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84、Chapter 84 滑稽事情。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ZP6687

　　旅馆偷拍案领头犯案者资料卡片

　　姓名：符叙

　　年龄：九十六岁

　　职业：旅馆经营者

　　过往犯罪记录：盗窃罪、偷窥罪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符述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无

　　●REC

　　江小九：符叙，你好，我是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的一名警员。下面由我来为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我在此郑重奉劝你在勘谈过程中主动坦诚内心，好好回答问题，积极配合我们1988局的工作！给自己一个机会！现在心理回溯勘谈正式开始！

　　符叙：警官，怎么还是你？1988局不是早就全部换成机器人对犯案者进行心理回溯勘谈了吗？你这么搞很吓人啊，我是不是被判得特别重啊？麻烦看在咱们打过交道的面儿上给我透露一点内部消息吧。

　　江小九：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还没有下来，你是从哪里得知勘谈人员全部换成机器人的消息？

　　符叙：听我朋友讲的，现下这时代，谁还没有几个进过局子的朋友？

　　江小九：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好事吗？

　　符叙：当……当然不是。

　　江小九：言归正传，现在请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你是因为什么走上了这条贩卖新型人类隐私的可耻道路？

　　符叙：警官，这话我不爱听！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我贩卖的又不是咱们原生人类群体的隐私，你们1988局的心理回溯勘谈向来不都是搞循循善诱那一套吗？为什么你的攻击性这么强？该不是把我当成什么罪大恶极的重点调查对象了吧？

　　江小九：我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请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在三分钟之内不做出回答，我将宣布本次心理回溯勘谈结束。

　　符叙：我答！我答！我好好答！我们家里世世代代经营旅馆，现在的旅馆什么稀奇古怪的主题都有，云层旅馆，漂流旅馆，地下旅馆，零重力旅馆……还有那种可以随意切换各种全息布景的高科技旅馆……

　　江小九：不用举例那么多。

　　符叙：啊！好。我们家的老式旅馆已经跟不上时代，想要重新修建，家里拿不出月桂币，放弃又觉得可惜，我就寻思……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家里的旅馆起死回生，人生这么漫长，我总得找点儿有意义的事来做吧。

　　江小九：请说说你的方法。

　　符叙：我们家里的旅馆住客越来越少，我正犯愁怎样扩展业务的时候，附近的一个邻居上门来求助，邻居要出门旅游三个月，不想带猫人一起去，也不想把猫人交给价格的高昂托管中心让机器人照顾，就在我们旅馆里给猫人开了个房间，麻烦我代为照看一下，还很大方地给了我双份的房钱。

　　我灵机一动给旅馆添加了一项新型人类托管服务，收费比托管中心便宜一半，旅馆的生意这才陆续多了起来。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有些原生人类把家里的猫人狗人送到旅馆之后就不再续费，相当于变相遗弃了家中的新型人类成员。

　　现在原生人类可不像从前那样可以轻易解除与新型人类的家庭关系，原生人类领养后弃养得交一大笔罚款，普通公民掏不出这笔巨款，她们不要，我没也养不起，只好一个又一个地赶走那些被自家主人弃养的猫人狗人，也不知道她们最后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收留。

　　大概三年前，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喝酒，她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地欣赏偷拍视频，我凑过去看，她见我感兴就把视频分享给了我。朋友告诉我，想要发财就得头脑灵敏，赚月桂币的方法很多，只是一般人不知道。我问朋友要怎么做，朋友告诉我只要在家里偷偷安装几个隐形摄像头并且实时直播画面就可以赚月桂币。

　　那个时候旅馆的生意再一次陷入低谷，家里面临着破产，我犹豫再三还是偷偷在所有客房里都安装了隐形摄像头，这些隐形摄像头就是我的摇钱树，它们带来的收益远比我经营旅馆带来的收益多很多，月桂币是个好东西啊，谁都想拥有更多。

