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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家瓷坊 温以宁随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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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了。
温以宁端着粥碗站在船头,看着码头后面升起的窑烟,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理。
周砚舟走到她身边:“看够了?”
“没。”她喝了一口粥,“我上辈子加这辈子,看了快三十年窑烟,从来没看够。”
周砚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码头上有人迎上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模样的人,穿着青色短褐,脚步利索。他走到周砚舟面前,拱手:“东家,回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温以宁,愣了一下。
周砚舟说:“这是夫人。”
管事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恭敬,变换之快,温以宁觉得他应该去唱戏。
“夫人好,小人姓陈,是瓷坊的管事。”他顿了顿,“那个……东家,您走之前没说要带夫人回来,客房还没收拾……”
“收拾正房。”周砚舟说。
陈管事又愣了一下:“正房?那是您——”
“我夫人不住在正房,难道我一个人住?”
陈管事闭嘴了,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温以宁端着粥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正房?我们不是假夫妻吗,用不着这么认真。”
“假夫妻也是夫妻。”周砚舟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侧头看她,“还是说,你想让整个瓷坊都知道我们是假的?”
温以宁想了想,没反驳。
假夫妻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既然要演,就演全套。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给旁边的丫鬟,提起裙摆走下踏板。
码头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温以宁走得很稳——原主的记忆里,温氏瓷坊的码头也是这样的青石板,她从小走到大。
周砚舟走在她前面半步,不快不慢,像是在等她跟上来,又不像是在等。
温以宁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你的瓷坊,离码头多远?”
“一里地。”
“走路去?”
“你想坐轿?”
“不想。”她说,“我想看沿途的窑。”
周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温以宁没注意到。
她正在看路两边——青石板路延伸向前,两侧是一间挨一间的窑房。
窑烟从低矮的烟囱里冒出来,把整条街都笼在一片青灰色的雾里。
早晨的光线穿过烟雾,落在地上,变成一种软绵绵的、不太真实的白。
有人在拉坯,有人在修坯,有人在往窑里装匣钵。
叮叮当当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乐曲。
温以宁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到了一个老人正在拉坯,双手沾满泥浆,转盘上的泥坯在他掌心里慢慢长高,变成一只碗的形状。
她停下脚步,看了三秒钟。
“你这里的拉坯手法好像有点不对。”她说。
周砚舟转身看她。
温以宁虚指了一下那个正在拉坯的老人:“他压泥的时候用力太平均了,碗壁的厚度不均匀,烧出来容易变形。应该先重后轻,先快后慢。”
老人的手停了,抬头看她,脸上写满了“你是谁,凭什么指手画脚”。
“你还看出什么来了?”周砚舟说,他看出来她还有话要说。
温以宁看了一会儿,说:“他的泥料中含的水份有点多了,我看着还要减掉一些,具体还得测测泥料中的实际含水量。”
老人看向周砚舟。
周砚舟没说话。
温以宁也看向周砚舟。
码头上那一瞬间的熟悉感又回来了——他在等她说话,等她证明自己。
她突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个瓷坊里,没有人认识她。
她不是什么“温氏瓷坊的嫡长女”,她只是“东家带回来的女人”。
如果她想在这里立足,就不能靠“周夫人”的头衔,得靠真本事。
温以宁收回目光,走到那个老人面前,蹲下来,拿起一块泥料,在手里捏了捏。
“这个泥,”她说,“陈腐时间不太够。泥和面一样,醒一醒,焖一焖,水分渗透了,泥料软得正好,融得更匀,气泡也会跑掉。拿出来用才能细腻柔韧,好塑形。
正常陈腐要三个月,而这块——是不是只有一个多月。”
老人终于忍不住了:“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
“我懂得不多。”温以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只是在温家的窑边上长大的。”
老人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温氏瓷坊。温家。
这四个字,在瓷器行里,不需要解释。
周砚舟这时才开口:“她是温伯仁的孙女。”
全场安静了。
那个老人手里的泥坯差点掉地上。
温伯仁。前朝御用窑工,一手龙泉釉名动天下。在这个行当里,那是祖师爷级别的人物。
老人的声音有点抖:“温……温老的孙女?”
温以宁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这个泥,如果再加百分之三的紫金土,釉色会更透。温家以前的配方里,就是这么调的。”
老人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周砚舟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温以宁看到了。
她在心里想:这个人,又在盘算什么?
