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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波起 选伴读,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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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选伴读·风波起
太子选伴读的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池塘,整个相府炸开了锅。
沈惊月从东跨院走了之后,半个时辰内换了三套衣裳。先是石榴红,觉得太艳;又换了一件鹅黄,觉得压不住场面;最后翻出一件品蓝色的织金褙子,那是去年中秋宫里赏下来的料子,一直舍不得穿。
“娘,您说太子殿下会亲自选吗?”沈惊月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脖子扭来扭去。
夫人坐在旁边的玫瑰椅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眼皮都没抬:“太子殿下才七岁,选的是伴读,不是选妃。你紧张什么?”
“那也不能随便穿穿啊。”沈惊月把一支赤金簪子拔下来,换了一支点翠的,又觉得太重,“万一殿下看中了我,以后——”
“以后什么?”夫人终于抬起眼,目光淡淡的,“你爹现在只是个四品官,太子伴读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你当是郊游?”
沈惊月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不过你要是能被选上,对你爹的仕途也有好处。”
这话说得轻,但沈惊月听懂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把那支点翠簪子又插了回去。
沈惊鸿回到后院的时候,周姨娘正坐在门槛上择菜。
一把荠菜,根上还带着泥。周姨娘择得很慢,把黄叶一片一片摘掉,留下嫩绿的叶子码在手边。看见沈惊鸿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去前院了?”周姨娘问。
“嗯。”
“以后别去了。”周姨娘的声音平平的,“前院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
沈惊鸿站在院子里,没动。
她想说:有人让我去给她磨墨。有人给了我枣泥酥吃。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然后说我的名字好听。
但她没说。
她只是蹲下来,帮周姨娘一起择菜。泥土沾在指甲缝里,她昨天刚洗干净的手又脏了。
周姨娘没拦她,也没说话。母女俩蹲在门槛两侧,隔着一盆荠菜,谁也不看谁。
过了好一会儿,周姨娘忽然说了一句:“太子选伴读的事,你最好别掺和。”
沈惊鸿手里的菜叶子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她确实知道。相府有资格去应选的姑娘只有两个——大小姐沈惊月,和二小姐沈惊云。三小姐嫁了,四小姐五小姐是庶出但养在夫人名下,勉强能算半个。至于她,一个连族谱都没上全的庶女,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她没资格。
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那个说要教她磨墨的人,会去应选吗?
谢兰因是嫡长女,肯定有资格。
如果她去了,被选上了,就要进宫。
进宫之后,就不能再坐在东跨院的杏树下写字了。
沈惊鸿把择好的荠菜放进盆里,手指在水里搅了搅,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三天后,宫里来了人。
这次来的是一个姓孙的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笑起来像抹了蜜。他身上穿着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排场不大,但往正厅一坐,整个相府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相爷亲自作陪。夫人站在旁边,手里还捻着那串佛珠,但捻得比平时快。
孙太监喝了口茶,把茶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咱家这次来,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到各府上看看适龄姑娘的情况。”他笑眯眯的,“殿下说了,不要那些只会背书的呆子,要灵气的、有趣的。所以咱家也不考什么四书五经,就随便聊聊天。”
沈惊月站在屏风后面,手心全是汗。
沈惊云站在她旁边,比她矮半个头,圆脸,一双杏眼骨碌碌转。她才十一岁,不太懂这是什么场合,只是觉得姐姐紧张了,她也跟着紧张。
夫人朝孙太监笑道:“孙公公辛苦了,姑娘们在后头备着呢,您看——”
“不急不急。”孙太监摆摆手,“咱家先跟相爷说几句话。今年应选的府上有十几家,太子殿下只挑三个伴读,一个正选两个候补。咱家先把话说明白,选上了是姑娘的福气,选不上也别往心里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和气,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别想着走后门,太子殿下说了算。
相爷连连点头:“是是是,孙公公说得是。”
孙太监站起来,弹了弹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那请姑娘们出来吧。”
沈惊月第一个走出来的。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品蓝色的织金褙子,头发梳了惊鹄髻,插了点翠簪子,耳垂上挂了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走路的步子掐得很准,不快不慢,裙摆纹丝不动。
她走到孙太监面前,行了个礼,声音不大不小:“沈氏惊月,见过孙公公。”
孙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点了点头:“沈大小姐好模样。”
就这一句。没有多问,没有多聊。
沈惊月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沈惊云第二个走出来,行了个礼,声音有点发抖:“沈、沈氏惊云,见过孙公公。”
孙太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小姑娘别怕,咱家又不吃人。”
沈惊云脸红了一下,低着头站到旁边。
然后是四小姐沈惊婉、五小姐沈惊柔。都是走个过场,行礼,报名,站到一边。
孙太监扫了一眼站成一排的姑娘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两秒。
“就这些了?”他问。
相爷点头:“就这些了。”
孙太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想什么。
“咱家听说,”他把茶碗放下,“府上还有一位姑娘?”
