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还衣,杏花树下 不会,我教 ...

  •   第二天一早,沈惊鸿就把那件褙子从晾衣绳上取下来。
      干透了。她用了一整晚的时间把褶子抚平,压在枕头底下。没有熨斗,她就用手一遍遍地抹,抹到绸面发亮。
      褙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像裁缝铺子里新裁出来的。她抱着它往前院走,一路上遇见几个丫鬟,都拿眼睛斜她。
      “那不是大小姐的衣裳吗?”
      “怎么在她手里?”
      “谁知道,指不定是偷的。”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在身后嗡嗡。沈惊鸿没回头,步子也没停。她低着头走路,怀里那件月白色的褙子衬得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更旧了。
      谢兰因住在东跨院,和沈惊月的院子隔了一道花墙。东跨院原先空着,谢兰因回来的前三天才收拾出来,搬进去的家具全是新打的,院子里还移栽了两棵杏树。
      沈惊鸿站在院门口,门槛比她预想的高。
      门口站着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鹅蛋脸,眉眼利落,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找谁?”
      “我来还大小姐的衣裳。”沈惊鸿把怀里的褙子往前递了递。
      丫鬟没接,扭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姑娘,有人来还衣裳。”
      院子里传来一声“进来吧”,是昨天那个声音。
      沈惊鸿跨过门槛,脚步轻得像做贼。
      东跨院比她住的后院大了三倍。青砖漫地,墙角种着几丛兰草,杏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被风吹得页角卷起来。
      谢兰因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往一张笺纸上写字。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发半挽半散,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沈惊鸿,目光落到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褙子上,笑了一下。
      “这么快就干了?”
      “我……我用帕子吸了水,又晾了一夜。”沈惊鸿把褙子双手递过去,“你看看,有没有弄坏。”
      谢兰因接过褙子,随手翻了一下。绸面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叠得比她贴身丫鬟叠的还齐整。
      “你叠的?”谢兰因问。
      沈惊鸿点头。
      “谁教你的?”
      “没人教。”沈惊鸿顿了顿,“我自己学的。”
      她没说的是,她三岁起就开始自己叠衣裳,因为没人替她叠。后来她去洗衣房帮忙,顺带学会了怎么把衣裳叠得又快又平。洗衣房的管事婆子说她手巧,但那是为了让她多干活。
      谢兰因把褙子递给身后的丫鬟:“收起来。”
      然后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沈惊鸿没动。
      “坐啊。”谢兰因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有一种让人没办法拒绝的东西。
      沈惊鸿小心翼翼地坐下了。石凳有点凉,她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谢兰因看着她这副样子,没说什么,把面前那碟糕点推过来。
      “吃了吗?”
      沈惊鸿看了一眼那碟糕点。枣泥酥,上面还点了红点,是厨房做给主子们吃的点心,她从来没尝过。
      “……吃了。”她说。
      肚子叫了一声。
      谢兰因没笑,也没看她,低头继续写她的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沈惊鸿盯着那块枣泥酥,喉头动了一下。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枣泥馅甜得发腻,在嘴里化开,她差点没忍住。
      太好吃了。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省着吃。谢兰因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兰因妹妹——”
      沈惊月的声音,又甜又腻,像是嗓子眼里抹了蜜。沈惊鸿手里的枣泥酥差点掉了,她赶紧站起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谢兰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沈惊月已经跨进了院子。今天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插了一支赤金步摇,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像一棵移动的首饰树。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还有一个人——夫人的陪房王妈妈,生得五大三粗,在府里专门管“不听话的丫头”。
      沈惊月一进院子就看见了沈惊鸿,脸上的笑容立刻冻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沈惊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沈惊月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她嘴角的枣泥酥渣上。
      “你偷吃兰因妹妹的点心?”沈惊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王妈妈,这丫头偷东西,把她带到夫人那儿去。”
      王妈妈往前迈了一步。
      “是我让她吃的。”
      谢兰因搁下笔,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惊月愣住。
      王妈妈的脚也定住了。
      谢兰因站起来,走到沈惊月面前,微微笑了笑:“大姐来了正好。我正想跟你说,昨天惊鸿落水的事,我听说了。”
      沈惊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哎呀,那是她自己不小心——”
      “池塘边有栏杆。”谢兰因打断她,“要是不小心,得先翻过栏杆才能掉下去。大姐,你觉得她是自己翻的,还是被人推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惊月的笑容挂不住了。她咬了咬嘴唇,扭头瞪了身后的丫鬟一眼。那丫鬟立刻低下头,缩了缩脖子。
      “兰因妹妹,你别听那丫头胡说,”沈惊月的声音软下来,带了几分讨好的意思,“她就是庶出的,不懂规矩,跑到前院来冲撞了你——”