陈管事一路小跑着回来了:“东家,正房收拾好了。”
周砚舟点头,对温以宁说:“先去换衣服,然后带你去看窑。”
“等一下。”温以宁看向那个拉坯的老人,“我想先试试手。”
周砚舟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温以宁确定。
她走到转盘前,坐下来,双手沾了水,按住泥坯。
拉坯这件事,她有原主的肌肉记忆。
原主从小在窑边长大,虽然温家后来败落了,但基本功还在。
温以宁闭上眼睛,让原主的手去感受泥料的旋转、湿度、阻力。
转盘转动。
泥坯在她手心里慢慢长高,变成一只碗的形状。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碗壁的厚度不均匀,差了将近两毫米。
不够好。
她重新来。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完美。
第三次——
“今天先这样吧。”周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很久没碰泥了,能拉成这样,已经比我这瓷坊里一半的工匠强了。”
温以宁停下手,看着那只碗。釉色还没上,坯体还湿着,但它已经是一只碗的样子了,只是——终究不是理想中的那样。心里多少有点失落,看来有空她还得多练练手感。
“你怎么知道我很久没碰泥?” 她问。
周砚舟没回答。他没说的是——温家的事,他查了三年。她的每一条信息,他都记得。
“留着。”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温以宁转头。周砚舟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表情很淡。
“留着干什么?”
“等你以后烧出来了,再看。”
温以宁愣了一下,把坯放下来,没再说话。
但她注意到——他把那只坯放在了架子的最上面,不是随手一放。
他转身往前走:“先去看窑。”
温以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跟上去。
她注意到,周砚舟走路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摸腰带上那枚印章——这是她前世一个导师的习惯,思考的时候会摸手边的东西。
这个人,太多细节不对劲了。
周家瓷坊的主窑在半山腰,依山而建,三座窑炉并排,最大的一座有将近二十米长。
温以宁站在窑口前,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周砚舟:“这是龙窑?”
“嗯。”
“温家的窑也是龙窑,但比这个小。”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窑壁上的耐火砖,“你这个砖的厚度有点不够,窑温会保持不住,至少要再加两层。”
周砚舟站在她身后,没接话。
温以宁继续说:“还有,你这里没有测温锥。没有测温锥,你怎么控制窑温?靠肉眼看火色?”
“不然呢?”周砚舟说,“这年代没有热电偶。”
温以宁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他说“这年代”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以宁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什么?”
周砚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说,这个年代没有热电偶,只能靠肉眼看火色。”
温以宁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这年代”三个字,在这个时代的语境里,应该是“当今”或者“本朝”。他用了“这年代”,一个很奇怪的、不太古人的说法。
她想起昨晚在船上,他说“品牌声誉”,说“技术总监”。
温以宁的心脏跳了一下。
但她没有追问。
现在不是时候。
“测温锥可以做。”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窑炉,“用高岭土配不同的原料,烧到不同温度会弯折。很准的,误差不超过十度。”
周砚舟看着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拇指和中指捏住扳指,轻轻转了一圈。
“那你做给我们看看。”
温以宁蹲在窑口前,开始在心里盘算测温锥的配方。
她的拇指在指腹上慢慢画圈——这是她的老习惯了,想事情的时候就这样。
高岭土七成,长石两成,再加一成石英——不对,这样熔点太高。应该减长石,加石灰石……
她算得太认真,没注意到周砚舟一直站在她身后,没走。
也没注意到,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太像在看一个“合作伙伴”。
陈管事远远地站在窑房门口,犹豫了半天要不要过来。
最后他还是过来了,硬着头皮说:“东家,夫人,该用午饭了。”
温以宁这才抬起头,发现已经快中午了。
她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晃了一下。周砚舟伸手扶她的胳膊,很快又松开了。
“谢谢。”她说。
“不用谢。”他说,“你是我的技术总监,摔坏了损失很大。”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但没想明白。
午饭摆在正房的小厅里。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分量不大,但做得精致。
温以宁坐下的时候,注意到桌上的碗碟都是青瓷——釉色匀净,虽然不是梅子青那种顶级品,但在市面上也算上乘了。
“这是你窑里烧的?”她问。
“嗯。”
“釉色不错,但还不够透。”她端起一只碗,对着光看,“你用的釉料里,石灰石的比例偏高了,导致釉面不够润。如果把石灰石减半成,再加百分之五的草木灰,会好很多。”
周砚舟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在饭桌上也要谈工作?”
温以宁放下碗:“这叫工作吗?这叫吃饭的时候顺便想工作。”
周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前世是不是也这样?”
温以宁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窑烟在风里散开又聚拢。
温以宁先移开了目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红烧肉不错。”
周砚舟拿起筷子,给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然后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厨子是从南方带来的,做了大半辈子南方菜。”
然后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地吃饭了。
谁都没有再提“前世”两个字。
但温以宁心里那个念头,像窑火一样,越烧越旺。
窗外的窑烟在风里散开又聚拢。
有些话,不用急着在今天说完。
但她知道,这个周砚舟肯定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