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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玫瑰 许 ...

  •   许眠的执行力一向很快。

      快到上午九点半进民政局,十点零八分拿到结婚证,十点十五分她就已经把结婚证塞进包里,并且在手机备忘录上列好了婚后协议初稿。

      第一,婚姻关系不对外公开。

      第二,婚后双方互不干涉。

      第三,除必要场合,不共同居住。

      第四,不履行夫妻义务。

      第五,许家事情结束后,立刻离婚。

      她把这五条发给陆聿珩的时候,男人正站在民政局门口接电话。

      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落在男人肩上。

      陆聿珩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里面是干净的白衬衫,衬得整个人清冷修长。

      他低头看手机。

      许眠站在一旁,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数秒之后,手机震了一下。

      陆聿珩回了两个字。

      【可以。】

      许眠盯着这两个字,心里没来由地梗了一下。

      答应得这么快。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早就准备好了。

      她抬眼看过去。

      陆聿珩刚好挂断电话。

      他看向她,眼神很静:“下午我让律师拟一份正式协议。”

      许眠哽了一瞬。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比如你最好说话算话。

      比如陆医生这种人应该很讲契约精神吧。

      比如如果你敢越界我就跟你拼命。

      可陆聿珩一句“律师拟协议”堵回来,显得她像个小学生。

      许眠把包带往肩上一勾,冷冷淡淡地说:“不用你提醒。”

      陆聿珩嗯了一声。

      “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

      “那回展厅?”

      “不用。”

      “老宅?”

      “陆聿珩。”许眠忍无可忍,“我长腿了。”

      陆聿珩垂眼看她。

      许眠今天穿的是昨天那条红裙,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短外套,脚下是一双细跟高跟鞋。鞋跟又高又细,踩在雨后的地面上,漂亮是真的漂亮,危险也是真的危险。

      他看了两秒,说:“嗯,看见了。”

      许眠:“……”

      她觉得他这人真的很讨厌。

      那种温温和和的讨厌。

      你说他阴阳怪气,他语气很平。

      你说他故意噎人,他脸上又看不出半点坏心。

      偏偏就是能把人气得气不打一处来。

      许眠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

      陆聿珩还站在原地。

      许眠从包里摸出那本红色证件,转身朝他晃了晃。

      “陆医生。”

      她笑得漂亮,语气却凉。

      “恭喜你,喜提一位完全不打算履行义务的太太。”

      陆聿珩看着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浅,男人那双眼睛里竟然像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嗯。”

      他声音低缓。

      “也恭喜陆太太。”

      许眠:“……”

      谁是陆太太。

      她差点当场把结婚证扔他脸上。

      但扔不了。

      结婚证补办好像挺麻烦。

      她忍了。

      许眠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周弥的电话刚好打进来。

      电话一接通,对面就是一道快要刺破天灵盖的声音。

      “许眠!你人呢?你别告诉我你真去民政局了!你昨天晚上跟我说我还以为你被讨债的逼疯了在说胡话!”

      许眠把手机拿远了点。

      “我领证了。”

      电话那边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更高一声:“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许眠面不改色地把手机音量调低。

      周弥在电话那头崩溃:“你跟谁领的?陆聿珩?那个京大附院的陆聿珩?那个上次我在讲座海报上看见还夸了一句脸很绝的陆聿珩?”

      许眠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嗯啊!”周弥快疯了,“姐妹,你这不是恋爱脑,你这是被雷劈了啊!”

