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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情之请 民女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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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坐着一个穿深蓝色袍子的太监,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像鹰。他面前的茶一口没动,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相爷陪在旁边,笑得脸都僵了。
“刘公公,小女这就来,这就来。”
刘公公没接话,目光扫了一圈正厅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屏风上那幅山水画上。画是前朝名家真迹,相爷去年花重金淘来的,特意挂在正厅显摆。
“相爷好雅兴。”刘公公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相爷正要谦虚两句,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兰因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衫子,外面罩了件淡青色的半臂,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全身上下没有第二件首饰,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刚抽芽的兰草。
刘公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你就是谢家的大姑娘?”
“是。”谢兰因行了个礼,“民女谢兰因,见过刘公公。”
刘公公点了下头,没让她起身,就这么晾着她。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才慢慢说了句:“起来吧。”
谢兰因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委屈也没慌张。
刘公公端起茶碗,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沫子,吹了口气,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又喝了一口。
相爷在旁边坐立不安,手心里全是汗。
“姑娘,”刘公公终于开口了,“咱家今天来,是替太子殿下传句话。”
谢兰因微微颔首。
“殿下说了,前几日孙公公回去之后,把各府的姑娘都点评了一遍。他提到你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刘公公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谢兰因脸上,“他说——‘谢家的姑娘,像读过很多书的样子。’”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相爷眼睛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殿下问,”刘公公继续说,“你都读过什么书?”
谢兰因想了想,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女训》《女诫》读过,《论语》读过半本,《诗经》读过一些,史书读得不多,只有《列女传》翻过几遍。”
刘公公的眉毛动了一下:“还读过史书?”
“谈不上读,只是外祖父书房的墙上挂着几幅史表,看多了就记住了些。”
“记住了哪些?”
谢兰因抬眼看了刘公公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卖弄的意思,像是在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记得秦孝公用商鞅变法,富国强兵;汉文帝除肉刑,与民休息;唐太宗纳谏如流,有魏徵。”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菜市场报菜价。
刘公公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没再往嘴边送。
相爷的嘴微微张着,忘了闭上。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沈惊月,她躲在门外偷听,手帕子咬在嘴里,眼睛瞪得溜圆。
这些书她一本都没读过,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
谢兰因说完这三句就没再说了,垂着手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公公把茶碗放下了,这次放得很轻。
“姑娘,”他的声音比刚才和气了几分,“咱家多嘴问一句,你愿意给太子殿下做伴读吗?”
谢兰因没有立刻回答。
正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相爷恨不得替她点头,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门外的沈惊月把手帕子攥成一团,指节发白。
谢兰因垂下眼,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刘公公,民女有一个不情之请。”
刘公公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相爷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不怕谢兰因提要求,怕她提的要求让宫里人不高兴。
“你说。”
“民女身边缺一个伺候的人。”谢兰因的语气很平常,“这些年在外祖家,贴身的事都是自己做,回到相府反倒不习惯。民女想跟相爷讨一个人,留在身边使唤。”
相爷愣住了。
就这?
刘公公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整个正厅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咱家还当是什么大事。”刘公公摆了摆手,“这是你们的家事,咱家管不着。谢大姑娘,你还没回答咱家的问题——你愿不愿意?”
谢兰因抬起头,目光清亮。
“愿意。”
刘公公站起来,拍了拍袍角:“那咱家就回去复命了。三月初十,谢大姑娘入宫面选。相爷,你准备准备。”
“是是是,刘公公慢走——”相爷弯腰送客,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
刘公公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谢兰因一眼。
“谢大姑娘,你方才说的那三件事——秦孝公、汉文帝、唐太宗。”他顿了顿,“太子殿下最近正好在问‘什么样的皇帝是好皇帝’。你这些话,倒是能接上话。”
谢兰因垂眼:“民女不敢。”
刘公公笑了一声,走了。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沈惊月从门后闪出来,脸上的表情五彩斑斓,像打翻了颜料铺。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兰因先开口了,是对相爷说的。
“父亲,女儿想讨的那个人,是七妹妹。”
相爷眉头皱起来:“你要她做什么?”
“磨墨。”谢兰因说,“前几日她来给女儿磨墨,磨得很好。女儿身边缺这样一个细心的人。”
相爷想都没想就点了头:“行,回头跟你母亲说一声,把她调到你院子里。”
对他来说,一个庶出的女儿调到哪个院子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太子伴读才是大事,天大的事。
谢兰因又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经过沈惊月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姐方才在门外站了那么久,腿不酸吗?”
沈惊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谢兰因没再看她,走了出去。
东跨院里,沈惊鸿还在石桌旁坐着。
她走的时候没敢动那碟枣泥酥,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一块都没少。那张写了“惊鸿”两个字的纸被她揣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
谢兰因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了。
“怎么样?”沈惊鸿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又不是她去应选。
“三月初十,入宫面选。”谢兰因走到石桌旁坐下,把那个碟子往沈惊鸿面前推了推,“点心怎么没吃完?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惊鸿没顾上看点心,她盯着谢兰因的脸。
“你答应了?”
