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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天 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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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的雨从凌晨开始下。
雨水砸在玻璃幕墙上,沿着透明的纹路蜿蜒滑落,远处高楼被灰白色雾气遮住,只剩下模糊的一片轮廓。
早晨八点,南城艺术中心已经亮起灯。
许眠站在展厅中央,低头调整最后一只展柜里的项链。
那是一枚玫瑰胸针,白金为枝,碎钻做露,花瓣却不是寻常红宝石,而是一层一层薄到近乎透明的粉色贝母。
灯光落下去时,玫瑰像活的一样,冷淡,漂亮,又脆弱。
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东西和她还挺像。
看着贵,碰一下就碎。
“许小姐,外面的花篮摆好了。”
工作人员从门口探头进来,语气小心。
许眠嗯了一声,合上展柜,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辛苦。”
工作人员没立刻走。
许眠抬眼:“还有事?”
对方欲言又止:“刚才有几个人在门口问您在不在,说是……说是您家里人。”
许眠动作一顿。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丝绒长裙,肩颈线条纤细白皙,头发低低挽起,只在耳边垂下两缕卷发。雨天冷,她外面披着一件烟灰色羊绒披肩,整个人站在光里,像刚从旧电影里走出来。
漂亮得不近人情。
也冷得不近人情。
“我没有家里人。”她说。
工作人员愣住。
许眠却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检查展签上的字。
今天是她研究生毕业作品展,也是她第一次以独立设计师身份参加联合展。
说得好听,叫毕业展。
说得不好听,就是她最后一次体面地把自己摆出来卖。
卖作品,卖名声,卖一个还没有彻底烂掉的许家大小姐的体面。
半年前,许家资金链断裂。
父亲许知远因涉嫌经济案件被带走调查,许家名下资产一夜冻结,昔日跟她称兄道妹的人转头就能在酒局上拿她当笑话。
“许眠以前多傲啊,谁都看不上。”
“现在呢?听说连学费都快交不起了。”
“她那张脸倒是还能卖个好价钱。”
这些话她不是没听过。
有时候别人说得委婉,有时候干脆当着她的面说。
许眠从来不反驳。
她只会把酒杯轻轻放下,笑着问对方:“这么关心我啊?怎么,你想买?”
那人脸色铁青。
她就笑得更漂亮。
可漂亮不能当饭吃。
更不能替她还债。
展厅里的香槟塔已经摆好,媒体也陆续进场。许眠刚要去后台换耳饰,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梁姨:眠眠,你爸爸那边又来了人,说如果今天拿不到钱,就要去学校闹。】
许眠看着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紧。
梁姨是许家以前的保姆。许家出事后,所有人都散了,只有梁姨还偶尔给她发消息。
她知道梁姨不是想逼她。
可这世上有些话,哪怕说的人没有恶意,听的人也一样会疼。
许眠打字。
【我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把手机扣在掌心里,闭了闭眼。
不能慌。
今天展品只要卖出去两件,她至少能先堵住眼前的窟窿。
就两件。
她要求不高。
只要让她熬过今天。
“许眠。”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清软,温柔,尾音还带着一点刻意拖长的亲昵。
许眠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她慢慢睁开眼,转身。
许夫人身边如今最体面的继女,苏清芷。
苏清芷穿着一身浅米色套裙,长发披肩,妆容干净。她手里拿着邀请函,身边还站着几个同龄女孩,都是从前和许眠一起长大的圈内人。
几个人看向许眠的目光很微妙。
像是同情。
又像是终于等到她摔下来的兴奋。
苏清芷先笑:“我还担心你不欢迎我呢。”
许眠也笑:“我当然欢迎。”
她微微偏头,声音轻飘飘的:“毕竟今天进门的都是客。只要不是来借钱的,我都欢迎。”
苏清芷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旁边有人忍不住轻嗤。
“许眠,你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冲啊?清芷好心来看你展览,你至于吗?”
“就是。现在又不是从前了,大家还能来看你,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许眠听完,眼睛弯起来。
“那我是不是还得给你们磕一个?”
几人脸色一僵。
苏清芷忙打圆场:“眠眠,你别误会,大家没有恶意。”
“你也别这么叫我。”许眠打断她,“听着晦气。”
周围安静了一瞬。
苏清芷眼圈几乎立刻红了。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妈妈,可是上一辈的事情……”
“上一辈?”许眠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往前走了一步,细高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妈妈住进许家的时候,我妈还没签离婚协议。”
“你用着许家的钱出国读书的时候,我妈还在医院里输液。”
“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装无辜,跟我说上一辈?”
许眠笑意淡了下去。
“苏清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哭得够快,别人就会忘了你们一家吃相有多难看?”
