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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但凡有个人 ...

  •   但凡有个人可以帮到自己就好了……
      公园内有一个不小的湖泊,此时湖面上白茫茫一片,温砚从亭内望过去,远远地还能看到高飞的水鸟,想褪了色的芝麻粒似的,在天幕中缓缓移动着。
      温砚觉得,以后这般的景致也都与自己无关了,埋头谋生的时候,就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一样。但他也记得自己曾经对温婧说过,生命是最重要的这种话,对他自己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是对需要他的人来说才重要。
      温砚接收到了钱晴的消息,她说她刚刚知道了温砚家庭发生的变故,她问温砚还好吗。就身体状况来说,温砚确实还好,心理状况的话,更多的是一种无奈,重压之后的无奈。不过这倒是提醒他,也许可以去姑姑家一趟。姑姑是爸爸的亲妹妹,平时也经常来温砚家里做客,也接受过不少温砚家的帮助,这个时候怎么养也会伸出援手的吧,想到这里,温砚稍稍恢复了些生气。
      温砚来到钱家的时候,他们正在吃饭,温向西接待他的态度不好不坏,至少没有以往热情。
      不过对温砚来说,他并没有心思在意这些,见到姑姑他还是很开心的,就像找到了患难与共的盟友一般,他大致讲述了一下目前的状况,然后用求助的眼神望着沙发对面喝茶的温向西:“姑姑,您看……”
      温向西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杯子,脸上露出的微笑疏离浅显:“小砚啊,不是姑姑不帮你,你爸爸现在还欠着我的钱呢,七十万啊,你姑父又不赚钱,钱晴念那个艺术学院每年学费贵的要死,我还准备跟别人借钱呢,哪里还有余借给你啊。”
      温砚从小到大还没有像现在这般难堪过,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其实很想要起身离开,但他又实在走投无路,对面的人差不多算是他视线中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关于欠钱的事情,他只听父母说又借给姑父多少钱做生意,姑姑说想要换房子没有钱让温向东支持些,从小到大,姑姑姑父不知道来借了多少次,怎么一下子,变成了温向东欠姑姑那么多钱呢。
      “姑姑,之前我爸他也帮衬过您,您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多少借些吧,我以后会还给您的。”
      “小砚,什么叫你爸帮衬过我,那我也出了力的呀,人家都讲亲兄弟还要明算账的,我知道你爸爸现在比较困难,你们欠的我的钱我都没催呢,这还不够啊。还有别谈以后的事情,先顾好眼下,盼高盼远只会摔得更惨。”
      温向西的嗓音有些尖细,不复往日的温柔。
      眼前这个和自己父亲有着相似容貌的女人,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属,此刻却这样陌生疏离。
      “那您能联系上我爸吗?”温砚实在不想白跑一趟,他如今还能向谁求助呢。
      温向西放任展现着自己脸上的不耐烦:“你自己的爸爸,你们亲父子呀,你都联系不上,指望我呀?我还想联系他要回来我的钱呢。”
      温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来的时候他以为马上要得救了,如同沙漠中干渴的旅人,明明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泉水,等他筋疲力尽地走近之后,才发现泉水不过是海市蜃楼的幻想。
      哀莫大于心死,面前的火光逐渐熄灭,周遭重新陷入黑暗。
      门被推开,钱晴走了进来。
      温向西朝她喊道:“你干什么去了。”
      钱晴看到了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温砚:“哥哥来了啊。”
      之前温砚来温向西家,温向西总是会强迫钱晴叫他哥哥,如今她却是主动喊了。
      温砚快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不久之前,他还是那个陪她逛街买东西的哥哥,如今成了一无所有的穷亲戚。
      温向西挡在两人之间,对钱晴说:“狗喂了吗,快去喂。”
      钱晴的视线被迫从温砚身上移开,皱着眉头应了:“知道了。”
      温砚起身:“姑姑,那我先走了。”
      温向西也没挽留,甚至都没回应,走去了客厅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温砚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吃饭,昨天的晚饭好像也没有吃,奇怪的是,他一点儿也不感觉饿,只是浑身没有力气,腹腔中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不上不下的。
      温砚走到门边的时候,温向西的责怪声传了过来:“你喂它这个做什么,他病了要花不少钱的。”
      “哎~小砚。”
      “还没吃午饭吧,这两个馒头你拿着路上吃。”
      温砚愣愣地看着温向西递过来的两个长着霉斑的馒头,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钱晴追了过来,把馒头夺过去扔到了垃圾桶:“妈,你干什么!”
      “你这丫头,怎么浪费粮食啊你!”