      许眠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洗过的街道。

      玻璃上还有未干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滑。

      她忽然觉得很累。

      “我没有恋爱。”

      “废话,你俩这进度还恋什么爱啊,直接跳到婚姻坟墓了好吗。”

      许眠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周弥,我没办法了。”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下来。

      许眠很少这样说话。

      她从前是最骄矜的。

      作业做到凌晨三点不说累,发烧到三十九度不去医院,被人当面讽刺落魄也能笑着讽刺回去。

      她从来不说自己没办法。

      哪怕真的没办法,她也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告诉所有人,姑奶奶只是不想办。

      周弥的声音低了下来。

      “眠眠。”

      许眠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里的结婚证边角。

      红色封皮硬邦邦的。

      像一块烧红的铁。

      烫得她心口发疼。

      “孟其安盯上老宅了。”许眠说,“我爸那边现在联系不上,学校又要问询,我昨天的展如果没有陆聿珩出面,今天网上就能传出许家大小姐被追债堵门的新闻。”

      周弥骂了句脏话。

      “那也不能拿自己结婚证开玩笑啊。”

      许眠轻轻笑了下。

      “又不是卖身契。”

      “对你来说差不多。”

      许眠没说话。

      她知道周弥说得对。

      结婚证当然不是卖身契。

      可当一个人被逼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任何一条看起来平整的路,都像是另一个人递来的绳子。

      抓住了,怕是陷阱。

      不抓,又怕真的掉下去。

      许眠很讨厌这种感觉。

      好像自己的命运忽然变成了一份可以被别人审阅、计算、安排的文件。

      而她本人,只剩下签字的权利。

      “你在哪?”周弥问。

      “回学校。”

      “等我,我过去找你。”

      “你不是在工作室吗?”

      “工作室能有你二婚重要?”

      许眠一愣:“什么二婚?”

      周弥理直气壮:“你不是还要离吗?我提前预判。”

      许眠:“……”

      果然,朋友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债主还让人心梗。

      许眠回到宿舍的时候,周弥已经到了。

      她穿着宽大的白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和一袋三明治。

      见到许眠进门,周弥先上下扫了她一眼。

      “啧。”

      许眠换鞋的动作一顿:“啧什么?”

      “看不出来啊,陆太太。”

      许眠把包直接砸过去。

      周弥精准接住,笑得前仰后合。

      “行行行不逗你了。”

      她把咖啡放到桌上,又看见许眠湿了一点的裙摆,皱眉:“你就穿这个去领证?”

      许眠低头看了一眼。

      红裙,黑外套,细高跟。

      其实不太像领证。

      更像去寻仇。

      “怎么,不吉利?”

      “吉利。”周弥点头,“特别吉利,像结完婚马上要守寡。”

      许眠拿起咖啡:“你闭嘴。”

      周弥笑了会儿,忽然正色下来。

      “说真的,你想清楚了吗?”

      许眠喝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清楚什么?”

      “陆聿珩这个人。”周弥坐到她对面,“你真觉得他只是想帮你?”

      许眠抬眼。

      周弥说:“我不是说他坏啊。我查过他资料,履历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京大附院心外科,海外名校博士,回国不到一年,手术排得满到离谱,之前还有人说他是院里重点培养的人。”

      许眠静静听着。

      周弥越说越认真:“这样的人,突然跟你结婚。眠眠,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许眠怎么会不知道不正常。

      陆聿珩这样的人,想结婚太容易了。

      他要家世有家世,要脸有脸,要前途有前途。

      哪怕冷淡得像块冰,也多的是人愿意自己捂上去。

      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娶她?

      责任?

      旧情?

      照看?

      这些理由都太体面了。

      体面得像故意说给她听。

      许眠垂下眼:“所以我拟了协议。”

      周弥愣了一下:“什么协议?”

      许眠把手机递过去。

      周弥看完后,眉毛差点飞起来。

      “婚后互不干涉,不共同居住,不履行夫妻义务,许家事了就离婚……”

      她抬头看许眠。

      “陆聿珩同意了?”

      “嗯。”

      周弥一脸震惊:“他图什么?图你骂他?图你作?图你长得漂亮?”

      许眠想也不想:“第三个合理一点。”

      周弥:“……”

      两人对视几秒,周弥没忍住笑了。

      她笑着笑着,眼圈忽然又红了。

      许眠最怕她这样。

      “你干什么?”