苏清芷脸色白了白。
她身边的女孩皱眉:“许眠,你说话也太难听了。”
“那就别听。”许眠说,“门在那边。”
她抬手指了指展厅出口。
气氛一时僵到极点。
偏偏就在这时,展厅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许眠下意识看过去。
三个男人站在门口,身上带着潮湿的雨气。为首那个穿着黑色夹克,眉眼凶横,视线在场内扫了一圈,最后直直落到许眠身上。
“许小姐。”男人咧嘴笑,“终于见着你了。”
许眠的心往下沉。
她认得这个人。
许知远出事后,最先上门讨债的人之一,姓孟。
之前只是发消息、打电话,今天倒是直接找到这里来了。
工作人员慌忙上前:“先生,今天是私人展览,请您出示邀请函。”
孟其安看都没看他,直接推开人往里走。
“我找许小姐说两句话。”
许眠站在原地没动。
她不能动。
今天来了媒体,来了学校老师,也来了几位重要买家。她一旦露怯,许家欠债的事就会被彻底掀到台面上。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孟其安走到她面前,视线毫不避讳地在她脸上停了停。
“许小姐,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只能亲自来请你。”
许眠淡声:“我没有欠你钱。”
“你爸欠的,不就是你欠的?”
“法律上不是。”
孟其安笑了:“法律?许小姐现在跟我谈法律?”
他往旁边的展柜看了一眼,忽然抬手敲了敲玻璃。
“这东西挺值钱吧?卖了能还多少?”
许眠眼神骤冷:“别碰。”
“别紧张。”孟其安笑意更深,“我只是提醒你,许小姐从前多风光,现在总不至于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四周已经有人看过来。
低声议论像雨丝一样钻进耳朵。
“那是不是许家那个女儿?”
“讨债都讨到展厅来了?”
“我就说许家早不行了,她还办什么展啊……”
许眠背脊绷得很直。
她脸上甚至还挂着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疼意。
她不能哭。
更不能求。
从许家出事那天开始,她就学会了一个道理。
人一旦低头,别人就会踩着你的脊梁往上走。
苏清芷站在不远处,像是担心得不行,小声说:“眠眠,要不要我帮你跟孟先生说一声?毕竟今天这么多人,你这样也不好看……”
许眠转头看她。
那一眼太冷,苏清芷后面的话卡住了。
孟其安却笑了:“许小姐,别为难人家苏小姐。人家现在可比你识时务。”
他说着,从身后人手里拿过一份文件,递到许眠面前。
“签了吧。”
许眠没接:“什么?”
“你父亲名下还有一处老宅,虽然冻结着,但总能想办法处置。你签个授权,我们也好少来打扰你。”
老宅。
许眠的眼睫轻轻一颤。
那是母亲生前住过的地方。
许家所有东西她都可以不要,唯独那栋老宅不行。
许眠抬眼:“你做梦。”
孟其安脸上的笑淡了。
“许小姐,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不喝酒。”许眠把文件推回去,“尤其不喝脏酒。”
孟其安眼底沉下来。
他抬手,似乎想去抓她的腕。
许眠本能后退,却被身后的展柜挡住。
就在男人的手快要碰到她时,展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孟其安。”
声音不高。
却清冷,平稳,像一滴冷水落进沸腾的油锅。
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
许眠也抬起眼。
雨还在下。
男人从展厅入口处走进来,黑色长柄伞收在手里,伞尖还滴着水。
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身形清隽修长,肩上带着一点雨雾,冷白的手背上青筋淡淡浮起。
那张脸许眠有很多年没见过。
却又像从来没有忘记过。
陆聿珩。
京大附属医院心外科,海外名校医学博士,去年刚回国,已经是圈子里人人称道的青年医生。
也是她父亲旧友的儿子。
小时候,许眠跟在他身后喊过几声“陆哥哥”。
后来她长大了,觉得这个称呼土得要命,再没喊过。
再后来许家出事,她和所有旧人断了联系。
自然也包括他。
陆聿珩走近,目光先落在孟其安抓空的那只手上。
他的眼神很淡。
淡到没有情绪。
孟其安脸色却微微一变:“陆医生?”
陆聿珩没应。
他把伞递给旁边工作人员,慢条斯理地摘下黑色皮质手套,声音清淡:“这里是私人展览,不是你讨债的地方。”
孟其安笑得勉强:“我也是依法办事。”
“依法?”陆聿珩抬眼看他,“那就让你的律师来跟我谈。”
孟其安皱眉:“陆医生,这是许家的事。”
陆聿珩终于看向许眠。
他眸色很深,隔着明亮的灯光和细密雨声,像把许眠从一片狼狈里轻轻拎了出来。
许眠和他对视一秒,先移开眼。
她讨厌这种感觉。
像自己最难堪的样子,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陆聿珩却没给她躲开的机会。
他走到她身侧,站得不近不远,刚好挡住孟其安看向她的视线。
“她的事,”他说,“现在由我处理。”
四周静了静。
许眠倏地抬头。
孟其安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见什么笑话:“陆医生,你以什么身份处理?”
这句话问得尖锐。
展厅里所有目光都落了过来。
许眠指尖微蜷。
她刚要开口,陆聿珩却已经侧过脸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泛白的唇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声问:“户口本带了吗?”
许眠怔住。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陆聿珩语气平静,像在问她有没有吃早饭。
“带了的话,现在去民政局。”
雨声忽然大了。
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某种失控前的征兆。
许眠看着他,喉咙发紧。
“陆聿珩,你疯了?”
男人垂眼,替她把滑落到臂弯的披肩往上拢了拢。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可许眠还是僵了一下。
陆聿珩收回手,声音低而温和。
“嗯。”
“所以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