相爷的脸色变了。
夫人捻佛珠的手猛地攥紧了。
正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沈惊月低着头,眼珠子转了转,嘴唇抿成一条线。
相爷干笑了一声:“孙公公说的是那个……庶出的?那孩子不成,大字不识几个,见了生人就发抖,哪敢让她出来冲撞公公。”
孙太监没接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相爷。
那笑容和气得很,但和气得让人心里发毛。
相爷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扭头看了一眼夫人。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去叫七姑娘来。”夫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平。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惊月猛地抬起头:“娘——”
“闭嘴。”夫人没看她。
沈惊鸿来的时候,整个正厅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旧褙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脸上什么都没抹,嘴唇有点干裂。
和站成一排的沈家姑娘们比起来,她像一棵长在花园里的杂草。
沈惊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东西,像是看一把椅子。
相爷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把脸转过去了。
孙太监看了她一眼,倒是多看了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孙太监问。
“沈惊鸿。”
“多大了?”
“十四。”
“读过什么书?”
沈惊鸿顿了顿:“……没读过。”
孙太监“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他站起来,朝相爷拱了拱手:“相爷,咱家看完了,这就回去复命。过几日宫里会下帖子,选上的姑娘自会收到。”
相爷连忙站起来还礼:“孙公公慢走。”
孙太监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沈惊月,不是看沈惊云。
是看沈惊鸿。
“沈七姑娘,”他说,“你的名字很好。”
沈惊鸿愣住。
孙太监已经转身走了,石青色的袍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掠,消失在春日的光影里。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惊月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一个庶出的,名字再好有什么用?”
夫人没说话,起身走了。佛珠捻得咔咔响。
相爷看了沈惊鸿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嫌弃,甚至没有情绪。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沈惊婉和沈惊柔低着头跟着出去了。
沈惊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最后只剩下沈惊月和沈惊鸿。
沈惊月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你以为公公夸你一句名字好,你就真是什么东西了?”沈惊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记住,你是庶出。你娘是姨娘,你一辈子都是庶出。太子伴读?你也配?”
她说完,笑着走了。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口。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她站在光斑外面,整个人都在阴影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绣鞋。
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她忽然想起谢兰因说的那句话——“你猜。”
三天后,宫里的帖子下来了。
沈惊月收到帖子的时候正在吃茶,差点呛死。她擦了擦嘴,手都在抖,拆开帖子的动作比拆生辰八字还小心。
帖子只有一行字:
“沈氏惊月,三月初十入宫面选。”
沈惊月尖叫了一声,把帖子贴在胸口,笑得眼睛都没了。
“娘!娘!我选上了!我要入宫了!”
