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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他不是点头的那个人 化妆间里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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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里暖风开得足。
沈昭宁闭着眼,下颌被粉底刷扫过去。早上六点起的妆,这是第三遍补,眼影换过两次颜色。今天有夜戏,导演组把通告往后拖到了傍晚。
小陆坐在折叠椅上刷手机。外头有人喊场务,又有人喊场务师父。脚步声踩着铁皮楼梯响一阵,停一阵。
小陆忽然"诶"了一下。
沈昭宁没睁眼。
化妆师以为她被刷子蹭痒,轻声提醒:"沈老师,下巴抬一点点。"
她抬了。
小陆又"诶"了一声,像是确认完才开口:"姐,《浮城》那个老场记还在啊。"
沈昭宁的眼皮动了一下。
化妆师没察觉,刷子继续往她下颌线扫。
过了两秒,她伸出手:"手机给我。"
小陆愣了半拍才递过来。
是一个行业号的怀旧切片,标题叫《从场记本到监视器:〈浮城〉旧工作人员聊当年的拍摄现场》。封面是个中年女人,短发,黑框眼镜,背景像是家里的书房,身后堆着纸箱和旧通告夹。
播放量不算高,弹幕零零散散。
陈婉。
这个名字她还记得。当年B组场记,调设备的时候被她借过一次记号笔。
视频里的陈婉笑得拘谨,手里翻着一本边角磨毛了的场记本。
"……那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到现场,B组通告比A组紧。我那本场记本现在还在,前几天翻出来都不敢看,密密麻麻的,字都歪了。"
画外是记者的声音:"您当时压力很大?"
"对,但那种紧张……是组里那种紧张。"
陈婉笑了一下,又收住。
"《浮城》后期,组里气氛挺乱的。"
她翻了一页场记本,像在找什么具体的日期,没找到,把本子合上。
"冷处理这事儿吧——"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词隔了五年再讲仍旧别扭。
"至少一开始,裴导不是点头的那个人。"
弹幕从屏幕上方刷过去几条。
【啊?】
【这是说哪一段】
【浮城还有别的瓜?】
陈婉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具体了,赶紧补:"反正我们底下人不太清楚,后来策划那边不是又单独找过他嘛,那场我就没资格进——"
后半句被一行黄色弹幕盖住。沈昭宁没看清。
她把进度条往回拖。
六秒。
陈婉第二次开口:"冷处理这事儿吧,至少一开始,裴导不是点头的那个人。"
她又拖了一次。
第三次听完,化妆师叫她:"沈老师?"
"嗯。"
"睁一下眼。"
她睁开。
镜子里的人脸色没什么变化。眼线刚画好的那一瞬,眼尾下面有一点红。化妆师以为是粉色调没收住,伸手要补。
"不用。"她说,"留着吧。"
化妆师没再坚持。
小陆这时才回过神,慌着伸手要拿回手机:"姐,我,我没注意是这种内容——"
沈昭宁把手机递回去。
"今天通告几点?"
"……六点四十。"
"剧本拿来。"
小陆把今天的台词页找出来递给她。沈昭宁低头翻了一会儿,翻过了。她没说话,自己又翻回来。
化妆师在她身后整理刘海。
她左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压住无名指内侧那一小块皮肤,按住,松开,又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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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四十,外景。
夜戏,雨。
女主角在出租屋楼下淋雨等人。雨车就位,地面提前洒过水,灯架打到位,副导演喊了三遍"准备"。
沈昭宁站到mark点上。
米白色长袖衬衫,头发束起来,左眉骨那道浅疤露在外面——这是裴砚舟在围读会上加的细节。他说这场戏要"让她自己留下的伤"也在镜头里。
她抬眼看了一下监视器方向。
裴砚舟坐在第二台监视器后,摄影指导在他左侧。他低着头看回放,没回头。
"开始。"
雨车启动。
她站在雨里。
第一条过的时候,副导演满意,摄影指导转过头看裴砚舟。
裴砚舟把回放拖回去,停了一会儿。
"再来一条。"
副导演没问为什么,喊了准备。
第二条。
第三条。
到第四条,沈昭宁的衬衫已经湿透贴在锁骨上。她抬眼那一瞬,眼尾的红被雨水冲淡了一些,但那一拍的情绪——比剧本里多了半分。
裴砚舟按下暂停。
"过来。"他说。
她走过去,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住。
监视器里停着她最后一个抬眼的画面。
裴砚舟没立刻说话。
她也没问。
这是他们这段时间形成的距离。再近不像工作,再远又不像演员和导演。
过了一会儿,他说:"前半段可以。后半段收一点。"
沈昭宁点头。
"明白,裴导。"
那声"裴导"叫得比平时更低,也更端正。
裴砚舟的手指停在暂停键上。
他抬眼看她。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但也没有停留。她的视线落在他握回放器的右手上,停了大概半秒,又移开。
裴砚舟的指节动了一下。
他想问她什么。
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你今天看到了?
他没问。
他没有资格用一句"我反对过"换她五年的沉默。
"休息十分钟。"他说。
沈昭宁说:"谢谢裴导。"
她转身往化妆车走。左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蹭着无名指内侧。
裴砚舟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
摄影指导转过头:"导演?"
他收回视线:"——下一条机位往左挪二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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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
酒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沈昭宁刚洗完头,头发湿着挽在颈后,水珠顺着锁骨滑进领口。她坐在床边,把毛巾搭在膝头,没去吹。
她解锁手机。
那条采访视频还在历史记录最上面。
她点开。
第一遍,她没有停,从头看到尾。陈婉在镜头里讲场记本,讲早起,讲后来转行做了制片助理。她讲家里小孩,讲她离开剧组的那年正好赶上大年三十。讲了很多和五年前那场风暴无关的小事。
只有那一句不一样。
第二遍,她把弹幕关了。
屏幕清爽下来。
她把进度条拖到陈婉翻场记本的那一段,从"《浮城》后期"开始重新听。
"冷处理这事儿吧,至少一开始,裴导不是点头的那个人。"
她按了暂停。
她不是没听清。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放在自己心里。
五年前她在国内的酒店里看他在国外的直播采访。他说"沈小姐是一位非常专业的演员,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这五年她每天醒来都用这一句给自己打底——他从头到尾都是放弃我的那个人,所以你不必再期待。
现在她坐在另一个酒店里,听一个名字她已经叫不准的旧场记说,他不是点头的那个。
不是点头的那个。
但她还是被推了出去。
她按下播放。
陈婉接着说:"……后来策划那边不是又单独找过他嘛,那场我就没资格进——"
后半句在第一遍看的时候被弹幕盖住了。
这一遍她关了弹幕。
陈婉的原话是:"那场我就没资格进。听说裴导那天走得挺早。"
沈昭宁把进度条往回拖。
四秒。
她又听了一遍。
再一遍。
屏幕因为长按变暗,她才松开手指。
床头柜上的水杯里浮着一片柠檬,泡得发软。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
她打开备忘录。
新建。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了很久。
她最后只打下两个字。
策划。
打完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删,也没有继续往下写。
她合上手机,赤脚下床,走到化妆箱前蹲下。化妆箱最底层有一个夹层,五年没动过。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环——一把很小的铁盒钥匙。
她把钥匙拿出来,捏在掌心。
钥匙在掌心硌了一下。
她看了它很久。
最后,她把钥匙放回了夹层最深处,伸手压了一压封口。
回到床边,她重新拿起手机。
那条视频的右下角有一个下载按钮。
她按下去。
下载条走完,她没有把视频从相册里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