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86、Chapter 86 幸运之处。

　　江小九从前每次在1988局食堂用餐最怕的事情就是遇到樊海岛，樊海岛要么板着一张脸谈工作，要么揪住江小九的某个错处不放，导致江小九在上司面前总是一副灰溜溜地形象。现在江小九完全不必为此担心，身为B区区长的樊海岛出现在1988局食堂的可能性大概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

　　若要论起生命的意义，在江小九眼里，理想、教官、食物各占三分之一，1988局的食堂如今供应的食物味道远比五十年前更加可口，至少江小九用餐的时候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感到如同服药一般难以下咽，亦不会感觉自己像是一株需要定时浇灌各种农药或是营养液的植物，或是一只旧纪元农场里每天吃固定配比饲料的鸡鸭鹅，以至于江小九每次用餐都会抱有一种感激的心情，感激新议会放开食物限制的这个英明决定。

　　“江所长，您明天上午能不能陪我去一趟1988局下属格式处的销毁中心？”孙丘陵给江小九发来了一则留言。

　　“当然可以，明天我正好休假。”江小九放下咖啡杯回复孙丘陵。

　　江小九的生活一直都以1988局为圆点，她的朋友并不多，除去裴南萨、陆小鱼与弃童园那些早已失去联络的旧友之外，孙丘陵对于江小九而言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江小九一直都在以朋友与警员的双重身份见证孙丘陵的人生轨迹。

　　“江所长，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孙丘陵第二天上午一见到江小九就微微俯身道歉。

　　“都是朋友，不用客气。”江小九没有合适的衣服，所以开启了幻茧功能，此刻身着一身黑色西装。

　　“我们进去吧。”同是一袭黑衣的孙丘陵向销毁中心的操作系统提交了电子证明。

　　江小九昨天收到留言就已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知道孙丘陵带自己前往销毁中心肯定是与生死之事相关。格式处历来就是这样一个残忍的地方，新型人类在这里不断死去，原生人类在这里不断重生，这里是原生人类的天堂，也是新型人类的地狱。

　　“孙丘陵女士，您的第三任新型人类伴侣孙小铃铛即将执行汽化销毁程序，请您点击红色按钮确认。”销毁中心程式化的系统音冰冷地提示孙丘陵。

　　“江所长，拜托您替我操作好吗？我实在做不到。”孙丘陵双手掩住面庞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来，你要不要再看她一眼。”江小九问孙丘陵。

　　“好。”孙丘陵起身看了爱人最后一眼，对江小九点了点头。

　　江小九故作镇定地代替孙丘陵点击那枚红色确认按钮，孙丘陵的新型人类伴侣一瞬在两人面前消失，好似从来都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孙丘陵现在的这个伴侣虽然名字也叫做孙小铃铛，同样拥有一头银灰色的长发，五官与最早的那个孙小铃铛却并不相像。孙丘陵果然如她所言把每一任爱人都命名为孙小铃铛。

　　“丘陵，我们走吧。”江小九与孙丘陵一起离开了销毁中心。

　　“为什么我拥有无限的寿命，新型人类却只能拥有三十年呢？每次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新型人类们十分可怜，她们的人生那么短暂，还没有来得及成熟，还没来得及体验很多美好的事情便要匆匆离去，像是一路被死神追赶着跑到生命尽头，我们原生人类却活得像是漂浮在天空中的云朵那样悠然自在。死亡啊，你就不能来得慢一些吗？你就不能让我的幸福长久一些吗？”孙丘陵抬起头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白色云朵悠然地飘着，鸟儿像一道墨线似的从头顶飞过，它们全然不知此刻她心中郁积的浓浓痛楚与不舍。

　　“原生人类也未必值得被新型人类羡慕，新型人类永远都不必像原生人类那样亲眼送别自己的一任又一任伴侣，或许这就是她们在众多不幸中的幸运之处。”江小九安慰彼时正在看着天空发呆的孙丘陵。