      周弥别开脸:“没事,咖啡太苦。”

      许眠看着她。

      宿舍里安静下来。

      周弥过了一会儿才说:“眠眠,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被逼成这样。”

      许眠握着咖啡杯的手一顿。

      热意隔着纸杯传到掌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许家还没有出事,许知远还会在她生日那天包下整座餐厅,妈妈的照片还摆在老宅二楼最明亮的位置。

      她穿着白裙子在花园里跑,梁姨跟在身后喊她慢点。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会永远这么无忧无虑下去。

      人真奇怪。

      拥有的时候,从来不觉得那是恩赐。

      失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再也回不去的一生。

      许眠把咖啡放下。

      “我没有被逼。”

      她说。

      “是我自己选的。”

      周弥看着她,最后什么都没反驳。

      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许大小姐自己选的。”

      “那现在许大小姐打算怎么办?”

      许眠往椅背上一靠。

      “先去找导师,把展览后续处理完。然后去一趟老宅,看孟其安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周弥点头:“我陪你。”

      许眠刚想说不用,手机却在这时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梁姨。

      她立刻接起。

      “梁姨?”

      电话那头很乱。

      有脚步声,有人说话声,还有很急促的喘息声。

      梁姨的声音带着哭腔:“眠眠,你快来医院,你爸爸出事了!”

      许眠猛地站起来。

      咖啡杯被她带倒,深褐色液体洒了一桌。

      周弥也立刻站起:“怎么了?”

      许眠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白。

      “我爸……”

      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送进抢救室了。”

      京大附院的走廊永远像是被消毒水泡过。

      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来来往往的人也都是白色的。

      许眠一路跑到抢救室外的时候,梁姨正坐在长椅上哭。

      她头发乱了,身上的外套也被雨水打湿,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看见许眠,她立刻站起来。

      “眠眠!”

      许眠扶住她:“梁姨,怎么回事?”

      梁姨哭着说:“我也不知道,今天有人通知我说你爸在问询结束后突然胸口痛,人就倒下去了。送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医生说情况很急……”

      许眠听着,耳边像隔了一层水。

      胸口痛。

      倒下去。

      抢救。

      这些词一个个钻进她脑子里,又像一个个字都不认识了。

      她和许知远的关系早就不算好了。

      母亲去世后,他们父女之间隔着一条说不清的河。

      许知远忙公司,忙应酬,忙那些她从来看不懂的项目。

      她则忙着长大,忙着漂亮,忙着把自己活成别人眼里最骄傲的许家小姐。

      后来许家出事,她才知道许知远瞒了她很多东西。

      可再恨,再怨。

      那也是她爸。

      是小时候把她举到肩上看烟花的人。

      是她学走路摔倒时,比谁都紧张的人。

      是她第一次拿奖,把她的作品摆在书房最显眼位置的人。

      许眠慢慢坐到长椅上。

      她的手在发抖。

      周弥一路跟着她过来,见状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眠眠,没事的,叔叔会没事的。”

      许眠想点头。

      可她点不动。

      她抬头看着抢救室亮起的红灯。

      那一点红色刺得她眼睛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很稳。

      也很急。

      许眠抬起头。

      陆聿珩从电梯方向走来,身上穿着白大褂,里面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眉眼比早上在民政局时还要冷。

      他身后跟着两个医生。

      有人低声喊:“陆医生。”

      陆聿珩嗯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许眠面前,低头看她。

      许眠仰着脸,眼睛有一点红,唇色却白得厉害。

      “我爸……”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就哑了。

      陆聿珩蹲下身。

      这是许眠第一次看见他蹲在自己面前。

      男人身上的消毒水味很淡,混着一点雨后冷冽的气息。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许眠本能想躲。

      可是他握得很稳。

      不是强迫。

      更像是把她快要散开的情绪一点点按住。

      “许叔叔是急性心梗,已经进介入室。”陆聿珩声音很低,“我会进去。”

      许眠怔怔看着他。

      “你……”

      “相信我。”他说。

      许眠喉咙发紧。

      她其实不想相信任何人。

      从许家出事那天起,她就知道相信别人是很危险的事。

      可这个时候,陆聿珩穿着白大褂站在她面前。

      他说相信我。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别的选择。

      许眠眼底的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陆聿珩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把脸侧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轻到像怕碰碎她。

