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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水坑 “趴在那 ...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萧瑾瑜正蹲在墙根底下,把柴一根根码整齐,这时宫门外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很多,不像平日偶尔路过的一两个宫人,倒像是一队人正朝这边来。
宫门被推开的时候,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先进来的是两个开路的小太监,垂着头侧身而立,然后是撑伞的宫女,他们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
那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头上戴着一顶精巧的凤冠,珠翠摇曳,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容貌艳丽,眉目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端庄,站在门槛外,目光缓缓扫过这座破败的院落。
塌了一角的院墙,生了青苔的水井,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定定地看着瘦弱不堪的萧瑾瑜。
“这就是冷宫?”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果然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没有人敢接话。
吴满钱听到声响,从偏殿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他显然没料到皇后会亲自来这个晦气的地方,他匆匆理了理衣裳,一路小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皇后面前,额头磕在青砖上,声音满是谄媚:“奴才吴满钱,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花懿珠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叫他起来,吴满钱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大气不敢出。
吴满钱虽是萧瑾珉送来的人,但是早就被皇后收买了去,指明要他虐待萧瑾瑜。
安静了片刻,花懿珠的目光越过吴满钱的头顶,落在墙角那个瘦小的身影上,萧瑾瑜还蹲在柴堆旁边,一根一根地码那些柴火,压根没搭理那些人。
“六殿下。”花懿珠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本宫来看你了,这些年,过得可好?”
萧瑾瑜没有回答。他不想搭理任何人,他只想把面前的柴码好,因为吴满钱说了,弄不完不许他吃饭。
被人无视了,花懿珠也不在意,她的目光从萧瑾瑜身上移开,落在院中那一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积水上面。前几日的雪化了,院子里低洼的地方积了几个水坑,不大。
“这地上都是水。”花懿珠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很为难的事,“本宫的鞋是新做的,弄脏了可不好。”
吴满钱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听懂了,在宫里活了半辈子的人了,没有听不懂这种话的。
他抬起头,顺着花懿珠的目光看向那几个水坑,又看向墙角那个瘦小的孩子。
他的眼珠转了转,然后脸上浮起那种让萧瑾瑜熟悉到骨子里的谄媚的讨好的笑,不是对着他的,是对着皇后,可那笑里的意思,是对着他的。
“六殿下,”吴满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过来,帮皇后娘娘一个小忙,好不好?”
萧瑾瑜没有动。
吴满钱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站起身,朝萧瑾瑜走过去,脚步很快,带起了一阵风。
他走到萧瑾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趴下。”
萧瑾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趴在那个水坑上。”吴满钱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威胁,“给娘娘垫脚。”
萧瑾瑜没有照做,他蹲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柴,不再看吴满钱,他攥紧了手里的柴:“我不。”
声音不大,很轻。可在这座死寂的冷宫里,在这片凝固的空气中,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所有人都不曾预料的浪花。
吴满钱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如果皇后看到他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管不住,他这个“冷宫管事”的位置还保得住吗?他给皇后递出去的那些消息里,每一封都写着“六殿下一切安好,性情温顺”。
温顺?一个说“我不”的孩子,叫温顺吗?
他伸出手,要去抓萧瑾瑜的胳膊。
萧瑾瑜往后缩了一下,他蹲在墙根底下,后背就是冰冷的墙壁,没有退路。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吴满钱,又越过吴满钱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花懿珠,那人正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看一场不够精彩的戏。
“把他按下去。”花懿珠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轻飘飘的,“小孩子不懂事,你应该教教他。”
吴满钱像领了圣旨一样,猛地弯腰,一把攥住萧瑾瑜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萧瑾瑜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被吴满钱拎着,双脚几乎离了地,他挣扎了一下,手里的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趴下!”吴满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萧瑾瑜咬着牙,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吴满钱抬起脚,朝他的膝窝狠狠踹了下去,萧瑾瑜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用手撑住地面,想要爬起来,可吴满钱把一只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重重地往下压,那力道太大,大到他撑不住,整个人趴在了地面上。
脸贴着一摊浑浊的积水,冰凉的水漫过他的嘴唇,灌进他的鼻子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震动了胸口,震动了那片不久前被吴满钱烫伤的疤痕。那些凹凸不平的、纠结在一起的皮肤,在脏水的浸泡下发出刺骨的疼。
吴满钱的脚还踩在他背上,像踩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他甚至将重心移了过来,把萧瑾瑜的身体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嵌进了泥水里。
“行了。”花懿珠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倦怠的笑意,像看够了什么不太有趣的东西,“别把人弄死了。”
吴满钱立刻收回了脚,萧瑾瑜趴在地上,没有动,他的脸埋在水坑里,浑身上下都是泥水,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一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花懿珠走过来,她的绣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她走到萧瑾瑜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这个趴在水坑里的孩子。然后她抬起脚,那双绣着金丝凤纹的崭新的绣鞋,踩上了萧瑾瑜的后背。
她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那只穿着绣鞋的脚踩在萧瑾瑜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鞋底的纹路隔着湿透的薄衣印在他的皮肤上,仿佛千斤重的巨石压迫着萧瑾瑜的身体。
萧瑾瑜咬紧了牙,污水灌进他的嘴里,咸的,涩的,混着青苔的味道。
他的手不自觉地在地上抠着,指甲嵌进砖缝里,抠得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渗出来,融进浑浊的积水里,很快就被稀释的看不见了。
花懿珠踩着他,迈出了另一步。
像踩一块垫脚的石头。
她从他身上走了过去,鞋底在他的背上留下一片泥泞的印迹,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前面干燥的地面上,她站定了,理了理衣袖,回过头,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萧瑾瑜。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看一件死物。
“吴满钱。”她说。
“奴才在。”吴满钱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你做得不错,”花懿珠的声音淡淡的,“赏。”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荷包,随手丢在吴满钱面前的地上,荷包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里面的银子碰撞出细碎的叮当声。吴满钱双手捧起那只荷包,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谢娘娘赏!谢娘娘赏!”
