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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依赖 如果这是梦 ...

  •   萧瑾瑜缩在沈清辞怀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最后不受控制地缓缓回抱住对方,他彻底绷不住了。
      他想不明白。
      他摔了沈清辞的木雕,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躲着他、凶他、把他的好意一次又一次地摔在地上。
      换成任何一个人,早就该生气了吧?早就该不理他了吧?
      可沈清辞没有。
      这种感觉让萧瑾瑜感到害怕。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无论他怎么糟糕怎么不堪,怎么用最丑陋的方式把人推开,那个人都不会走。
      这怎么可能呢?
      在冷宫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偶尔有太监宫女施舍他一口吃的,是拿他取乐,看他像狗一样扑过去抢食的样子,觉得好玩,吴满钱甚至收了萧瑾珉很多钱也不愿意对他好。
      遇到沈清辞前,他从来没有见过没有目的的好。
      沈清辞对他好,图什么呢?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图的东西吗?没有。他丑,他脏,他什么都不会,他是个连自己亲生母亲都克死了的天煞孤星。
      “……谢谢。”
      萧瑾瑜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的缝隙,在雷声里有些不清楚。
      可沈清辞还是听到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金鱼,”沈清辞的声音软软的,手轻轻揉了揉萧瑾瑜的发顶,“你以后不要一个人躲着了,好不好?”
      萧瑾瑜没有回答,他缩在沈清辞怀里,闻着那人身上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他想:如果靠近我的人真的会不得善终,那沈清辞应该早就有事了吧?他拉过我的手,抱过我,和我在一起了那么久,可他好好的啊。
      是不是……那些话是骗人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可他还是怕,那种怕像一根细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会被轻轻扯一下。
      他需要的是一点一点地确认:今天沈清辞没事,明天也没事,后天也没事……一天一天地过去,每多一天平安,那根刺就会短一分,慢慢地被时间磨掉。
      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也许要很久很久。
      但他愿意试试,不再推开沈清辞,放过沈清辞,也放过自己。
      那日后,他不再推开沈清辞了,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
      沈清辞走到哪里都要带着萧瑾瑜,去书房做功课,旁边必会摆一张小几,上面铺好纸、研好墨,让他在旁边练字;沈清辞去花园扑蝴蝶,手里牵着的是萧瑾瑜的手;沈清辞去给母亲请安,也要拉着萧瑾瑜一起跪在蒲团上,说“母亲,小金鱼也要跟我一起来给您请安”。
      萧瑾瑜很慢热,沈清辞看得出来,所以从不催他。
      他不爱说话,沈清辞就自己说,叽叽喳喳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他讲厨房新来的厨子做的花糕不如从前的好吃,讲昨夜里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荷花池里游来游去。
      他从不逼萧瑾瑜做任何事,不想去书房就不去,不想出门就不出,不想说话就不说。
      萧瑾瑜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沈清辞就在不远处的回廊下坐着,手里翻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种被陪伴着却不被打扰的感觉,萧瑾瑜从来没有体会过。
      像冬天里房间放了一个火炉,不用刻意靠得很近,热度就自己过来了,温温吞吞的,不急不躁,把他整个人包裹住,很舒服。
      入秋的时候,沈清辞的发小,丞相府对门的李明仪托人从城外带回来一窝小狗崽,说是庄子上养的狗下的,毛茸茸的,一共四只,挤在一个竹篮里,奶声奶气地叫,他说觉得沈清辞一定喜欢,就给送来了。
      沈清辞喜欢狗,整个丞相府都知道,他五六岁的时候就想养一只,陈夫人嫌脏,一直没让。这次李明仪亲自把狗崽带进了门,陈夫人也不好说什么了。
      沈清辞得了小狗崽,高兴得不得了,蹲在竹篮旁边看了半天,一只一只地摸,最后挑了一只毛色最浅的,最小的,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兴冲冲地跑去找萧瑾瑜。
      “小金鱼!小金鱼你看!”
      萧瑾瑜正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听到沈清辞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沈清辞朝自己跑过来。
      那人额前碎发被风吹起来,眼睛里全是光,双手捧着一样东西,像捧着什么宝贝。
      他跑到萧瑾瑜面前,把掌心里的小狗崽往前一递。“你看!小狗!明仪哥哥给我带回来的!可不可爱?”
