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85、Chapter 85 龌龊心思。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ZP6690

　　旅馆偷拍案受害者家属资料卡片

　　姓名：黑力

　　年龄：六十六岁

　　职业：无业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蒋庆羽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黑煤球

　　●REC

　　江小九：黑力，你好，我是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的一名警员。我的名字叫做江小九，下面由我来为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希望你可以在本次勘谈过程中坦诚内心，认真剖析，积极配合我们1988局的工作！现在心理回溯勘谈正式开始！

　　黑力：好的，警官。

　　江小九：你是哪一年收养的黑煤球？

　　黑力：十年前，我和我的女友蒋庆羽一起收养了黑煤球。

　　江小九：你对黑煤球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黑力：顾名思义，黑煤球皮肤很黑，眼睛却很亮，就像是一对镶嵌在煤球上的黑宝石。第一印象是觉得黑煤球很可爱，圆圆的，憨憨的，矮矮的，虽然不是很漂亮，却很符合宠物懵懂的模样。

　　蒋庆羽很喜欢猫科新型人类，因为她们比犬科更像孩子，尤其是年幼时候。我对猫科新型人类本身没有什么感觉，但是为了让蒋庆羽开心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她的提议，人嘛，相爱的时候总是愿意牺牲自己的感受去迁就对方。

　　蒋庆羽和我平时的想法时常相差十万八千里，那一次我们却非常默契地一起选择了黑煤球。黑煤球似乎也很喜欢我们，我一伸出手，黑煤球就把头枕在我的掌心轻轻地蹭来蹭去，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心在融化。

　　江小九：你们收养黑煤球以后的生活愉快吗？

　　黑力：黑煤球来到家中以后，我们家里的小日子变得温馨起来，为了满足原生人类无法拥有自己孩子的心愿，我们给黑煤球买了奶瓶，黑煤球躺在那里抱着奶瓶喝奶的样子真的很可爱，一边吃奶，一边嗓子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可爱声音。

　　现在想来真可笑，三岁的黑煤球早就已经在领养中心断了奶，我们却为了过当母亲的瘾重新给黑煤球养成了用奶瓶喝奶的习惯。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我们很像一家三口，有的时候我又觉得领养黑煤球的做法很幼稚，很冲动，好像是在玩过家家游戏，实际上是在自欺欺人。

　　好在黑煤球非常可爱，爱吃东西，爱撒娇，爱玩游戏，也爱睡觉，小肚子被我们喂得圆滚滚，朋友们谁见了黑煤球都想伸手摸一把。黑煤球也很大方，我们只要一伸手，黑煤球就会乖乖地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

　　有一次我们不在家，黑煤球一个人偷喝了许多饮料，我们回来问黑煤球是不是偷喝了饮料，黑煤球不承认，蒋庆羽就把黑煤球举高晃了晃，我们三个人都听到了黑煤球肚子里咕咚咕咚的水声……现在想来那段时光真的很美好。

　　江小九：转折点是什么呢？

　　黑力：转折点是……我和蒋庆羽的感情出现了裂缝。

　　江小九：你们感情出现裂缝的原因是什么呢？

　　黑力：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我们变得对彼此没有吸引力。蒋庆羽对我来说像是一个失去光芒的月亮，我对蒋庆羽来说像是掉入深渊的星星，互相觉得对方庸俗，无趣、甚至难以忍受。当然，我有一点必须强调。

　　江小九：哪一点？

　　黑力：是蒋庆羽先开始厌烦我的，我厌烦蒋庆羽在后。

　　江小九：可不可以这样说——你厌烦蒋庆羽是因为蒋庆羽厌烦你？

　　黑力：可能是吧，两个人越来越互相厌烦，蒋庆羽对我态度越来越差，我不再关心她，也不像以前那样主动照顾黑煤球。

　　江小九：为什么呢？

　　黑力：因为当初提出领养黑煤球的是蒋庆羽，我只是爱屋及乌，当我对蒋庆羽的爱消失殆尽，黑煤球难免跟着一起受牵连。我照顾黑煤球是因为我爱蒋庆羽，我和蒋庆羽之间的爱消失那一刻，我对黑煤球那份的爱就已经不剩分毫。

