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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领证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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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总会把一切声音都放大。
展厅外的车流声、玻璃上的雨声、远处人群压低后的议论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许眠耳边不断晃动。
她站在原地。
黑色丝绒裙的裙摆垂在小腿边,披肩从肩头滑下一点,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她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因为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陆聿珩说什么?
去民政局?
来娶她?
这几个字单独拆开许眠都认识,合在一起之后,忽然就变得很荒唐。
荒唐到她连生气都忘了。
展厅里静了两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孟其安。
他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起来,看着陆聿珩,像是在判断他刚才那句话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陆医生。”孟其安语气不太好,“这种玩笑可不好开。”
陆聿珩没看他。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许眠脸上。
展厅灯光很亮,她脸上的妆也很精致,眼尾细细勾着,唇色是明艳的玫瑰红。
可陆聿珩还是看见了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疲惫。
像淋过雨的玫瑰。
漂亮。
也狼狈。
“不是玩笑。”他说。
这四个字落下来,许眠终于回神。
她抬起眼看他。
“陆聿珩。”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冷。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陆聿珩嗯了一声。
许眠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漂亮,眼尾微弯,唇角上扬,像什么都不在意。
可那笑意没有落进眼睛里。
“陆医生平时在医院也这样吗?见谁快死了就说要娶谁?”
四周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孟其安脸上的表情也精彩了一瞬。
陆聿珩却没生气。
他甚至连眉眼都没怎么动一下,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你现在还没快死。”
许眠:“……”
陆聿珩说:“所以还有时间考虑。”
许眠被他气笑了。
她从前就知道陆聿珩这个人很会说话。
不是油腔滑调那种会。
他是那种,永远清醒,永远冷静,永远知道怎么用最少的字,把人堵得哑口无言。
小时候她最讨厌他这样。
大人问作业,他替她回答。
大人问成绩,他替她解释。
连她偷吃冰淇淋肚子疼,他都能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告诉她:“活该。”
偏偏下一秒,他又会把热水递到她手边。
那时候许眠就觉得,陆聿珩这种人很讨厌。
讨厌到让人挑不出错。
现在还是。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压低声音:“你跟我过来。”
说完,她转身往展厅后面的休息室走。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稳。
稳得像她并没有被刚才那句话搅乱所有思绪。
陆聿珩看了眼孟其安。
“展厅里任何东西少一件,损一件,我会报警。”
孟其安冷笑:“你吓唬我?”
陆聿珩语气淡淡:“不是吓唬。”
他把皮质手套随手放进大衣口袋里。
“是提醒。”
说完,他跟着许眠走向休息室。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所有声音像被隔开,只剩下雨声还在玻璃外面不停地落。
许眠转过身。
休息室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很柔,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你什么意思?”
陆聿珩站在门口,没有立刻靠近。
“字面意思。”
“你要跟我结婚?”
“嗯。”
“为什么?”
这三个字问出口时,许眠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和陆聿珩算什么关系?
小时候见过几次。
许陆两家从前有些来往,她跟在长辈身后见过他。
他比她大十岁。
她上小学的时候,他已经是别人嘴里天才一样的少年;她上大学的时候,他人在国外,拿奖拿到许家饭桌上都有人提;后来她再听见他的名字,是在京大附属医院的介绍栏里。
海外名校医学博士。
心外科青年骨干。
长得好,家世清白,前途无量。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说娶她?
许眠不信天上掉馅饼。
更不信陆聿珩会闲到大发慈悲。
陆聿珩看了她一会儿,说:“许叔叔出事前,找过我父亲。”
许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所以呢?”
“他希望许家出事之后,有人能照看你。”
“照看?”许眠轻轻重复。
她像是听见什么新鲜词,眼底慢慢浮出一点嘲意。
“陆医生,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很喜欢把话说得这么体面?”
她往前走了半步。
“我爸欠债,我家破产,我现在被人堵到展厅里逼着签文件,你说照看?”
“我不是小孩,也不是你们谁的遗产。”
她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平稳的。
只是指尖收得很紧。
陆聿珩垂眸,看见她指甲压进掌心里。
他皱了一下眉。
“许眠。”
“别这么叫我。”她立刻说。
陆聿珩顿了顿。
“你手松开。”
许眠怔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她像是被人戳穿什么难堪的小动作,忽然把手背到身后。
“跟你没关系。”
陆聿珩没再逼她。
他从大衣内侧拿出一张名片,放到旁边桌上。
“孟其安手里的授权书不能签,他背后的人不是单纯讨债。你父亲名下那处老宅,可能牵涉到另一笔资产流向。”
许眠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
“凭什么查我家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许眠忽然又觉得没意思。
现在许家的事还算秘密吗?