“嗯。”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碟子里的枣泥酥。枣泥馅从酥皮的裂缝里溢出来,凝成暗红色的一小坨。
她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我跟父亲说了,”谢兰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把你调到我院子里来。”
沈惊鸿猛地抬头。
“以后你就住东跨院。”谢兰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我教你识字。”
沈惊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兰因把那张纸转过来给她看。
上面写了两个字——沈惊鸿认得,那是她的名字。
“你的名字写好了。”谢兰因把纸递给她,“以后这张纸归你。”
沈惊鸿接过那张纸,手指有点抖。纸上的字比刚才那张端正了许多,墨迹饱满,横平竖直。
“这个是新的?”她问。
“嗯,之前你走了之后我又写了一张。”谢兰因顿了顿,“刚才那张被你揣怀里了吧?墨没干就折,肯定糊了。”
沈惊鸿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胸口。
果然,怀里那张纸的墨迹洇开了,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有点窘。
谢兰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声。
“行了,以后每天写一张,就不会糊了。”
沈惊鸿把那两张纸叠在一起,新的一张放在上面,旧的那张压在下面。她把纸又揣回怀里,拍了拍。
“你教我磨墨就行,”沈惊鸿说,“写字我怕学不会。”
“学不会就多写几遍。”
“写多了还是不会呢?”
谢兰因拿笔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笔尖还没蘸墨,只有一点清水,凉丝丝的。
“那就写到我教会为止。”
沈惊鸿抬手摸了摸脑门,水渍已经被风吹干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三月初十入宫,那在这之前,你还能教我多少天?”
谢兰因算了算:“二十天。”
“二十天能学会多少字?”
“那要看你想学多少。”
沈惊鸿想了想,说了两个字:“够用就行。”
谢兰因把砚台推过来:“那先从‘磨墨’两个字开始。”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磨墨”两个字,笔画比“惊鸿”少多了。沈惊鸿凑过去看,觉得这两个字长得挺像,都有个“石”字旁。
“这两个字长得很像。”她说。
谢兰因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你倒是会抓重点。”
沈惊鸿不太明白“抓重点”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谢兰因在夸她。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沈惊月的哭声,隔着花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凭什么——她凭什么——我就是不服——”
然后是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硬。
沈惊鸿往花墙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纸上的“磨墨”两个字。
谢兰因没往那边看,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拿起笔,又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这是‘杏花’。”她说,“院子里的杏花快谢了,你趁这几天多看几眼。”
沈惊鸿盯着“杏花”两个字,忽然问了一句:“宫里有没有杏花?”
谢兰因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杏树。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风一吹就打旋。
“不知道。”她说。
沈惊鸿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地描“杏花”两个字。描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笔都刻进骨头里。
院子外面,沈惊月的哭声渐渐远了,像是被人拉走了。
东跨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翠屏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套新的被褥、两件新衣裳、一套梳洗用的铜盆和帕子。东西不多,但都是新的。
“夫人说了,七姑娘从今日起搬到东跨院厢房住。”翠屏的语气公事公办,“这些是给七姑娘用的。还缺什么,让人去回夫人。”
沈惊鸿看着那两件新衣裳,一件藕粉色,一件豆绿色,叠得整整齐齐,比她自己那件灰蓝色的旧褙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替我谢谢夫人。”她说。
翠屏点了下头,把东西送到厢房里,出来的时候看了沈惊鸿一眼,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在正厅门口,她看沈惊鸿像看一把椅子。
现在这把椅子好像忽然长出了腿,自己会走路了。
翠屏走后,沈惊鸿去厢房看了一眼。屋子不大,但朝南,有窗户,阳光照进来铺了半张床。被褥是新棉花絮的,摸上去软乎乎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站在屋子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十四年了,她从来没住过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后院的厢房是“借住”,随时都可能被收回。但这间不一样,这间是专门给她住的。
她蹲下来,摸了摸床沿。
木头很光滑,没有毛刺。
她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窗户推开又关上,把被褥掀开又叠好,把铜盆端起来看了看底下的刻字。
最后她坐在床沿上,把怀里那两张纸掏出来,展开,平铺在床上。
“惊鸿”两个字,一张糊了,一张没糊。
她把没糊的那张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阳光透过纸背,把墨迹照得半透明,字的骨架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
直到院子里传来谢兰因的声音:“惊鸿,出来,该练字了。”
她把纸折好,重新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杏花还在落。
谢兰因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笔,桌上铺了一张新笺纸。
纸上是她刚写的一行字。
沈惊鸿走过去,低头看。
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是什么?”她问。
“《诗经》里的一句话。”谢兰因说。
“什么意思?”
谢兰因看着她,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你先把字认全了,我再告诉你。”
沈惊鸿坐下来,拿起笔。
她想:二十天,够把这句话学会吗?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大小姐!大小姐!宫里又传话了——太子殿下说,三月初十的面选,各府姑娘不用入宫了,殿下亲自到各府去看!”
谢兰因手里的笔顿住了。
“殿下第一站,就来咱们府上!”
笔尖的墨滴下来,落在纸上,把那行字洇了一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