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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府,池塘边 惊鸿,好名 ...

  •   永宁元年,暮春。
      沈惊鸿在相府活到十四岁,还没有人认真叫过她的名字。
      府里上上下下都叫她“七姑娘”,或者更简单的——“那个”。丫鬟们说“那个来了”,意思是她经过回廊要避让。婆子们说“那个又哭了”,意思是她蹲在柴房后头抹眼泪,谁也别理。就连她自己的生母,那位在后院吃斋念佛了十几年的周姨娘,见到她也只是垂下眼皮说一句“你来了”,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走错门的远亲。
      她是相府第七个孩子,第六个女儿,也是唯一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判定“不吉利”的孩子。
      生她的那天晚上,相府后院的杏树被雷劈了一棵。接生的稳婆说她落地时不哭不闹,眼睛直直地盯着房梁,像是有东西上了身。这话传到相爷耳朵里,相爷只说了一句:“养着吧,别饿死就行。”
      于是她就这么被“养着”了。
      比丫鬟好一点,比主子差一截。住的是后院最偏的厢房,吃的是大厨房剩下的饭菜,穿的衣裳是嫡姐沈惊月不要的旧衣。没有人打她,也没有人理她。就像院子里的一棵草,自生自灭,只要不碍着谁的眼就行。
      这天下午,她又碍了沈惊月的眼。
      起因是一件小事——不该是大事,但在相府,庶女的存在本身就是大事。沈惊月要进宫赴太后的春宴,试了一下午的衣裳,最后选中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丫鬟捧着衣裳去熏香,路过后院时被风刮跑了一只香囊,那香囊正好落在蹲在墙角看蚂蚁的沈惊鸿脚边。
      沈惊鸿捡起来,拍了拍灰,正要递回去。
      沈惊月就来了。
      “谁准你碰我的东西?”
      沈惊鸿还没来得及开口,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那巴掌打得又脆又响,惊起了墙头两只麻雀。沈惊鸿手里的香囊掉在地上,沾了泥。
      她没说话,也没捂脸。十四年的经验告诉她,这时候低头、闭嘴、退开,是最快让事情过去的办法。
      但沈惊月今天心情不好——选衣裳选了一下午,怎么都不满意,太后春宴上那几个贵女一个比一个会打扮,她输不起。这股气总要有个地方出,而沈惊鸿就是那个永远在最近的地方、永远不用付出代价的出气筒。
      “你哑巴了?”沈惊月往前逼了一步,“我跟你说话呢,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没有。”沈惊鸿低着头。
      “那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沈惊鸿抬起脸。左脸颊上五道红印子,嘴唇磕破了点皮,渗出一颗小血珠。那双眼睛很黑很亮,但没有恨意,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十四岁孩子不该有的平静。
      沈惊月更来气了。
      这种平静比哭还让她难受。她宁愿沈惊鸿哭、求饶、跪下来抱她大腿,那样她骂几句踹两脚就解气了。可沈惊鸿不。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堵墙,你打上去,墙不疼,你的手疼。
      “推她下去。”
      沈惊月偏头朝身后的丫鬟说。
      丫鬟愣了:“大小姐,推……推哪儿?”