　　江小九：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么多新型人类？

　　符叙：一部分是被原生人类领养后再弃养的，一部分是街上流浪的，三年期间我陆陆续续地凑到了二百多个新型人类，她们让我过上了好日子，我也给她们提供了安稳的生活，我们也算是彼此成全，互相帮助。

　　江小九：你知道这种行为严重侵害到新型人类的隐私吗？

　　符叙：警官，说实话，我从来都没有把她们当成真的人类，屁股长着尾巴的动物怎么可能算作人类呢？你瞧瞧她们裙子和裤子上毛绒绒的尾孔，多可笑啊！没错，现在法律规定新型人类可以和原生人类一样使用公共区域设施，可是谁愿意坐新型人类坐过的椅子呢？

　　那些长着尾巴的家伙在我眼里就是还没开化的宠物，宠物有什么隐私可言呢？她们千百年以来不是一直都以这副仰望我们的姿态生活吗？扪心自问，关在笼子里和关在客房里被人们观看有什么区别吗？它们不就是我们原生人类驯化的玩物吗？

　　江小九：我们查到你在五年之前就已经不止一次观看偷拍视频，对于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符叙：我……我……

　　江小九：顺便提醒一下，五年之前你每天观看偷拍视频的时间就已经不低于三小时，十七年前你曾因为偷窥罪入狱，二十年前你曾因为盗窃一名原生人类舞者的私密衣物入狱，还需要我继续提醒下去吗？你甚至还试图假装思想病毒患者逃罪。

　　符叙：不用了，警官，我承认。我其实想偷窥的是原生人类，女性多么美好诱人啊，可是招惹原生人类的代价太大，我只好把目光转向新型人类。我在客房里安装摄像头，不仅可以赚月桂币，也可以满足我自己……的……的内心。我看久了发现猫人狗人们竖着耳朵摇晃尾巴的样子也别有一番风情。

　　现在这个阶段，我其实心里早就看腻了那些隐形摄像头直播，如今看到别人换衣服、走进浴室、看到别人亲密都很难提起我的兴致。从前那些愉悦的感受越来越难获得，阈值变得越来越高，高到无法真正满足自己。但是我停不下来，窥探她们的生活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不可切割的一部分。

　　我就像是一辆刹车系统坏掉的陆地汽车，只能这么一路冲动莽撞地行驶下去，直到有一天，汽车脱离了轨道我才能获得解脱。我不知道停下来我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停下来什么能够支撑我的生活，我是一个拥有永生躯体的原生人类，拥有没有上限的寿命，我该怎么度过这漫长的生命？答案只有一个——我需要在平淡的生活中自己找点乐子，哄自己活下去。

　　江小九：你应该很清楚，这些都是借口，你的快乐不应该建立在新型人类的痛苦之上。

　　符叙：呵，这些大道理谁都会讲，你又不是我，你不懂得我内心的痛苦。

　　江小九：痛苦不足以成为犯罪的理由。

　　符叙：好吧，你是警官，我得罪不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小九：请你端正态度，好好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

　　符叙：好，我端正，来吧，你问！你问！

　　江小九：我这里显示你曾有过一任前妻。

　　符叙：是啊，我们四年前分开了。

　　江小九：分开的原因是什么呢？

　　符叙：前妻一次偶然看到我……偷偷看那些视频，她当场表示对我很失望，前妻的语气就像你刚刚那样正义凛然，她鄙视我，唾弃我，仿佛我沾染了什么邪气，玷污了她的世界。

　　前妻执意将我与草履虫归为同一类生物，她一番痛斥骂得我抬不起头。我不想和前妻分开跪下来苦苦地央求，没有用，前妻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我，很快就找了另外一个新女友，她很漂亮，找个女朋友就像在路上随手捡一颗石子那样容易。

　　江小九：你得知前妻有了新的感情生活是怎样一种心情？

　　符叙：我非常非常难过，谁愿意自己戴在胸前的钻石被人硬生生抢走呢，我恨死了那个抢走我前妻的家伙，我恨到痛苦得要死，哈哈……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很滑稽的事情。

