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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杀青夜(上)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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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车在山庄外停下时,沈昭宁把第三通电话听完了。
电话那头是表姑,声音被山路颠成一段一段:急救室——签字——家属——尽快。她"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把"我知道了"咽回去,换成"我让人订最早的机票"。
挂掉。
司机没回头。小桃在副驾把脸侧过来,看了她一眼。
沈昭宁低头。屏幕顶上还停着表姑的备注,下面叠着一行医院的未读。她按掉提示音,进设置看了一眼——静音那一栏勾着,振动那一栏没有勾,她从来没勾过。她把手机扣进包里,手松开不到三秒,又摸出来确认了一次屏幕已经暗下去。她这才合上包扣。
"小桃。"
"嗯。"
"等下别离我太近。"
小桃没问为什么。她跟沈昭宁三年了,知道她说"别太近"是替别人留的——别人看见小桃神色不对,会先来问她。
她推开车门。山庄外的风有点凉,她下车时眯了一下眼,手指在包带上攥紧又松开。从车门到回廊只有十几步。迎面有人叫她——
"沈老师!"
她抬头。嘴角先动了一下。
宴会厅门口的香槟塔搭好了,七层。大屏滚最新一版花絮——她在雪地里那条独白,"天亮以后,就别等了"——刚好放到她转身的那一帧。
掌声起来。制片人从人群里迎过来,香槟递到她面前。她接住,杯壁很凉。
"杀青快乐啊沈老师,这次真的辛苦你——"
"大家都不容易。"
她笑了一下,角度刚好够镜头拍到,也刚好够制片人放心。
转身的时候,靠墙那只腰高的青瓷花瓶在她右手边。她侧过身去看瓶里的枝子,杯口往瓶口偏了一下,香槟落进瓶底。旁边有人正回头喊摄影。等他喊完转回来,她杯子已经空了。
她从一只经过的托盘上取走一杯冰水。杯壁挂着水珠。
她端着这杯水,走进人群。
——
裴砚舟是在她进门的第二秒看见她的。
他本来在跟海外发行那位谈一个细节,余光被门口那阵掌声扫了一下,抬头。
她正在换杯子。离得远的人都没看见。他看见了。
他端着自己那杯酒,迈了一步。
走到一半,停下了。
她笑得很好。肩线绷得太直。
他把酒杯放回了身边那只托盘上。
"裴导?"制片人在叫他。
"嗯,你说。"
他没再看她那个方向。但他余光里那道身影没有从视野里离开过。
二
二十点过十分,制片人上台。
灯光打下来。沈昭宁站在主创那一排里,第三个。她手里的水杯被指腹蹭过四遍,杯壁外的水珠擦得只剩一道印。
"——我们这部戏能成,第一个要谢的是裴导。第二个,"制片人话锋一转,"是我们沈老师。沈老师这次回来,第一部戏就交出这个状态——"
掌声起来了。
"——上来说两句,说两句。"
她举杯。
舌尖抵了一下牙。
"谢谢裴导。"
她顿了一下。
"也谢谢剧组所有老师。能拍完这部戏,我很珍惜。"
底下有人喊"沈老师下一部还来啊",她笑了一下,没接。
包口没合严,屏幕在里面亮了一下。光从缝里漏出来,正好贴着她的手背。她没低头。
合影。
闪光灯连闪十几下。她站在裴砚舟左侧第三个,中间隔着男二和制片人。她抬手蹭了一下左眉骨上那道疤——很轻,像被睫毛刷蹭到,她蹭完才意识到自己蹭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闪光灯还在闪。
她重新抬头。
——
合影散开,裴砚舟走到吧台边。
他没拿酒。
她那只杯子被灯照得很透,里面没有香槟的颜色。指节抵着杯壁,白得很明显。制片人在跟她说话,她停了半拍才接。
她抬手蹭了一下左眉骨。
那个动作他认得。
五年前她第一次走红毯,进场前在车里蹭了三次。她跟他说她不紧张。她跟所有人都说她不紧张。
助理过来低声说有几位想敬他酒。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方向。
她正被一个副导演拉去敬下一桌,水杯里那大半杯还在,她没喝。
他喉结动了一下。
身边那位海外发行笑了一声:"裴导今晚怎么没怎么动酒?"