      萧瑾瑜低头看过去。
      那只小狗崽很小,大概才满月不久,浑身的绒毛又短又密,黄澄澄的,很是亲人可爱。它的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头湿漉漉的,在沈清辞的掌心里拱了拱,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声。
      萧瑾瑜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
      他看见那只黄狗崽,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冷宫里那些不堪的回忆,是跟狗抢食的耻辱,是冷宫偏殿那扇紧闭的门,是地面上零散的骨头,是蜷在床脚那具干瘪的、皮毛脱落了大半的尸体。
      大黄。
      那只黄狗,那个养黄狗的人。
      萧瑾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像是要逃离眼前这个东西,他的嘴唇不住地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件事忘了。
      他以为把偏殿的门关上,门闩落下来,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可他错了。
      那只小狗崽就躺在沈清辞的掌心里,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无害。
      可萧瑾瑜看到的,却是冷宫里那些不堪的过去。
      “小金鱼?”沈清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抱抱它?很软的,不咬人。”
      萧瑾瑜僵硬地摇了摇头,声音很涩:“不……不要。”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得很清楚,他看见萧瑾瑜的手在发抖,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他看见萧瑾瑜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光里面藏着的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恐惧。
      一种被他藏得很深,却在这一瞬间被突然翻出来的恐惧。
      沈清辞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小狗崽重新拢回自己怀里,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萧瑾瑜的手臂,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
      “没事,不抱就不抱。”他的声音很轻,“你别怕。”
      萧瑾瑜垂下眼睛,把脸别过去,牙齿咬住下唇,咬得发白,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沈清辞解释。
      好在沈清辞也没有要他解释。
      那天晚上,沈清辞把小狗崽还给了李明仪,说府里太忙了,自己没时间照顾,还是送回庄子上去吧,李明仪有些意外,因为他知道沈清辞一直想要狗,但看他态度坚决,也就没多问,第二天就让下人把一窝小狗都送走了。
      萧瑾瑜是隔天才知道的。
      那天他去沈清辞的房间,看见墙角那个原本放着竹篮的位置空了,地上连一根狗毛都没有了,他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身,沈清辞正坐在书案后面,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专心致志,又像是在刻意不看他。
      “小狗呢?”萧瑾瑜的声音有些哑。
      “送走了。”沈清辞抬头看他。
      “为什么?”
      沈清辞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勉强。
      “我不想要了。”他说,“太吵了,影响我读书。”
      萧瑾瑜站在那里,看着沈清辞脸上那个笑容,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他想起沈清辞那天跑过来时满脸的兴奋,想起那双捧着小狗崽的,小心翼翼的手,想起那句“可不可爱”里满是欢喜。
      那么喜欢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
      因为他。
      萧瑾瑜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这样的”,想说“我不是讨厌狗”,想说他只是怕,只是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事情。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变成一句很轻很轻的“……对不起。”
      沈清辞放下笔,从书案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萧瑾瑜的手又凉又硬,骨节突出,像几根枯枝。
      “说什么对不起呀。”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我又不是非要养狗,你不喜欢,我就不养。”
      萧瑾瑜低着头,看着沈清辞握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到底没有掉下来。
      他使劲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日子继续往前过,秋天很快就过去了,冬天来得又急又猛。