　　江小九：你平时具体都会为黑煤球做一些什么呢？

　　黑力：我为黑煤球做很多事情，听起来没什么，做起来很细碎。我和蒋庆羽感情没有出现裂缝之前，我会给黑煤球剪指甲、洗澡，换衣服，定时喂饭，带黑煤球出门散步，检查身体，陪黑煤球玩耍，哄黑煤球睡觉，所有照看黑煤球的事都是由我来做，蒋庆羽只要单纯负责喜欢黑煤球就好，我们关系出现裂痕以后，我就不再做以上这些事情。

　　蒋庆羽只好亲自照顾黑煤球，她这才知道照顾一个新型人类并不简单。我以为蒋庆羽会因此体谅我的辛苦，可是她却反而因为劳动量的增加变得更加暴躁，时不时地发脾气，摔东西，对我恶语相向，渐渐变得对黑煤球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耐心。

　　曾经有一段时间，蒋庆羽很想购买一个智能机器人管家替自己分担一部分照看任务，最后不得不放弃，因为我们连最便宜的智能机器人管家都买不起。对于普通人来说，智能机器人管家是一种奢侈品。

　　联邦供养我们原生人类，满足我们的衣食住行，却不鼓励我们享受奢侈生活，我认为这样没有错，与新型人类想比，我们原生人类可以不必工作就过上一种不愁温饱的生活，我们还拥有无限的寿命……对此我并没有什么怨言。

　　黑煤球就这样从一个被蒋庆羽宠爱有加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沉重的负担。黑煤球非常粘人，蒋庆羽非常爱玩，黑煤球占据了许多她原本用来消遣的时间。蒋庆羽对黑煤球越来越没有耐心，她渐渐变成了一个十分恐怖的原生人类母亲。

　　江小九：恐怖在什么地方？

　　黑力：蒋庆羽从来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黑眉球说，后来变成经常训斥黑煤球，一开始骂黑煤球是傻瓜、笨蛋，然后慢慢发展到骂黑煤球是畜生、废物，接着开始对黑煤球动手，动不动就是一耳光，动不动就踢上一脚。

　　江小九：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吗？

　　黑力：很久，但是中途也有缓和。

　　江小九：缓和的契机是什么？

　　黑力：蒋庆羽有一天买了个笼子，她把黑煤球关进去三天三夜，想让黑煤球习惯无人照看的生活。黑煤球三天三夜都没有吃任何一口东西，也没有喝一口水，虚弱地躺在笼子里，嘴巴干得结了痂。黑煤球已经习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蒋庆羽突然逼黑煤球生活自理，黑煤球无法适应，那个可怜的孩子竟然选择放弃自己。

　　蒋庆羽终于良心发现把笼子打开，抱着奄奄一息的黑煤球道歉，流着眼泪说妈妈错了，妈妈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对你。那个时候我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多多少少还抱有一丝希望，至少她还会流泪，至少她还会道歉，还会后悔。

　　江小九：后来是什么毁掉了你们之间的最后一丝希望呢？

　　黑力：蒋庆羽对黑煤球好了差不多能有半个月，又开始重新厌烦，蒋庆羽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她一心只想享受孩子的可爱，却不想承担任何身为家长的责任，她就是一个这样自私自利的女人。

　　蒋庆羽再一次残忍地把黑煤球关进笼子里，可怜的黑煤球也再一次绝食，蒋庆羽再道歉，这样的剧情在我们家中一轮一轮不断地上演，如同躺在循环列表里的唯一一部电视连续剧。

　　黑煤球不像原生人类孩童那么聪明，她很有可能把这件事情错误地理解成为——只要她因为不好好吃饭导致生病，妈妈就会重新拾起对她的宠爱，蒋庆羽在无形之中给了黑煤球这样一种错觉。

　　我猜黑煤球在旅馆当中不肯吃东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黑煤球认为只有饿得奄奄一息妈妈才会心疼她，才会重新把她接回家，就像当初把她从笼子里放出来一样。