他没接。
那人又问:"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他转过头去。
三
二十点三十五分。敬酒进入零散互敬的阶段,宴会厅最乱的时候。
沈昭宁从一群人里抽身出来,走到落地窗边。窗外是山庄后院的灯,一片昏黄。
她背对人群,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
屏幕亮起。
最上面一条是表姑发的:
> 医院已下病危通知你尽快
她还没来得及回。
屏幕里映出一个影子。
她把手机翻扣回桌面。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她手指还压在手机背面,没有立刻松开。
她转身。
"沈老师。"裴砚舟端着酒杯。
她笑。
他举杯。
他没说"杀青快乐",没说"辛苦了"。他什么都没说。
她杯里还是水。指节抵在杯壁上。口红在下唇内侧断了一小块。手机反扣在她身后的桌上。
他张了一下嘴。
闭上。
她也停在那里。
喉咙里先冒出来的不是"辛苦了"。
是一句没头没尾的——
"你能不能……"
她没说出口。
她垂下眼,把自己那杯水的杯沿,碰在他的酒杯上。
很轻一声。
"导演辛苦了。"
他看着她。
没回话。
仰头。
那杯酒一口喝完。喉结动了一下,杯底见空。
她转身。
身后有人低低叫了一声。
"沈——"
她的步子没停。
她出了那一小圈人,端着那杯水走到吧台,把杯子放下。
她对小桃说:"去补妆。"
小桃跟上来。
"叫车。"她说,"侧门外等我。不要让人看见。"
——
裴砚舟站在落地窗边,手里那只空酒杯还举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
把空杯放在窗台上。
身后有人在叫他:"裴导,过来过来。"
他转过身。
他笑了一下。
笑意刚好够停在嘴角。
四
二十点五十分。侧门外的回廊。
沈昭宁绕过两道屏风,走到拐角。她在所有人视线里的步子都还稳。
拐过去。
她伸手扶了一下墙。
墙是冷的。她借着这点冷,吞了一下。
她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又亮。
医院来电。
她按下接听。
那头说了一句话。
她"嗯"了一声。
她想再"嗯"一声,舌头抵了一下牙,没出声。
挂掉。
她站在那里,手机贴在胸口,指节抵着胸骨。
胸口起伏得越来越乱。她伸手按住,按不住。
"小桃。"
"诶。"
"——车呢。"
"在了在了,门口在了。"
她点头。
她的手还撑在墙上。
——
宴会厅大门口,男二在拽裴砚舟的胳膊:"裴导你这杯不能不喝——"
一杯酒被塞进他手里。
他余光瞥见侧门方向,那道熟悉的背影正好消失在最后一道屏风后面。
他放下酒杯。
他对自己助理说:"车在门口等着。"
助理点头:"要不要让司机过去?"
他看了一眼侧门。
"不用。"
"那——"
"她要用,再过去。"
助理没听懂。
裴砚舟没解释。他转身回到男二那一桌。男二把酒重新塞回他手里。他举杯,碰,喝。
旁边有人笑:"裴导今晚是不是有心事啊。"
他没接。
那人又问:"沈老师呢?没看见人。"
"出去接电话了。"裴砚舟说。
"你不去看看?"
裴砚舟看了一眼侧门。
"她要是要人去,会叫人。"
他把杯子放下。
他没动。
过了几秒,他还是抬手把外套上的褶按了一下,转身往侧门方向走。
他没快走。
他在第一道屏风外停了停,又往里走了几步。
到第二道屏风外,他停住了。
——
回廊尽头。
沈昭宁还扶着墙。
风从山庄外灌进来。
她张了一下嘴。气只到一半就断了。她又试了一次。又断。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那双高跟鞋的鞋头。鞋尖反着回廊顶上一盏小灯的光。
宴会厅里还在喊"杀青快乐"。隔了屏风和走廊,传到这里只剩一截一截的尾音。
她手心里的手机,又亮了一次。
不是来电。
是表姑的短信。
> 你别赶机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
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她身后,第二道屏风外,那点很轻的呼吸声,没有再往前。
她没有回头。
手机在她掌心又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