      趁这两人争执间,温砚快速打开门离开了。
      “等一下。”钱晴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要说心里对温向西没有任何埋怨是不可能的,但温砚知道这与钱晴无关。不过从前他在钱晴面前一直是一位各方面都很优秀的榜样模样,如今落魄至此,甚至要和宠物狗抢吃的,他确实是不太想面对钱晴的。
      “舅舅的事我也是刚知道不久……我妈那个人嘴巴太毒了,我替她向你道歉。”
      “没关系。”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小到大学过不少自尊自爱的名言名句,什么君子必先苦其心志、贫贱不能移、俯首甘为孺子牛……真到了窘迫的境地,他没办法坦率,没办法不在意。
      “我手上还有一些钱,待会儿转给你,你一定要收下。还有这些给你,有什么需要的再私聊我。”
      钱晴塞给他一个纸袋就离开了。
      纸袋里是一些饼干和面包。温砚也确实马上收到了钱晴的转账,一万八千四百零二,这应该是钱晴手上所有的钱了,他其实很不想收下,再怎么说,钱晴都是他的妹妹,他应该是那个施予者的身份,而不是颠倒过来,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的,要保护弱者,要承担责任,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大男子主义,而是一种男人良好的品质,收下这笔钱的那一刻,温砚觉得自己的自尊心真的被削减了大半,甚至在温向西对他冷嘲热讽的时候他都没有这般受挫。
      天气逐渐放晴,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射了下来。温婧发消息给他,说妈妈醒过来了,她吃不下饭,一直在哭,希望温砚快些回来。
      也许妈妈早已经知道她的病情,毕竟是自己的身体。
      温砚现在还不能回去,至少不能空手而归,他还有舅舅,不管怎么样,妈妈是舅舅的亲姐姐,他想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舅舅家在县城,温砚本想打车去的,眼下能省则省,他辗转了两趟两辆公交,坐了将近三十站,才到达舅舅小区楼下。
      来之前他是打过舅舅的电话的,但无人接听,微信也发了,一直没有得到回复,来之前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舅舅和姑姑一样的反应,那他也只能接受,然后再重新想办法,大不了他就开始找工作,慢慢攒钱,总能攒够的,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舅~”
      隔着门喊了好几声,门才被从里面打开了,满身刺鼻香水味道的舅妈一脸的不耐烦:“别喊了,跟喊丧一样。”
      温砚只能当做没听到,十分有礼貌地喊了声:“舅妈。”
      舅妈之前是医院里面的护士,这份工作还是温向东给她活动下来的,不过后来舅妈觉得太累就不做了,此后便待在家里打麻将,偶尔会和萧艳一起出去购物,每次来温家也会拿走不少东西,比如萧艳的包、衣服、化妆品之类的,对温砚的态度也算是十分温和的。
      温砚突然想起之前看过鲁迅的文章,写的是他家道中落之后给父亲抓药的情形,如今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四个字的沉重,以及随之而来的颠覆性的变化。
      “呦,a大高材生啊~”舅妈化着与发色不同的眉毛,分外张扬。
      舅妈之前也这么称呼他,a大高材生,只是如今的字字句句,都写满了鄙夷。
      所有人都变了,这是个噩梦吗,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舅妈,舅舅在吗?”
      “不在。家里的事情都是他做主,你什么也不用跟我说啊,我要去打麻将了。”
      温砚看着舅妈关上门步入电梯,他并没有马上离开,他在楼道的阶梯上坐了下来,从这里看过去,墙面上有一个高高的小窗口,里面圈着一方天空,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不知道等了多久,电梯门打开,温砚转过头,看到了萧强。
      “舅舅。”
      萧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温砚啊,走,跟我上家去。”
      温砚心头一热,其实从前他在父母面前说过舅舅的不是,舅舅好吃懒做,与其一直借给舅舅钱,不如给舅舅介绍一份工作,当时萧艳还斥责了温砚几句,说舅舅是有苦衷的。
      温砚跟随着萧强进了门,见萧强坐下,他才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温砚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腿,像是机器一般又诉说了一遍家庭变故,着重讲了一下母亲的病情,希望得到舅舅的怜悯。
      “舅舅应该知道我家里发生的事情了吧。”
      “稍微听说了些。”
      “那些外债还不是最紧要的,主要是现在我妈她身体也不大好,子宫癌中期,手术费用需要十万,舅舅能借我吗?”
      “好说,你妈妈是我亲姐姐,我当然要救她。”
      温砚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不过他确实大大松了口气:“谢谢舅舅。”
      萧强以一副极其悠然的姿势背靠着沙发,点燃了一支香烟,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烟雾明明暗暗地萦绕在他的面庞之前:“怎么,那是你来看我买的东西?”萧强指了指温砚脚下的纸袋子。
      “啊,那是钱晴给的一些零食。”温砚确实忘记了应该要买些礼物才能上门的。
      “呵~礼物就罢了,不过温砚,我记得,你过年好像从来没给我这个舅舅磕过头吧?”
      温砚一脸疑惑,一时间不知萧强提起这个话题的用意何在:“舅舅……现在早就不流行那些礼数了。”
      “那不是礼数,是规矩。就像我也可以不出钱,但那是我姐,按规矩,我需要救她。”
      这绵里藏针的话让温砚有些怔愣,他一下子明白了舅舅的暗示。
      事到如今,温砚已经分不清是把狗都不吃的发霉的馒头送给自己还是下跪让他更让他感到羞愤的了,其实这两者也并没有什么差别,无非是将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反复碾压。
      “我明白了。”事到如今,温砚没有别的选择了。
      温砚深吸一口气,一下子跪在了地板上,重重地磕了下去:“我今年十八岁,给您磕了十八个,您满意了吗。”
      萧强一支烟以及抽完,满脸的横肉泛着红光:“说实话,差点意思,你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那我重新磕。”温砚笑着,又磕了十八个。
      萧强在一旁笑个不停:“哈哈哈,好,我今天高兴,就赏你点儿钱。”说罢萧强从钱包里掏出来一些十块、一块的票子抛在温砚面前,他又掏出了两个硬币,也撒了下去。
      看着一堆皱巴巴的总价还不超过五十块的毛票子,温砚咬着牙问道:“舅舅,妈妈的医药费,你刚才不是答应我会借给我的吗?”
      “诺,这些就是,看在你是我亲侄子的面子上,不用还了啊。”
      面前的人真的是自己的舅舅吗,温砚盯着萧强笑出眼泪的浑浊的双眼,头脑有些发昏。
      “走吧走吧快走,我要吃饭去了。”
      温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萧强家的,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一抬头,自己已经到了医院大门外了。
      “哥哥,你回来了。”温婧见到他很是开心。
      病房里一共有两个病床,此时都住满了人,病床之间只有一个方形的小柜子间隔着,房间狭小拥挤,简直无处下脚,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浑浊的气体浓度渐升,刺鼻的酒精味道都无法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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