　　江小九：什么滑稽的事情呢？

　　符叙：我在偷拍视频里看到了我的前妻，哈哈，警官，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江小九：什么意思？你笑得口水都要留下来了，擦一擦吧。

　　符叙：好，我擦，我告诉你哈，这件事情说明前妻的伴侣和我是一路货色！哈哈哈，前妻真倒霉啊，她这辈子注定吸引的就是我们这样的败类。这就是她的命，逃不开的命，哈哈，真是解气，越想越解气，这就是前妻抛弃我的报应。

　　江小九：你有没有提醒前妻这件事情呢？

　　符叙：你一定以为我会提醒前妻，借着偷拍事件换一个与她破镜重圆的机会，对不对？我告诉你哈，我没有，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不会重新找回主动离开我的人，她配不上我。

　　我没有告诉前妻这件事，反而一直偷看她家里的监控直播，看前妻在不知情地情况下换衣服、锻炼、用餐、休息，看前妻与新女友打闹、亲密、争吵、撕扯、将她们破败不堪的生活像一卷画似的完完整整地徐徐展开在我面前。

　　前妻过得越不如意我心里就越开心，这就是她狠心离开我的惩罚，她要是足够爱我，当初就应该化身阳光驱除我心中的阴翳，就应该爱上我这个灵魂痛苦不堪的怪物，警官，你有没有读过一本小说？

　　江小九：哪一本小说。

　　符叙：《巴黎圣母院》

　　江小九：我读过。

　　符叙：我就像是《巴黎圣母院》中的卡西莫多，我的前妻却不能像爱斯梅拉达那样同情我，怜悯我，善待我。

　　江小九：请不要侮辱卡西莫多，无论出发点如何，犯罪就是犯罪。符叙，你就是一个侵犯他人隐私的偷窥狂，你对新型人类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这才是真实的你，一个存在严重品行瑕疵的贪心的，变态的罪犯。你非常可恨，一点都不值得被同情，被怜悯，被善待。

　　符叙：我不是这样的！我对那些新型人类还不错，虽然我没给她们提供什么山珍海味，至少她们每天都能够填饱肚子，要不是我，她们兴许早就被饿死，是我拯救了她们，是我养育了她们，是我给了她们一个家，她们并不知道自己被别人观赏，这也算造成伤害？

　　江小九：假如换做是你一天二十四小时被数以万计的人观赏呢？无论你换衣服洗澡去卫生间都有数以万计双眼睛盯着你呢？

　　符叙：我……我在这方面还是蛮小心，每天都有定时排查自己的住处是否被安装偷拍设备。

　　江小九：你根据什么确定自己排查时毫无遗漏呢？

　　符叙：我买了专用的全屋式排查设备。

　　江小九：是这种吧？

　　符叙：对对对，价格很贵。

　　江小九：那么我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所购买的这种全屋式排查设备继承了监控功能，它和你安装在那些新型人类房间里的隐蔽摄像头一样会把你的一举一动都上传到另外一个偷拍直播平台，每天等待你身影出现的观众大概有三四千人。

　　符叙：我要去找卖全屋式排查的那个害人精算账！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是动物园里的猴子吗？我就没有隐私了吗？我要把害人精千刀万剐！警官，你答应我，一定要抓住她，一定要严厉地惩治她，绝对不可以姑息罪犯，这是你们1988局的职责！

　　江小九：好的，我绝对不会姑息你们这些罪犯。

　　符叙：我不是这个意思，你……

　　江小九：本次心理回溯勘探结束，再见。

　　符叙：这么快就结束了吗？好吧，再见，请一定要抓住那个害人精啊！警官！

　　EA6738号智能警员：FHY700，所长命令心理回溯勘谈结束以后带符叙去审问。

　　江小九：不是审问完了吗？怎么还审？

　　EA6738号智能警员：根据最新线索，符叙涉嫌收取高额月桂币为买家提供定制视频服务，强迫新型人类做各种满足买家毫无下限变态嗜好的恶劣行为，三年之内直接造成死亡十二人，残疾三十六人，重伤八十五人，证据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