圈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扒她家最后一层皮。
多一个陆聿珩,也不算多。
她转开眼,声音冷淡:“你想要什么?”
陆聿珩看着她。
“许眠,我不是孟其安。”
“我知道。”她笑了下,“孟其安没你贵。”
陆聿珩:“……”
休息室里安静片刻。
许眠的情绪来得快,收得也快。
她刚才被他一句结婚砸得晕头转向,现在终于找回一点理智。
她不会嫁。
至少不会这么荒唐地嫁。
她不是没人要到这个地步。
哪怕是真的没人要,她也不想因为一场债务,把自己卖给另一个看起来更体面的买主。
许眠拿起桌上的名片,看了一眼。
陆聿珩。
京大附属医院,心外科。
名字印得很干净,和他本人一样,冷淡,克制,没有多余装饰。
她把名片又放回去。
“谢谢陆医生今天帮忙。”
这句话说得礼貌。
也疏离。
“但是结婚就不必了。”
陆聿珩似乎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
他没意外。
只是问:“你接下来怎么办?”
许眠抬头看他。
“陆医生,你是不是管太多了?”
“嗯。”
他承认得很快。
许眠反倒被他噎了一下。
陆聿珩说:“今天之后,孟其安还会再来。学校那边,许叔叔的事一旦继续发酵,你的毕业资格、奖学金、作品参展都会受影响。”
许眠脸色变了。
陆聿珩却没有停。
“还有你母亲留下那栋老宅,冻结状态下确实不能直接交易,但可以通过债权转让变相处置。孟其安今天让你签的不是普通授权书。”
他说得很平静。
每一个字都像刀背。
不锋利。
可压下来一样疼。
许眠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你调查得挺清楚。”
陆聿珩没否认。
“因为你现在不清楚。”
许眠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句比刚才所有话都让她难受。
她当然不清楚。
许家出事太突然,她被各种催债电话、学校问询、展览筹备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每天睁眼就是钱。
闭眼还是钱。
她以前最讨厌别人说钱。
现在才知道,钱真是个好东西。
没有钱,人连骄傲都要按小时计费。
许眠眼眶有一瞬发酸。
但她很快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陆聿珩。”她说,“我今天很累,没空听你分析我有多惨。”
陆聿珩眸色微沉。
许眠抬手整理了一下披肩,重新笑起来。
“你要是真想帮我,就买我的作品。”
她偏头看向外面的展厅。
“那枚玫瑰胸针,二十八万。”
她看回他,眉眼明艳,语气像开玩笑。
“陆医生,刷卡吗?”
陆聿珩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许眠本来也没指望他会买。
她只是故意这样说。
有时候她宁愿别人觉得她市侩,也不想让人觉得她可怜。
可下一秒,陆聿珩却问:“只卖一件?”
许眠一顿。
“什么?”
陆聿珩说:“这一场展,能卖的我都要了。”
许眠彻底愣住。
她看着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半晌,她才找回声音:“陆聿珩,你有病吗?”
“职业病。”他神色淡淡,“见不得病人拖到晚期。”
许眠:“……”
她气得笑出声。
“我不是你的病人。”
“嗯。”陆聿珩看着她,“所以在问你,要不要做我太太。”
空气又静了。
许眠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她终于确定,陆聿珩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在孟其安面前替她撑场面。
他是真的来结婚的。
疯子。
斯文又体面的疯子。
休息室门被人敲响。
工作人员小声说:“许小姐,外面那几位先生已经走了。还有一位骆先生想见您,说想买展品。”
许眠皱了下眉。
“骆先生?”
她不认识什么骆先生。
陆聿珩眼睫动了一下,神色没什么变化。
许眠捕捉到那一瞬,忽然眯起眼:“你安排的?”
陆聿珩没说话。
许眠立刻明白了。
她笑了一声。
“陆聿珩,你真行。”
说完,她直接越过他,拉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展厅里已经恢复秩序。
孟其安那帮人确实走了,只剩下一地被雨气搅乱后的沉闷。
一位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玫瑰胸针的展柜前,见许眠出来,立刻客气地笑了笑。
“许小姐,你好,我姓骆。”
许眠走过去,脸上的情绪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骆先生您好。”
“我很喜欢您的设计。”骆先生指了指展柜里的胸针,“这件作品,还有旁边三件,我都想收藏。”
许眠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着那几件作品。
玫瑰胸针、月光耳坠、白昼戒指,还有一条她最初并不打算卖的项链。
四件加起来的价格,足够她暂时还掉一部分债务,也足够她把学校那边的费用补上。
太巧了。
巧得不像真的。
许眠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过头,看向站在休息室门口的陆聿珩。
男人也在看她。
灯光落在他肩头,把他身上那点雨气照得很淡。
他看起来仍旧清冷平静,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许眠却知道,有关。
一定有关。
她收回目光,冲骆先生弯了弯唇。
“可以。”
她笑得漂亮又疏离。
“只是骆先生,收藏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骆先生愣了下:“您说。”
许眠说:“我不接受匿名购买。”
骆先生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许眠慢慢抬眼,声音轻得像在谈天气。
“我不喜欢欠人情。”
那天展览结束时,雨还没停。
许眠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已经快晚上九点。
艺术中心外的路灯被雨水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光,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城市破碎的影子。
她没有让工作人员帮忙,一个人站在展厅门口等车。
手机里躺着刚到账的定金短信。
很多钱。
多到她应该高兴。
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
是陆聿珩伸过来的手。
而她最不想接的,就是他的手。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
陆聿珩坐在后座,侧脸被车内昏暗灯光切出清晰的轮廓。
“上车。”他说。
许眠撑着伞,没有动。
“我打车。”
“这个时间不好打。”
“那我走回去。”
“雨很大。”
“陆医生。”许眠低头看他,“你是不是听不懂拒绝?”