　　江小九：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黑力：一年半之前。

　　江小九：分开的时候，你们有讨论过黑煤球的归属吗？

　　黑力：有讨论。蒋庆羽希望黑煤球能跟我一起生活，她认为黑煤球和我在一起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江小九：你是怎样决定的呢？

　　黑力：我不同意，蒋庆羽直到那时还没有意识到我在她的生活之中一直都是照顾者，付出者，她没有对自身行为做出任何反思，反而把所有罪责都归结到我和黑煤球身上。哪怕蒋庆羽对我的照顾我的付出有一丝肯定，我也不会那么决绝地与她分开。

　　江小九：最后你们是怎样达成一致？

　　黑力：最后我提出，既然当初是蒋庆羽第一个提出要领养黑煤球，黑煤球以后就得一直由她来照顾。蒋庆羽也明白这一点，那时我还没有完全绝望，我想蒋庆羽总有一天会想起我的好，我万万没想到，她会把黑煤球送到旅馆里托管。

　　江小九：蒋庆羽会不会是认为黑煤球在旅馆里能够得到更好的照顾呢？

　　黑力：完全不是。

　　江小九：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黑力：因为……蒋庆羽知道那家旅馆的老板会直播客房内的偷拍视频，我搬出去以后有一次回家里取东西，看见房间里的悬浮大屏上正在直播黑煤球所在旅馆客房客房的画面。我们因此大吵了一架，蒋庆羽第一次向我道歉，主动承诺会把黑煤球接回去照顾，谁能想到她一直都没有把黑煤球带回去。

　　江小九：请如实回答。

　　黑力：我的话全都是真的。

　　江小九：黑力，我需要提醒你一下，我们查到你在十天之前曾经访问过黑煤球客房的直播画面，在这之前也曾不止一次访问，请对此作出解释。

　　黑力：对不起，我没有说真话，我没有办法面对自己……自己龌龊的心思。

　　江小九：究竟龌龊在哪里呢？

　　黑力：龌龊在……我一直都在等待黑煤球出事的那一天，我相信只有沉痛的教训才会让蒋庆羽幡然醒悟，不痛不痒的教训对她那么固执而又自私的家伙根本不起作用，我要蒋庆羽一辈子都活在悔恨之中。

　　江小九：你现在还认为蒋庆羽会因为黑煤球的去世反思自己吗？

　　黑力：那个感性的我直到现在心里还抱着一丝丝的侥幸，希望蒋庆羽的想法会有一丝丝改变。那个理性的我却告诉自己，我应该彻底死心，蒋庆羽这个人永远都看不到别人的付出，也看不到生活中积极的一面，她的人生充满了消极埋怨，她永远认为爱人对自己的照顾理所应当。

　　蒋庆羽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一个能把自己收养的新型人类孩童送去旅馆托管的家长说白了就是个败类，我很后悔认识蒋庆羽，也后悔和她在一起同居那么多年，更后悔和她一起领养了黑煤球。

　　江小九：黑力，你知不知道你也是黑煤球的家长？无论是你们谁主动提出了领养，领养黑煤球都是你们共同做出的决定。如果说蒋庆羽是一个可以把新型人类孩童送去旅馆托管的家长，你就是一个明知新型人类孩童在旅馆托管却视若无睹的家长，你认为你们两个人在本质上有任何区别吗？

　　黑力：我……我只是想给蒋庆羽一个教训。

　　江小九：你是用黑煤球的命来给蒋庆羽教训吗？黑煤球是你用来给蒋庆羽上课的教具吗？蒋庆羽意识不到你的照顾与付出，那么你意识到黑煤球的命也是命吗？

　　黑力：我……对不起……警官，我从来都没站在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江小九：本次心理回溯勘探到此结束。

　　黑力：对不起，黑煤球，对不起……唉！鱼找鱼，虾找虾，我和蒋庆羽真是一对臭味相同的烂人啊，难怪我们当初会走到一起，唉！

　　江小九：希望你能在本次心理回溯勘探中有所收获，再见！

　　黑力：再见，警官，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