花懿珠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看趴在地上的萧瑾瑜,她转过身,由宫女太监簇拥着,朝宫门走去。
随后,宫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那扇门合拢的一瞬间,阳光也被切断了,院子里重新暗下来,像一个被盖上盖子的木盒子。
远处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像潮水退却后留下的寂静。
吴满钱站了起来,双手捧着那只荷包,在手里抛了两下,脸上还挂着笑,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只荷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然后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瞥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萧瑾瑜,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大黄从灶房里踱出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萧瑾瑜身边,嗅了嗅他的头发,然后越过他,走向院子另一头,找了个阳光照得到的角落,又趴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掉在地上,落在萧瑾瑜的背上,落在那一摊被他趴着的身躯挡住了一半的积水中。
萧瑾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动不了,后背被踩过的地方像压着一块无形的石头,每一根骨头都在疼,疼得他不知道该怎么翻身。
他的脸侧着贴在泥水里,半睁着眼睛,看着面前一块长了青苔的砖缝,看着砖缝里一只蚂蚁慢慢爬过他的视线。
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太阳从云层后面滑落,院子里的阴影慢慢拉长,从墙角蔓延到井台,从井台蔓延到柴堆,最后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冷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翻身,试着翻了一次,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又趴了回去,歇了一会儿,又试了一次,还是翻不动。
最后一次试的时候,他用两只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泥水里抬起来。
手臂在发抖,像两根被压弯的树枝,随时都会折断。
他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泥水从他脸上淌下来,滴在膝前的地面上,一滴接着一滴。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腿在抖,膝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闭着眼,等那一阵又一阵的眩晕过去,身体的每一处都在隐隐作痛,胸口的旧伤疤,后背的新伤,那一脚留下的淤青。
疼得他想死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满身泥泞,衣襟上沾着青苔和不知从哪里蹭上的血迹。他的手指在流血,指甲断了两片,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风一吹,疼得像针扎。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那个狗洞后面看到的孩子,月白色的锦袍,赤金的项圈,白嫩的手,香喷喷的肉干,还有那个太监说的话:“您这手金贵着呢。”
那孩子的手是金贵的,他的手是脏的,是烂的,是指甲断裂冻疮开裂连血都快流干了的。
那孩子有人叫“小公子”,有人追着找,有人怕他沾了晦气。
而他是晦气本身。
萧瑾瑜扶着墙,慢慢朝偏殿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喘口气,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短短一段路,他走了很久。
偏殿的门半敞着,里面没有点灯,他走进去,摸到自己的床,慢慢地,小心地把自己放倒在上面。木板硌着他的背,硌着那块被踩出来的淤青,疼得他整个人绷了一下。
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身体蜷起来,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把脸埋进那条洗得发白的薄被里。
被子上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但他已经习惯了,他闭上眼睛,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里面。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他早就习惯了。
是因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终于慢慢地散了。
那口气散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在害怕。
不是怕皇后,不是怕吴满钱,不是怕疼,是怕没有人来。
没有人来拦住那只踩下来的脚,没有人来把他从泥水里捞起来,没有人来问他一句疼不疼。
他等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来。
不会有人来,永远不会。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漆黑一片的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他还活着。
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身上还在疼,哪里都疼,疼得他不知道该捂哪里才好。
他就那么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虫子,没有人看得见他,没有人在乎他还在不在动,还动不动得了。
这章之前鱼其实在心底还盼着他哥或者任何一个人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但是现在释怀了,完全没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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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水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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