      萧瑾瑜的手在冷宫里落下了毛病,冷宫里的冬天似乎比外面更冷,炭盆总在吴满钱屋里,他房间的窗户纸破了也没人补,风从四面八方漏进来,冬天总是很难过,萧瑾瑜最讨厌冬天。
      不知道哪一年他的手生了冻疮,后来一年比一年厉害,到了冬天就复发,一热起来就痒,痒起来钻心,挠破了又疼,指节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有时候连握拳都握不拢。
      以前在冷宫里,没人管他,疼了就忍着,痒了就用牙咬,把手指咬得全是齿痕。到了沈府的第一年冬天,沈清辞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被那粗糙的,硬邦邦的触感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萧瑾瑜的手指肿的像胡萝卜,指甲盖发紫,有几处已经裂开,隐隐渗着血。
      沈清辞心里很不是滋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问什么,只是捧着萧瑾瑜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萧瑾瑜从未见过的认真的表情说:“明天开始,我要每天都去找你。”
      萧瑾瑜想说不用,想说他已经习惯了,想把手抽回去。
      可沈清辞握着不放。
      从那天起,每天傍晚,沈清辞都会让下人备好一盆温热的盐水,给萧瑾瑜泡手。水温不能太烫,太烫了会刺激裂开的口子,也不能太凉,太凉了没有效果。
      沈清辞每次都要自己伸手试水温,指尖点一点,觉得合适了,才让萧瑾瑜把手放进去。
      萧瑾瑜第一次泡的时候,盐水浸入裂开的伤口,蜇得他整条手臂都绷紧了,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沈清辞蹲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皱了一下眉,轻声说:“有点疼,忍一忍,泡一会儿就好了。”
      他就蹲在那里,一只手托着盆沿,另一只手轻轻地撩起盐水,浇在萧瑾瑜的手背上,动作又轻又慢。
      泡够了一刻钟,沈清辞去拿药膏,那药膏是沈清辞找陈夫人特意请人配的,用了几味中药材,闻起来有淡淡的草药香,装在一个小小的瓷盒里,乳白色的膏体,细腻润泽。
      沈清辞用指尖挑了一点,然后握住萧瑾瑜的手,一点一点地涂上去。
      他涂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要涂到,从指尖到指根,再到指缝,一处都不落下。
      冻疮裂开的地方他会涂得厚一些,用指腹轻轻地打着圈,让药膏渗进伤口里。他的力道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萧瑾瑜。
      萧瑾瑜坐在那里,一只手动不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他不敢看沈清辞。
      不敢看那双白净修长的手握着自己那双丑陋的,布满疤痕和冻疮的手的样子,不敢看沈清辞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的神情专注的样子,不敢看那些伤口和药膏在他指尖下被一点点覆盖,一点点包裹的样子。
      那画面太像一种他不配得到的东西,太扎眼了。
      他怕自己看一眼就会记住,记住之后就再也忘不掉,忘不掉之后就会想要更多,然后变成一个贪得无厌的怪物。
      “好了。”沈清辞涂完最后一点药膏,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然后把萧瑾瑜的手轻轻放下,“明天继续。”
      萧瑾瑜把手缩回袖子里,垂着眼睛,声音闷闷的:“你不用每天都……我自己可以。”
      “不行。”沈清辞的语气难得地强硬了一点,但又不是很凶的那种,更像是撒娇,“你自己涂得不好,这里那里都涂不到的,我不管嘛,我就是要帮你涂。”
      他把药膏的瓷盒盖好,塞进萧瑾瑜的枕头底下,“放在这里,免得你忘了,不过我也不会让你忘的,每天这个时辰我都会来,你等着我就好。”
      萧瑾瑜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想说我会自己来,我什么都可以自己来,我不需要任何人。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好像……已经不是“不需要任何人”了。
      他需要,最起码现在,他需要沈清辞。
      他需要沈清辞每天傍晚端着一盆盐水走进他的房间,需要那双温暖的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需要那种被小心翼翼地对待的感觉,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乎他的手疼不疼、痒不痒、裂开的口子有没有愈合。
      他以前觉得“需要”是一种软弱,是一种会被利用,会被拿捏,会被最后拿来伤害自己的把柄。
      在冷宫里,任何“需要”都会变成别人控制你的缰绳,他饿了,就需要吃的,所以吴满钱用吃的逼你做任何事;他冷了,就需要一件厚衣服,所以有人用一件旧棉袄换他一整个冬天的听话。
      可沈清辞不一样。
      沈清辞给了他,却没有向他要任何东西。
      没有让他听话,没有让他感恩,没有让他变成什么样子来回报。沈清辞只是给予,从不索取。
      像太阳照着大地,不问那地是肥沃还是贫瘠,不问值不值得,就那么照着。
      萧瑾瑜闭上眼睛,把枕头底下那个凉凉的瓷盒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他想,如果这是梦,那就一辈子不要叫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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