　　“江所长，陪我散散心好吗？”孙丘陵轻轻拂去面颊上的眼泪。

　　孙丘陵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爱上一个和自己同样拥有永生躯体的原生人类啊，多么希望可以和爱人长久地互相陪伴啊，可是没办法，她每一次义无反顾地爱上的都是新型人类，这仿佛是她今生逃不开的宿命。

　　正是因为所爱之人是新型人类，孙丘陵每一次恋情开始的时候就得提前做好送别爱人的准备，孙丘陵无法预料在这漫长的余生之中，她还会前往格式处销毁中心重复按下多少次那枚红色按钮。

　　“好啊。”江小九正好也想走一走，天空中的太阳与轻拂过面颊的微风都会令江小九在虚无之中进一步感到自身的存在，这个科技迅猛发展的时代时常让人觉得身处梦境，身体像个风筝似的随风飘荡在空中，不知道牵引着自己的那根线究竟卧在谁的手里。

　　“孙丘陵，你的智能机器人修好啦。”智能设备维修店的老板远远地同孙丘陵打招呼。

　　“我们过去看看吧。”孙丘陵与江小九一起进去智能设备维修店。

　　“董小葵？”江小九惊讶地发现原来智能设备维修店的老板竟是个旧相识。

　　“您是？”董小葵困惑地看着江小九。

　　“我是丘陵的朋友，你可能不认识我，她有和我提起过你。”江小九随便扯了个谎敷衍过去，董小葵永远都认不出她这个1988局警员才好，江小九不希望董小葵脑子里保存着那些不堪回首的旧时回忆。

　　“难怪我觉得你有些面熟呢，估计我们以前在那里见过。”董小葵一边摩挲粗糙的指尖，一边回答江小九。

　　董小葵现在变得和从前很不一样，从前的董小葵像是一只被拔光身上羽毛的瘦弱鸟儿，如今她变得比以往更有生命力，手臂肌肉线条优美，步伐灵巧轻快，就连讲话时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明亮清晰，像是一只花瓣上沾着滴滴晶莹露水的向阳花，如若拥有羽毛，想必也会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官方维修智能设备价格特别昂贵，小葵这里维修智能设备比较便宜，我有什么都过来找小葵，小葵无论是智能机器人，还是智能假肢都能维修。”孙丘陵指了指店里的全息价目表。

　　“你们家小铃铛今天怎么没一起过来？”董小葵捏碎一颗洁肤胶囊，手心覆着手背来回揉搓。

　　“小铃铛，她……去世了。”孙丘陵愣怔一下目光仿佛躲闪似的落在别处。

　　“对不起，对不起！”董小葵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连连道歉。

　　“没关系，大概亲眼送别爱人就是身为原生人类的诅咒吧。”孙丘陵微微叹了口气。

　　“好了，你检查一下吧，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可以把它带走。”董小葵启动了孙丘陵的智能机器人。

　　“没问题，江所长，我载你一程吧。”孙丘陵命令智能机器人切换成飞行器模式。

　　“好呀，谢谢你。”江小九随即将樊海岛家中的地址传送给孙丘陵。

　　“江所长，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共已经送走了三任小铃铛，唯有第一个小铃铛才是我真心所爱，就像我当初对您说的那样，也许过不了多久，我还会拥有第四个小铃铛，第五个小铃铛，第六个小铃铛。”孙丘陵反过来安慰江小九。

　　“丘陵，我建议你出去散散心，无论多坚强的人都无法习惯送别。”江小九思来想去也讲不出什么贴心的话语，只好略显程式化地生硬安慰。

　　“我会考虑的。”孙丘陵点点头。

　　“老师，真巧啊，你怎么也在这儿啊？”孙丘陵的学生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同她打招呼。

　　江小九一眼就认出这个看起来痞气十足的家伙是白天河，白天河当初害死了孙丘陵第一任伴侣，江小九还记得白天河因为犯下蓄意谋杀罪主犯，判处刑期十五年，并将其包含相片在内的个人信息资料在B区商圈所有全息屏幕展示一个月。