      “她没冲撞我。”
      谢兰因转身走回石桌旁,拿起那本被风吹卷了页角的书,随手翻了两页。
      “大姐,我要用一个人。”她抬起眼,看着沈惊月,“我身边缺个磨墨的,就让她来吧。”
      沈惊鸿愣住了。
      沈惊月也愣住了。
      “她?”沈惊月指了指沈惊鸿,声音都变了,“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能给你磨什么墨?你要用人,我把我身边的翠屏借给你——”
      “不用。”谢兰因说,“就她了。”
      沈惊月的脸色涨红,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谢兰因已经坐回石凳上,重新拿起了笔,一副送客的姿态。
      “大姐要是没别的事,我要练字了。”
      沈惊月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她看了一眼沈惊鸿,那目光像刀子,剜了一下,又剜了一下。
      然后她一甩袖子,走了。
      王妈妈跟在后面,脚步匆匆。两个丫鬟小跑着追上去,步摇晃得叮当响。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杏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石桌上。
      沈惊鸿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件已经还回去的褙子——不对,褙子已经还了,她抱着的是空气。她的手虚虚地拢在胸前,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姿势。
      “你……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谢兰因抬头看她:“我像在说假话?”
      “可我不识字,我连磨墨都不会——”
      “磨墨不用识字。”谢兰因把桌上的砚台往前推了推,“你过来,我教你。”
      沈惊鸿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手在袖子底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十四年了。从来没有人问她要不要学什么,也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教你”这三个字。
      “过来啊。”谢兰因又说了一遍,这次带了一点笑意,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沈惊鸿看得清清楚楚。
      她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谢兰因把墨锭递给她:“拿着。先往里加几滴水,不要多。”
      沈惊鸿接过墨锭。墨锭黑得发亮,上面雕着松鹤延年的花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她预想的重。
      她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谢兰因在旁边看着,没说多也没说少。
      “然后呢?”沈惊鸿问。
      “握着墨锭,在砚台上打圈。”谢兰因伸出手,虚虚地覆在她手背上,做了一个示范的动作,“不要太用力,顺着一个方向,慢一点。”
      那只手覆上来的时候,沈惊鸿整个人僵住了。
      谢兰因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指尖细长。她虚虚地握着,没有真的碰到沈惊鸿的手背,但那股凉意像是隔着空气也能传过来。
      “会了吗?”谢兰因把手收回去。
      沈惊鸿点头,低下头开始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画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水慢慢变黑,墨香散开,带着一股松烟的清苦味。
      她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用同样的力气,同样的速度。
      谢兰因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做事很认真。”
      沈惊鸿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再做一遍。”
      “万一做错了呢?”
      “错了就改。”
      “改完还是错的呢?”
      谢兰因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沈惊鸿记了很多年的话。
      “那就换个法子再试。总有法子能做好。”
      沈惊鸿磨墨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谢兰因。午后的阳光从杏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谢兰因脸上,明明暗暗的,像一幅画。
      “你为什么帮我?”沈惊鸿问。
      谢兰因歪了歪头,好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太像回答的回答。
      “你猜。”
      沈惊鸿没猜出来,也没敢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磨墨。墨汁越来越浓,越来越黑,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池水。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从前院一路传过来,越来越近。
      谢兰因放下笔,侧耳听了一下。
      一个丫鬟跑进院子,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大小姐,大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子殿下要选伴读,让各府适龄的姑娘都去应选!”
      谢兰因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惊鸿手里的墨锭滑了一下,在砚台边沿磕出一声脆响。
      太子选伴读。
      她没读过书,不知道伴读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谢兰因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扇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门外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院子里,杏花还在落。
      一片花瓣正好落在砚台里,浮在墨汁上,慢慢被染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