陆聿珩抬眼。
两人在雨里对视。
几秒之后,他推开车门下车。
司机立刻想递伞,陆聿珩却抬手示意不用。
他就这么走到许眠面前,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大衣肩头。
许眠皱眉:“你干什么?”
陆聿珩垂眼看她。
“许眠,我不是在逼你。”
雨声很重,他的声音却很清晰。
“我只是告诉你,能选的时候,不要把最难走的那条路当成骨气。”
许眠握伞的手一紧。
“你懂什么?”
她抬眼看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红。
“你知道我现在最讨厌什么吗?”
陆聿珩没有说话。
许眠笑了下。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
“高高在上,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然后在别人快摔死的时候,伸一只手,说,我救你。”
“陆聿珩,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体面?”
她说完,转身就走。
细跟踩进水洼里,溅起一点冷水。
陆聿珩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走进雨幕里。
司机有些迟疑:“陆医生,要跟上去吗?”
陆聿珩沉默几秒。
“跟远一点。”
司机立刻应声。
许眠回到学校宿舍时,整个人几乎湿透。
她把高跟鞋踢在门口,赤着脚踩进房间,灯也没开,直接坐到了地上。
宿舍里很安静。
她的室友早就搬出去实习了,这间屋子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雨声还在继续。
手机不断震动。
梁姨发来消息,说讨债的人已经从老宅门口离开了。
导师发来消息,说今天展览效果不错,明天有媒体采访,让她好好准备。
银行发来扣款提醒。
一条接一条。
许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把手机扣到一边。
她仰头靠在柜门上,闭上眼。
不能哭。
没什么好哭的。
她还有作品。
还有手。
还有脸。
大不了都拿出去卖。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角滑下来。
许眠抬手用力擦掉。
“没出息。”
她低声骂自己。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看。
可屏幕亮起时,那条消息太明显。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许小姐,老宅的事你最好明天给答复。否则下一次,我不保证会在哪里见你。】
许眠盯着那行字,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条消息跳出来。
是陆聿珩。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存进来的号码。
【明早九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许眠看着这条消息,气得笑了一声。
她打字。
【陆聿珩,你真当自己救世主?】
对方回得很快。
【不是。】
又过了两秒。
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我是你未婚夫。】
许眠:“……”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疯了。
全都疯了。
可是那一晚,许眠没有睡着。
她听着雨声从深夜落到天明。
凌晨五点,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她从床上坐起来。
洗澡,吹头发,化妆。
她给自己换了一条红裙子,红得张扬,红得刺眼,像非要在一片狼狈里开出一朵不合时宜的玫瑰。
早上八点五十。
京市民政局门口。
陆聿珩到的时候,许眠已经站在那里。
她撑着一把黑伞,红裙在雨里艳得惊人。
男人脚步微顿。
许眠抬眼看他,眼底没有昨夜那点红,只有冷淡又漂亮的笑。
“陆医生。”
她把户口本从包里拿出来,晃了晃。
“结婚可以。”
陆聿珩看着她。
许眠笑意更深。
“但我有条件。”
“婚后互不干涉,互不碰对方,也不公开。”
“等许家的事解决,我们立刻离婚。”
雨雾模糊了街道。
陆聿珩站在她面前,安静地听完。
然后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户口本。
“可以。”
许眠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陆聿珩垂眸,看着她泛凉的指尖。
“我也有一个条件。”
许眠警惕地看他:“什么?”
陆聿珩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遮住她肩头落下来的雨。
他的声音很低,很淡,像雨后刚散开的雾。
“婚姻存续期间,你的事,我有权管。”
许眠立刻冷笑:“陆聿珩,你算盘打得真响。”
他看着她,竟然也很轻地弯了一下唇。
“嗯。”
“毕竟是我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