夫人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捻佛珠的手停了。
“只是入宫面选,不是选上了。”夫人说。
“那也说明我入了太子殿下的眼啊!”沈惊月高兴得在屋里转圈,裙摆旋成一朵花。
沈惊云没收到帖子,眼睛红了一下午,但也没人安慰她。四小姐五小姐也没收到,一个摔了茶杯,一个躲在被子里哭。
沈惊鸿什么也没收到。
她也没等。
那天下午,她照常去东跨院给谢兰因磨墨。
谢兰因正在练字,写的是一首旧诗。沈惊鸿不识字,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但她觉得谢兰因写字的样子很好看。笔尖落在纸上,手腕轻轻一转,一个字就出来了,像变戏法。
“你收到帖子了吗?”谢兰因忽然问。
沈惊鸿磨墨的手没停:“没有。”
“那你难过吗?”
沈惊鸿想了想:“没什么好难过的,我又不识字。”
谢兰因放下笔,看着她。
“你想不想识字?”
沈惊鸿抬起眼。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以“你又不识字”开头,以“你不配”结尾。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不想?
“……想。”她说。
“那我教你。”谢兰因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笺纸,提起笔,“第一个字,写你的名字。”
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沈惊鸿凑过去看。笔画不多,但写出来很好看,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尤其是那个“鸿”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一只鸟在飞。
“惊鸿。”谢兰因指着那两个字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惊是心惊的惊,鸿是鸿雁的鸿。”
“心惊的惊?”
“嗯。惊鸿一瞥,意思是忽然看见一个很美的东西,心跟着跳了一下。”
沈惊鸿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教我写。”她说。
谢兰因把笔递给她,站到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她写。
第一笔,横。
沈惊鸿的手在抖。
“别紧张。”谢兰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写字不难,难的是不写错。写错了可以重来,但能把字写对的人,不一定敢写。”
沈惊鸿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
谢兰因的手很凉,握在她手背上,稳稳的,像一座桥。
她们一起写了一个“惊”字,又写了一个“鸿”字。
墨迹未干,在纸上洇开一点。
“这是你的名字。”谢兰因说,“以后你可以自己写了。”
沈惊鸿低头看着那张纸。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和谢兰因写的那个端正的版本放在一起,像是大人牵着小孩。
她忽然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你会去应选吗?”
谢兰因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杏花树的枝丫伸到窗前,花瓣落了半窗台。
“我外祖家在信里说了,”谢兰因的声音很平静,“希望我被选上。”
“你自己呢?”
谢兰因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逆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还没想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
翠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小姐,夫人请您去一趟,说是宫里又来人了,专门要见您。”
谢兰因看了沈惊鸿一眼,那一瞬间,沈惊鸿在她眼睛里看见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高兴,不是紧张,甚至不是意外。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犹豫。
像风吹过水面,皱了那么一下,就平了。
“我去看看。”谢兰因理了理袖子,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惊鸿。”
“嗯?”
“如果我去应选,选上了就要进宫。以后没人教你写字了。”
沈惊鸿握着笔,纸上那两个字还没干透。
“那你就别被选上。”她说。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说错了。这不是她能说的话,这不是她有资格说的请求。她只是一个给人家磨墨的,凭什么让人家为了她放弃入宫的机会?
她正要改口,谢兰因已经走了。
杏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砚台上,落在笺纸上,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鸿”字旁边。
沈惊鸿伸手把那片花瓣捡起来,贴在纸边上。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门外,翠屏和谢兰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前院又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比三天前更大,更急。
“宫里来的是太子身边的管事公公!”
“说是专门为大小姐来的!”
“大小姐要是被选上,咱们相府可就——”
后面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沈惊鸿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字还没干透,墨迹洇在衣襟上,凉凉的。
她走出东跨院的时候,正好碰见沈惊月从自己院子里出来,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阵仗像是要出征。
沈惊月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从兰因妹妹那儿来?”沈惊月的目光落在沈惊鸿的衣襟上,看见了那块洇湿的墨迹,嘴角一撇,“也是,你也就配给她磨墨了。”
她扬起下巴,从沈惊鸿身边走过去,裙摆拖在地上,带起一阵风。
“等兰因妹妹进了宫,你连墨都没得磨。”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沈惊月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摸了摸怀里那张纸。
纸上的字,大概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