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狗洞 他活的还不 ...

  •   冷宫的院子很小,青砖铺的地面缝隙里积着没化的雪,萧瑾瑜蹲在井台边,面前摆着一个木盆,盆里的水浑得看不见底,泡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是吴满钱的。
      冬天的衣裳很厚重,浸了水更沉,他的小手搓不动整件,就捏着一个角,一点一点地揉,指节泛白,冻疮裂开的口子泡在水里,他似乎已经麻木了,不觉得疼。
      吴满钱不知去了哪里,走之前把衣裳往地上一扔,说了一句“洗干净”,然后门“咣”地一响,脚步声远了。
      萧瑾瑜低着头搓衣裳,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清脆空灵的声音。
      是笑声,一个小孩子的笑声,从冷宫那堵高高的墙外面传进来。
      萧瑾瑜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朝那堵墙望过去,墙很高,青砖垒到三丈有余,他站在墙根下仰起脖子,也只能看见墙头那一线灰蒙蒙的天。他看了几息,看不到什么,便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搓了两下,又停了,那笑声还在,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把那个孩子逗得直笑,笑声不大,可在这座常年死寂的冷宫边上,显得格外响,像远处群山中的铃铎,一下一下敲在萧瑾瑜的耳膜上。
      他放下手里的衣裳,站起来,不是因为好奇,他只是……太久没听到过这种声音了,笑声。
      他几乎忘了人还会笑,他走过结着冰的青砖,走到院子东南角,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底下,树后面有一个狗洞。
      大黄经常从这个洞钻出去,在墙外的荒草丛里撒欢,有时叼回来一只死老鼠,有时叼回来半根不知谁扔的骨头。
      萧瑾瑜鬼使神差的蹲下来,把脸凑近了那个洞。
      洞的那一边,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夹道,夹道的另一侧是另一堵更高的宫墙,宫墙下站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看起来比萧瑾瑜大一些,也许七八岁,他披着一件月光锦的斗篷,衣料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暗纹光泽,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兰花纹样,腰间系着一条碧色的绦带,垂下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把金锁,赤金打造,镂空雕花,正中嵌着一颗圆润的红色珠子,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那金锁很大,几乎垂到他胸口,可挂在他身上一点也不显得笨重,反而衬得他那张脸越发白皙精致。
      萧瑾瑜本来也没见过几个人,但他敢肯定,这个人是他见过的人里最漂亮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睛下有一个小点。
      他蹲在宫墙边,伸着一只白嫩的小手,正在给大黄喂东西,是肉干,一条一条的,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肉香,萧瑾瑜隔着狗洞就闻到了那香味,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嘴里泛上来一股酸水,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大黄埋着头,吧唧吧唧地嚼着肉干,尾巴摇得像风中的芦苇,吃得满嘴流油,那孩子一边喂一边笑,笑声脆生生的,像冰被敲碎的声音。“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那孩子的声音也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种萧瑾瑜从未听过的语调。
      不是宫人的冷嘲热讽,不是奴才们的轻蔑,也不是吴满钱那种假惺惺的热络,是一种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才有的,不紧不慢理直气壮的温柔。
      萧瑾瑜蹲在狗洞这边,透过那个不大的缺口,看着那个画面,漂亮的小孩,金色的锁,洁白的袍子,香喷喷的肉干,摇着尾巴吃得欢快的狗,还有那只伸出来喂食的,白白净净的连一个茧子都没有的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冻疮,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指节粗得像一根根被掐断的树枝。
      一墙之隔,确是不一样的命,他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再看过去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把最后一条肉干喂给了大黄,正拿手帕擦手,嘴里嘟囔着:“好乖的狗狗。”
      大黄舔了舔嘴巴,冲那孩子摇了摇尾巴。萧瑾瑜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疼,是那种比疼更让人难受的酸。
      他活了五年,从来没有人喂过他,他饿了,只能自己去翻灶房,运气好能找到半块馊掉的馒头,运气不好就饿着。
      冬天冷得睡不着,没有人给他加一床被子,生病发烧,没有人摸一摸他的额头,没有人端一碗热汤,他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狗有人喂,狗有人疼,狗有人牵着摸头,狗有人笑着说好乖。而他,蹲在狗洞的这一边,连被看到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很快又凉了,他不会哭,他好像是个天生不会哭的孩子,从来没哭过。
      他正要转身走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小公子!可算找到您了!”
      萧瑾瑜继续透过狗洞往外看,一个穿着深色袍子的太监正急匆匆地沿着夹道走过来,脚步又快又碎,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那太监约莫十几岁,他走到那孩子面前,弯下腰,脸上的表情是萧瑾瑜很熟悉的那种。
      笑,但是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种对着主子才会露出来的讨好又小心的笑。
      “我的小公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萧瑾瑜的耳朵尖,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这地方晦气死了,您金枝玉叶的怎么能来这里?快随杂家走吧,丞相大人正找您呢!都快急疯了!”
      那孩子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有些不情愿地看了一眼大黄,“可是小狗还——”
      “哎哟我的小公子,您就别管这条狗了。”太监拉起那孩子的手,又嫌恶地瞥了一眼大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轻蔑,“脏死了,谁知道是从哪个窟窿里钻出来的野狗,您这手金贵着呢,怎么能喂这种东西?走走走,快走,回去杂家给您洗手。”
      “可是它刚才吃得好开心的……”那孩子的声音渐渐远了。
      太监连拉带哄地把那孩子往夹道另一头带,嘴里絮絮叨叨的:“开心什么呀,一条野狗罢了。小公子您心善,可这地方真不能来,您知道吗?这里头住着的……”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萧瑾瑜几乎听不见了,“……天煞孤星……克死了贵妃……晦气得很……您要是沾了这儿的晦气,丞相大人非扒了奴才的皮不可……”
      那孩子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可萧瑾瑜只来得及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被太监牵着转过墙角,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转瞬就不见了。
      夹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大黄不知什么时候又趴回了地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嘴里还嚼着最后一点肉渣。
      萧瑾瑜蹲在狗洞后面,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久,他的膝盖麻了,脖子僵了,眼眶干得像干涸的河床,什么也流不出来。
      天煞孤星,克死了自己母妃,晦气。他听过很多这些话,从那些偶尔路过冷宫门口的太监嘴里,从那些给他送饭时连门槛都不肯跨进来的宫人嘴里,从吴满钱喝醉了酒骂骂咧咧的醉话里。
      他知道自己是灾星,是不祥之物,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晦气,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方才那个太监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原来那些字眼嵌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不管过去多久,不管他以为自己有多麻木,只要有人提起,那些字就会自己动,像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走回井台边,蹲下来,把手重新伸进木盆里,继续搓那件洗不完的衣裳,水已经凉透了,比他蹲下去的时候更凉,冰的刺骨。
      他的手指僵得弯不过来,就用掌心一下一下地搓,衣裳上的污渍搓不掉,他就多搓几下,搓不掉就再搓几下。
      大黄吃完了肉,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前腿里,又睡了,灶房里的柴火堆传来细微的噼啪声,远处,不知道哪座宫殿的钟响了,沉闷的迟缓的钟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
      萧瑾瑜低着头搓衣裳,没有看那个狗洞,没有看那片灰蒙蒙的天,没有看任何东西,他只是搓着,不停的搓着,像一个被人拧紧了发条的,不会停止的木偶。
      天快黑了。
      吴满钱快回来了,衣裳还没洗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狗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