　　“真的是巧合吗？还是你故意跟着我？”孙丘陵把头发向后拢了拢，一脸反感地质问白天河。

　　“我前阵子看见你过来修理智能机器人，最近经常在附近徘徊，看看能不能幸运地再遇见你，我见老师一面会开心好几天呢。”白天河呲牙一笑，脸上同时露出恶意的威胁与讨好的笑容，大抵是因为想要表达的感情太过复杂，以至于面容扭曲得像是一幅风格不一致的阴郁画作。

　　“我和你的感受并不相同，我每次见到你就会心情烦躁好几天。”孙丘陵毫不留情地反驳白天河。

　　“老师，我愿意一直一直等你，等到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为止，我相信你的性取向总有一天会恢复正常，我愿意再等你五十年，五百年也没问题。”白天河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向孙丘陵发誓。

　　“什么是正常？我既不杀人放火，又不危害社会，有什么不正常？依我看，你这种肆意践踏他人生命，频繁跟踪骚扰同类的人才是不正常，我请你以后不要再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擅自评判我！”孙丘陵像盯着一只吃人恶狼似的防备地盯着白天河。

　　“白天河，我是1988局的警官，你若是再执意跟踪、骚扰孙丘陵，我会直接上报到1988局警务中心，你会再一次为你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江小九义正言辞地警告白天河。

　　“哎呦，我想起来啦，你不就是当年的那个瘸腿警官吗？抱歉，你的名字我记不得了。”白天河言语间身体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我的名字你记不住没关系，但是我相信你应该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你的良知，你的教养，你的优良品质，自会给你答案，我说得对吗？白天河。”江小九再一次郑重地向白天河发出警告。

　　“你说得对，江所长。”白天河讲完这句话一溜烟融入人群。

　　“谢谢你，江所长。”孙丘陵向江小九道谢。

　　“自从你和小铃铛在樊笼山庄出事以后，我的通讯器一直都没有再开启过白名单，现在永生躯体内置的通讯功能也没有设置屏蔽，如果白天河再骚扰你，你可以随时随地联络1998局或是直接联络我，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江小九时隔多年以后恳请孙丘陵，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重获孙丘陵的信任。

　　江小九虽然帮助孙丘陵实现了在蝉卢联邦与孙小铃铛重逢的心愿，可是内心的那份愧疚仍就像根浮木一样漂在海面，在浪涛间若隐若现，有时她会忘记那根浮木，可是每次一遇到孙丘陵，那根名为愧疚的浮木就会在海面上清晰地显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够随着海浪漂浮到岸边。

　　“我知道了，江所长，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孙丘陵言毕启动了智能飞行器，一转眼功夫便抵达目的地。

　　江小九回到樊海岛家中洗了个澡坐在床上玩了一会儿俄罗斯方块，继而打开账户查看了一下曾经的欠下贷款，当初出售智能下肢的那间公司现下已经倒闭，江小九无需归还余下的贷款。现在她身上没有任何债务，1988局发放的薪水比战前翻了三倍，贫穷两个字已然离江小九越来越远。

　　即便如此，江小九还清晰地记得那种背负巨额贷款的沉重感觉，记得每一个月桂币都要计算着花的窘迫，记得因为贫穷不得不让派派退回价格高昂的漂亮长裙。现下原生人类基本都已经通过月桂联邦的种种福利彻底摆脱了贫穷，身处吃穿不愁的安逸状态，可是大部分新型人类的日子依旧离不开贫穷这两个字，贫穷二字就是新型人类短短三十年命运的精准写照。

　　新型人类仿佛是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无用物种，或是一种前议会留下的瑕疵实验品，等待淘汰，等待灭绝。实验品……江小九想到这三个刺人的字眼不禁皱了皱眉，如今梦魇已结束，意识已被成功装载进永生躯体的江小九再也不会被视为实验品，那段不堪的记忆止于五十年之前，大家都默契地不再轻易提及此事，除去口无遮拦的江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