      “池塘。”沈惊月下巴一抬,“让她凉快凉快。”
      池塘在相府花园东边,不深,但底下淤泥厚,掉进去浑身恶臭,连捞起来都得捏着鼻子。前年有个丫鬟不小心滑下去,捞上来后洗了三遍还带着味儿,最后被赶去洗衣房了。
      沈惊鸿知道这是故意的。
      她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求饶没用,哭没用,搬出“我也是相府的女儿”更没用——相爷不会记得她叫什么,夫人只会嫌她丢人。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池塘边拖。她没挣扎,挣扎了会挨更多的打,这也是十四年的经验。
      池塘水浑得发绿,上面漂着几片枯叶。沈惊鸿被推到水边时闻到了一股腥臭,胃里翻了一下。
      “下去吧。”
      身后有人推了一把。她一头栽进水里。
      水比她想的凉。暮春的太阳照不到池塘深处,底下是冰的。她脚陷进淤泥里,拔不出来,整个人往下沉。水灌进鼻子、嘴巴、耳朵,那股腥臭味从外往里钻,又从里往外翻,她趴在泥里,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拼命扑腾却使不上劲。
      她听见岸上有人在笑。
      沈惊月在笑,丫鬟们在笑。笑声隔着水传进来,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忽然不想挣扎了。
      不是想死,就是……好累。从记事起就在忍,忍肚子饿,忍衣裳薄,忍巴掌,忍白眼,忍别人叫她“那个”。忍到十四岁,忍到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还是碍着别人的眼了。
      池塘边有个假山,假山上种了一棵杏树,杏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落了几片下来,飘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沈惊鸿盯着那花瓣,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指尖微凉,用力扣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淤泥里往外拽。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不允许她拒绝。
      “抓住我,别松手。”
      声音清冽,带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沈惊鸿本能地攥紧了那只手。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她听见那人轻轻“嘶”了一声,但没松手,反而把她往上提了一把。
      她被拖上岸的时候浑身都在抖。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糊了一脸,嘴里鼻子里全是泥腥味。她趴在草地上咳了好一阵,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一只手伸过来,拨开她脸上湿漉漉的碎发。
      她抬起眼。
      逆光里站着一个人,十四五岁的模样,穿一身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绣着淡青色的兰草。脸很白,不是那种抹了粉的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白,衬着乌黑的眉眼,像一幅没干透的工笔画。
      那人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嫌弃,是在认真看她脸上的伤。
      “你脸上怎么了?谁打的?”她问。
      沈惊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牙齿在打架,上下磕得咯咯响,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大概很狼狈。
      那人二话不说脱了身上的褙子,披在她肩上。月白色的绸缎还带着体温,混着淡淡的杏花香味。沈惊鸿愣了一下,抬头看那人,发现那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交领中衣,站在暮春的风里,倒也不见冷。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蹲下来,和她平视。
      沈惊鸿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她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很普通的、平等的、看着一个人的目光。
      “我叫……惊鸿。”
      “惊鸿?”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哪个惊?哪个鸿?”
      “‘惊鸿一瞥’的惊鸿。”
      “好名字。”那人笑了,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一弯,像杏花落在水面上荡开的那一圈涟漪,“谁给你取的?”
      “不知道。”沈惊鸿老实回答。她确实不知道,也没人告诉过她。这个名字从她有记忆起就存在,像一道符,贴在她身上,没人解释过是什么意思。
      那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的巴掌印移到她身上的旧衣裳,再移到她脚上那双破了洞的绣鞋,最后落回她那双黑亮的眼睛。
      “你住在相府?”那人问。
      沈惊鸿点头。
      “你是相府的女儿?”
      沈惊鸿又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件披在肩上的褙子。她怕这个人下一个问题就是“你娘是谁”,然后在她回答“周姨娘”之后,露出那种“哦,庶出”的表情。她见过太多次了,那表情比打一巴掌还疼。
      但那人没有问。
      她只是站起身,朝沈惊鸿伸出了手。
      “地上凉,起来吧。”
      沈惊鸿看着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子,镯子上刻着兰花。整只手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被树枝划出的血痕。
      “我手上脏。”她小声说。
      那人没说话,直接弯腰握住了她的手,力气比她预想的大,一把把她拽了起来。
      沈惊鸿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那人怀里,幸好扶住了假山。那件褙子从肩上滑下来,那人又伸手帮她拢了拢。
      “你的衣裳湿了,先穿我的。”那人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惊鸿攥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鼻子忽然一酸。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穿过一件干净衣裳了。不是没衣裳穿,是那些旧衣裳穿在身上,总觉得上面还挂着别人的体温、别人的味道、别人的影子。但这件不一样,这件是刚刚从一个人身上脱下来的,带着杏花香,带着暖意,专门为她披上的。
      “我……我怎么还给你?”她问。
      那人想了想,说:“你住哪间屋子?回头我让人来取。”
      沈惊鸿顿了顿,说了实话:“后院最里面那间,门上有道裂缝的那间。”
      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大小姐!大小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远处传来丫鬟的喊声,由远及近。沈惊鸿下意识往假山后面缩了缩——她不想让沈惊月看见她和一个陌生人站在一起,那样会给这个陌生人惹麻烦。
      那人注意到她的动作,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
      丫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大小姐,夫人正找您呢,说是南疆那边来了信,让您赶紧回去——”
      “知道了。”
      那人应了一声,转头看了沈惊鸿一眼。
      沈惊鸿愣住了。
      大小姐?