      “别怕。”

      他起身,转身往介入室走。

      白大褂的衣角随着脚步微微扬起。

      许眠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像终于被抽干力气,慢慢低下头。

      周弥坐到她旁边,把她抱住。

      “会没事的。”

      许眠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结婚证。

      红色封皮被她捏得变了形。

      时间像被拉长的线。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许眠从来没有觉得等待这么难熬过。

      她想起早上自己对陆聿珩说的话。

      婚后互不干涉。

      不共同居住。

      不履行夫妻义务。

      许家事了就离婚。

      她把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好像只要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没有真的把命运交到他手里。

      可现在她坐在医院走廊里。

      她父亲在里面抢救。

      而唯一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的人,竟然是她今天上午刚刚领证、且未来准备离婚的丈夫。

      命运真是很会开玩笑。

      开得一点都不好笑。

      一个多小时后,介入室的门终于开了。

      许眠猛地站起来。

      陆聿珩走出来时,额前有一点汗,口罩还没摘,眉眼间带着手术后的疲惫。

      许眠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样?”

      陆聿珩摘下口罩。

      “支架放进去了,暂时脱离危险。”

      许眠听见这句话,眼前猛地模糊了一下。

      她紧绷了太久的那根弦终于松开。

      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

      陆聿珩伸手扶住她。

      许眠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口。

      白大褂的布料被她攥出褶皱。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哭。

      陆聿珩没有说话。

      他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袖口,另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肩后。

      走廊里人来人往。

      灯光冷白。

      许眠哭得肩膀轻轻发抖。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没出息。

      昨天还能在展厅里对孟其安冷嘲热讽。

      早上还能站在民政局门口跟陆聿珩谈条件。

      可现在,她只是一个差点失去父亲的女儿。

      再骄傲也没用。

      再漂亮也没用。

      她什么都留不住。

      陆聿珩低头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喊她。

      “许眠。”

      许眠没有抬头。

      他声音放得更低。

      “可以哭。”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许眠一直强撑着的东西终于碎了。

      她闭上眼,额头抵在他胸前。

      眼泪湿透了他白大褂的一小片。

      陆聿珩身形微僵。

      很快,他抬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不是拥抱。

      更像是安抚。

      可许眠还是在那一刻,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和消毒水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在许家花园里摔倒,膝盖破了皮,哭得不肯让别人碰。

      少年陆聿珩蹲在她面前,把创可贴撕开。

      他说,许眠,别怕。

      那时候她讨厌他语气太平静。

      可很多年后,她才知道。

      有些人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许眠哭累了,才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

      她低着头,不肯看他。

      “衣服我会赔你。”

      声音还哑着,却已经开始嘴硬。

      陆聿珩看了眼自己被泪水沾湿的白大褂。

      “医院发的。”

      许眠:“……”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很想骂他。

      陆聿珩却递过来一张纸。

      许眠接过,胡乱擦了擦眼泪。

      这时,护士出来通知家属可以去看一眼病人。

      许眠立刻往病房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回头看陆聿珩。

      男人站在原地,白大褂下的衬衫袖口露出一点,手背上还有刚才手术时压出的淡淡红痕。

      许眠张了张嘴。

      谢谢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

      她只是别开眼,声音很轻。

      “陆聿珩。”

      “嗯。”

      “协议的第四条……”

      陆聿珩抬眼看她。

      许眠耳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别的。

      她硬着头皮说:“不包括这种情况。”

      陆聿珩静了两秒。

      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可许眠还是看见了。

      他说:“哪种情况?”

      许眠瞬间后悔自己多嘴。

      她转身就走。

      “没听见算了。”

      身后,陆聿珩的声音低低传来。

      “听见了。”

      许眠脚步一顿。

      陆聿珩说:“陆太太。”

      许眠闭了闭眼。

      这人真的有病。

      她一边这么想,一边却在推开病房门前,偷偷把那本被攥皱的结婚证,又往包里塞深了一点。

      像藏起一朵被雨打湿的玫瑰。

      不想承认。

      也不想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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