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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反抗 他走到了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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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黑布铺在冷宫之上,整座院子都透着死气沉沉。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深冬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萧瑾瑜蜷在偏殿角落的床板上,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手指上的冻疮又开始痒了,痒得他想用牙去咬。
萧瑾瑜突然闻到了他最不想闻到的气味——劣质的烧刀子,辛辣的,呛人的,从偏殿门口一路蔓延进来,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是吴满钱,喝醉了喜欢打人的吴满钱。大黄没有跟进来,大约是嗅到了主人身上那股让它不安的气息,识趣地躲远了。
吴满钱站在偏殿中央,身子晃了两下,用那只粗糙的布满死茧的手抹了一把嘴,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珠浑浊发黄,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浑身上下透着戾气。
他的目光在偏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个瘦小的蜷成一团不想被发现的身影上。
“六殿下。”他喊了一声,舌头像是打了结,几个字黏在一起,含混不清。
萧瑾瑜没有动,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那截后颈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是前些天留下来的,他已经不记得是哪一次了。
吴满钱看着那截后颈,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他笑了一会儿,然后笑声忽然断了,像一根断开的弦。
“六殿下。”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许多,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酒气的腥臭扑面而来,“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萧瑾瑜还是没动,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已经被这个人管了一年多了,他知道喝了酒的吴满钱是什么样子,比平时更暴躁,比平时更不讲道理,比平时更不像人。
拳头,脚,随手能抄起来的任何东西,他已经很熟悉了。
吴满钱见他没有反应,踉跄着走过来,他的脚步很重,踩在青砖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他走到床板前,弯下腰,一把攥住萧瑾瑜的衣领,将他从床板上提了起来,常年营养不良,萧瑾瑜的身体很轻,被拎在半空中,脚尖甚至够不到地面。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吴满钱,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吴满钱被那双眼睛没来由的激怒了。“你看什么?”吴满钱的声音拔高了,唾沫星子溅在萧瑾瑜脸上,“你看什么看?”他松开衣领,换成一只手掐住萧瑾瑜的后颈,像拎一只狗一样把他往地上一摔,萧瑾瑜摔在地上,膝盖和掌心同时磕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撑住地面,没有趴下去。
吴满钱转身,从门后抄起了一根木棍。
那根木棍萧瑾瑜认得,是吴满钱从柴堆里挑出来的,粗细刚好一握,长度齐腰,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吴满钱用它打过大黄、打过他、打过任何让他不顺心的东西。
木棍握在手里,吴满钱酒气熏天的脸上浮起一种让人作呕的理所当然的狠戾,他转过身,看着站起来的萧瑾瑜,举起了棍子。
棍子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风声。
第一下打在肩膀上,萧瑾瑜的身体往一侧歪了一下,没有出声。
第二下打在后背上,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还是没有出声。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棍子落下的位置毫无章法,手臂、腰侧,哪里都打,哪里都砸,但都一样的疼。
吴满钱在发泄,发泄这些年困在这座冷宫里的郁气,发泄在皇后面前跪得膝盖发青的屈辱,发泄对自己条命、这个处境、这个永远看不到头的日子的恨。
他把所有的恨都倾注在这根木棍上,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那个连哭都不会哭的孩子身上。
萧瑾瑜不会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因为哭除了浪费体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没有任何用。
他被打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完全倒下去,棍子落在身上,很疼,特别疼,但是那种疼他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分辨出这一下比那一下重了几分,那一下打在骨头上,那一下落在肉上。
他学会了在疼痛的间隙里呼吸,在两次打击之间,快速地,无声地吸一口气,然后等着下一波疼痛的到来。
可是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根棍子落下来的时候,萧瑾瑜的手忽然动了,不是躲,也不是挡,是抓。
他的右手从地面上抬起来,五指张开,死死地抓住了那根正在往下落的木棍。
棍子在他掌心里顿住了,就像一头狂奔的野兽忽然被套住了脖子,猛地一滞。
吴满钱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抓住棍子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瘦,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指节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可那只手抓得很紧,紧到他都不能直接从这个小崽子手里抽出棍子。
吴满钱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到了那只手的主人脸上,萧瑾瑜抬着头,那双深渊一样的眼睛正看着他,而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了一样东西。
吴满钱在那一瞬间竟然感到了害怕,他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一个五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连站都站不稳,他有什么好怕的?可他的后背忽然冒出了一层冷汗,酒意似乎都被那股寒意冲散了大半。
他猛地想要抽回棍子,可那只小手抓得太紧了,像一把铁钳,死死地箍住了棍身,他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
“松手!”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蛮横的肆无忌惮的凶狠,而是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我让你松手,你听见没有!”
萧瑾瑜没有松手。
吴满钱的眼睛里闪过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他不再跟这只手较劲了,松开了棍子,转过身去在身后的杂物堆里胡乱翻找,他要找别的东西,砖头,铁器,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把这个胆敢反抗他的小崽子打服,打怕,打到对方再也不敢用那种眼神看他,打到对方重新顺从他。
他弯着腰,背对着萧瑾瑜,在杂物堆里翻找着趁手的物件。
萧瑾瑜握着那根棍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发抖,身上的伤口在叫嚣,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子在割。
他走到了吴满钱身后,举起了那根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