      相府里的大小姐只有一个人——沈惊月。但这个人明明不是沈惊月。沈惊月圆脸,爱穿鹅黄,说话尖声尖气;这个人脸瘦,穿月白,声音清冽得像山涧水。
      除非……
      除非相府还有另一位大小姐。
      沈惊鸿忽然想起来了。年前她听洒扫的婆子提过一嘴:相爷原配夫人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从小寄养在外祖家,今年要接回来了。婆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原来就是她。
      相府真正的嫡长女——谢兰因。
      她随的是外祖家的姓。
      沈惊鸿攥着那件褙子,站在原地,看着谢兰因被丫鬟簇拥着走远。月白色的身影穿过杏花树,花瓣落了她一肩。
      走出几步,谢兰因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满园春色、隔着纷纷扬扬的花瓣、隔着十四年来所有无人问津的日日夜夜——沈惊鸿第一次觉得,有人在看她。
      不是看笑话,不是看脏东西。
      就是看她。
      谢兰因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杏花瓣还飘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打转。
      沈惊鸿蹲下来,把那件褙子叠好,抱在怀里。绸缎已经被她身上的湿衣裳洇湿了一块,她赶紧拿开一点,用手扇了扇,想把那块水渍扇干。
      扇了两下,手停住了。
      她想起来自己屋里连个炭盆都没有,这件衣裳要是湿着还回去,那个人会不会以为她不爱惜?
      站了一会儿,她抱着衣裳往回走。
      后院的路她走了十四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拐过洗衣房,穿过月亮门,最里面那间厢房,门板上果然有一道裂缝,从门板顶端一直裂到锁孔,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她推门进去,屋里冷得像冰窖。暮春的暖风吹不进这间背阴的屋子,窗户纸破了一个角,夜风就是从那儿灌进来的。
      她把那件褙子小心翼翼地铺在床上,去找自己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帕子。翻了半天,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帕子洗得发白了,边角都起了毛。
      她跪在床边,一点一点地吸那褙子上的水渍,像在擦一件瓷器。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那种——这间屋子偏僻,平时根本没人路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七姑娘。”
      是夫人的贴身丫鬟翠屏。
      沈惊鸿赶紧站起来,把褙子往被子里一塞,走到门口开了门。
      翠屏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热气袅袅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把碗递过来:“夫人听说你掉池塘里了,让厨房煮的。趁热喝了,别着凉。”
      沈惊鸿接过碗,嘴唇动了动:“……替我谢谢夫人。”
      翠屏没接话,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什么都看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对了。”翠屏要走之前又回过头,“大小姐说她的褙子落你这里了,让你洗干净了送回去。别弄坏了,那是苏州来的料子,你赔不起。”
      沈惊鸿手指一紧,碗差点脱手。
      她低下头:“……知道了。”
      翠屏走了。
      沈惊鸿端着姜汤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把那件褙子从被子里抽出来。
      姜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熏得眼睛有点湿。
      她低头看了看那褙子的料子,确实好,绸面上隐隐有暗纹,凑近了才能看见是一朵朵小小的兰花。袖口和领口镶了细细的银线,在昏暗的屋子里还能反出一点光。
      她摸了摸那料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褙子。
      然后把脸埋进那件月白色的衣裳里。
      杏花的味道还在,淡淡的,像是春天被揉碎了塞进了布纹里。
      窗外的天快黑了。
      她得在天黑之前把这件衣裳洗干净,晾干,然后送回去。
      沈惊鸿喝完姜汤,抱着褙子去后院的水井边打水。井水冰得指头发麻,她把褙子浸进去,搓了一遍,又搓了一遍,搓到手指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她不敢用力,怕把料子搓坏了。也不敢不用力,怕洗不干净,那个人会觉得她邋遢。
      洗了半个时辰,晾在屋檐下的绳子上。
      晚风吹过来,月白色的褙子在暮色里飘飘荡荡,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冲她微微地、安静地笑着。
      她站在屋檐下看了很久。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褙子还没干。
      沈惊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守着那件衣裳,等着它干。
      远远地传来前院的嬉笑声,是沈惊月在试明日赴宴的新首饰,丫鬟们在旁边凑趣捧场。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水波一样荡过来,到了后院就只剩一层薄薄的余音。
      沈惊鸿靠着门框,闭上眼。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惊鸿?好名字。”
      好名字。
      十四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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