容易伤到人,卫景晨视若无物,直往车辇这边冲,谁挡在身前,他便撂倒谁。

      宋福踉跄地跑过来:“快快快!把车凳收起来,快走!快走!”

      “不准走!”卫景晨吼道。

      “我不坐囚车!快放我出去!”

      “快走!快——!!”宋福挥着手臂,跺脚催促驾车的人。

      宁有为向剩下禁卫军示意:“一起拦住他。”

      禁卫军一涌而上,将卫景晨重重包围。卫景晨怒火中烧,回首瞪向宁有为:“宁怀!”

      宁有为向后退步,给禁卫军留下空间,脸色是与卫景晨完全相反的平静:“我不会再让你伤害陛下。”

      站在府门口的苏信,面对眼前混乱不堪的景象,吓得呆若木鸡,完全忘了反应。

      卫景晨几乎“杀”红了眼,对挡在身前的人拳打脚踢。

      李陵游收回视线,浑身无力,几乎要坐不住。

      车轮缓缓转动,带着浩浩荡荡的禁卫军出发了。

      卫景晨彻底失去理智,不管挡在身前的人是谁,他丝毫不手软,车队渐行渐远,他怒吼一声,一个旋身踢腿,撂倒了两名禁卫军,正要突破重围,后面的禁卫军快速填补了上来。

      禁卫军不敢真的出手,只能靠肉身去挡,里三层外三层,而这已经足够了。

      卫景晨一连撂倒数十人,反而让围过来的禁卫军更多,他掠过数百颗头颅,望着远去的车队,双目猩红地嘶喊:“阿闲——!!”

      坐在车辇里的李陵游心脏骤然紧缩,下意识望向后方,映入眼帘的只有华丽的厢壁。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卫景晨,这么无措,这么疯狂,这么不顾一切。

      李陵游听不下去了,弯下腰,用手捂住耳朵,想要隔绝那道声音。但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以及拳肉相撞的声音,不知道是打在了谁身上。

      这些声音仿佛利箭,穿过厢壁,准确无误地刺向李陵游的心脏。

      李陵游呼吸困难,身子不断地抖。

      不是讨厌他吗?

      不是恨透了他吗?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李陵游用力捂住耳朵,手上伤口的撕裂痛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阿闲!你不要走!”

      “阿闲——!!”

      李陵游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念着,不要再喊了,不要再喊了……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不要再喊我!

      “阿闲————!!!”

      李陵游无力支撑,蹲在车厢一角,蜷缩着身子,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咚!咚!锵!”远处的声音还在继续。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李陵游就着这个姿势僵持着,两只手因为力竭而颤抖麻木,感受着车身向前移动,他慢慢煎熬着、等待着,直到耳边只剩下车轮声。

      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陵游垂下手,虚脱地靠着车壁,眼前事物模糊不清,抬手摸了下,才知道自己在哭。

      吹起的车窗一角外,是一晃而过的枝干,惊觉竟然已经出城了。

      李陵游苦笑了下,卫景晨,你丢下我一次,我丢下你一次,我们扯平了。

      他想卫景晨现在一定很生气吧,说不定还会恨他,这样也好,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李陵游没有力气起身,继续这样坐着。

      这次返程与来时不同,不需要赶路,出城后道路崎岖,车辇速度慢下来,并每隔一段时间歇息一次,只是李陵游回回都懒得下车。

      宋福看出他的不对劲,日头尚早,便提议进驿站歇息,李陵游确实浑身疲惫,应允了。

      这次以陛下的身份进驿站,引起了不小轰动。

      驿站官员全部清空,只留下些核心官员待命,他们按照宫中规制,置备一切用物。

      禁卫军代替守卫,分布在驿站各个角落,整个驿站随之戒严起来。

      驿卒还要去此地州府报信,让他们前来请安,李陵游下令全免了,他没有那个心力,甚至连晚膳都不想用。

      姜万宝这一路上不停哭天喊地,这会儿又喊起了陛下,眼下尚未下令判决,禁卫军们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隔着几道院墙,哭声传到李陵游耳朵里。

      李陵游脑海里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卫景晨,惹得他心烦意乱。听着姜万宝的声音,向禁卫军了解情况后,他找驿卒要了两个馒头,和两块腌萝卜干,打算过去看看。

      到那时,姜万宝蹲坐在囚车里,毫无形象可言地喊着:“我要见陛下!我要吃饭!我要出去!你们放开我!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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