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婚烧出梅子青》怀策

1、逃婚 温以宁穿越

　　温以宁睁开眼，看到的是一顶大红轿子的顶棚。
　　唢呐声、鞭炮声、媒婆的催促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
　　她的大脑在1秒内完成了三项处理：第一，这不是她的身体；第二，外面在办喜事；第三——她在出嫁。
　　原主的记忆像碎瓷片一样扎进来。
　　温氏瓷坊嫡长女，温以宁，年十八。
　　祖父温伯仁，前朝御用窑工，一手“龙泉釉”名动天下，三年前病逝。
　　父亲温明远手艺不精，去年送贡失败被下狱，至今关在大理寺。
　　大伯温明德接管瓷坊，以“替她还债”为由，逼她嫁给五十岁的皇商赵德荣做妾。
　　三千两。她的卖身价。
　　轿子晃了一下，温以宁的手指本能地攥紧了袖口。
　　她感觉到袖子里有个硬物——原主藏了一把剪刀。
　　准备在洞房夜用的。
　　温以宁把剪刀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不是不能用，但没必要。
　　她闭上眼睛，让原主的记忆和她的专业知识在脑子里交汇。
　　她前世是工业设计专业的讲师，研究方向是“传统工艺的数字化保护”。
　　读博期间参与过国家课题“古陶瓷釉料配方数据库”，背下了三百多个经典配方的化学成分和烧制曲线。
　　穿越的时候，这些数据被“强化”了——不是像背书一样记得，是像肌肉记忆一样刻在脑子里。
　　每一个配方的釉色、烧成温度、降温曲线，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梅子青。天青。粉青。窑变。兔毫。油滴。玳瑁。鳝鱼黄。
　　三百种釉色，三百种烧法。
　　这是她穿越后唯一的底牌。
　　唢呐声突然停了。
　　“落轿——”
　　媒婆的声音尖得刺耳。
　　温以宁掀开轿帘一角，看到“赵府”两个字的牌匾挂在黑漆大门上。
　　门口站着家丁，挂着红灯笼，但怎么看都不像办喜事——没有鞭炮碎屑，没有宾客，连个喜字都贴得敷衍。
　　一个妾而已，用不着排场。
　　轿帘被掀开，媒婆满脸堆笑地伸手来扶：“温娘子，到了，该下——”
　　温以宁拔下发簪，反手扎在媒婆肩窝上。
　　铜胎鎏金，簪尾磨得尖利——原主藏了这个，跟剪刀一起，准备在洞房夜用。
　　媒婆惨叫一声，疼得缩回去，整个人歪倒在轿门边。
　　旁边的丫鬟张嘴要喊，温以宁一脚踹在她膝盖上，把人踹得跪了下去。
　　“新娘子跑了——！”
　　身后炸开一片喊叫。
　　温以宁没回头，提着嫁衣的裙摆翻过赵府的矮墙。
　　嫁衣是红色的，在夜色里太显眼，她一边跑一边把外面的大袖衫扯掉，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赵府的追兵举着火把从后门涌出来。
　　温以宁拐进一条小巷，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原主的地理记忆：这里是京城东市，往南走半里地是码头，码头上商船往来，只要上了船，赵家想追也追不上。
　　但她忘了——原主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体力差得要命。
　　跑了不到两百步，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巷口的墙上。
　　温以宁咬住嘴唇，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具身体跑不动，她就只能靠脑子了。
　　她突然停下，转身。
　　追兵的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到她停下来，愣了一下：“温娘子，别跑了，跟我们回去——”
　　“赵德荣花了三千两买我做妾。”
　　温以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逃跑的新娘，“但如果我说，我能让他的窑烧出梅子青，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壮汉没听懂，但本能地觉得这话不对劲。
　　温以宁继续说：“梅子青，失传四十年的釉色，一只盏能卖五百两。三千两，不过六只盏的钱。你是想抓我回去领十两的赏钱，还是想让我在赵德荣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壮汉犹豫了。
　　就是这犹豫的一瞬间，温以宁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从巷子的另一头冲过来，马背上的黑影俯身一捞，直接把她拽上了马背。
　　温以宁的后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耳边是低沉的男声——
　　“抓紧了。”
　　马冲出了巷口，身后赵家的追兵反应过来，开始大骂，但马已经跑远了。
　　温以宁趴在马背上，风灌进嘴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府的火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救她的人。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一双眼晴——那双眼在夜色里很亮，像窑火将熄未熄时的最后一点光。
　　“你是谁？”
　　男人没回答。马速不减，直奔码头。
　　一刻钟后，马停在一艘商船前。男人翻身下马，伸手扶她。
　　温以宁没接他的手，自己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但她站稳了。
　　码头上灯火稀疏，她终于看清了男人的样子。
　　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穿一身深青色长袍，腰带上没有挂玉佩，而是挂了一枚小小的印章——商号用的那种。
　　长相不算惊艳，但胜在气质干净，眉眼间带着一种“什么事情都在掌控中”的从容。
　　这人不简单。温以宁的直觉告诉她。
　　“姑娘，去哪儿？”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随便，离开京城就行。”
　　“五百两船资。”
　　“我没钱。”
　　温以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我能让你的窑，烧出梅子青。”
　　码头上安静了三秒。
　　江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江水特有的腥味。
　　男人看着她，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好像在说“果然是你”。
　　“上船。”他对船工说。
　　温以宁没动：“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跑？”
　　“不用问。”男人率先走上踏板，回头看她，“你既然能用梅子青做船资，就说明你不是在逃命，是在做交易。既然是交易，上船再谈。”
　　温以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提起裙摆，踩上了踏板。
　　船离岸的时候，码头上传来赵家追兵的叫骂声。
　　男人站在船头，对船工说：“往南，全速。”
　　船驶入江心，赵家的火把越来越远。
　　温以宁站在甲板上，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蹲下来，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刚才一路狂奔停下来后的生理反应。
　　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温以宁抬头，看到他的脸。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晴很亮，像窑火里不熄的光。
　　“先换衣服，船舱里有姜汤。”男人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没有多看她一眼。
　　温以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在她跟上来的时候，放慢了半步。
　　温以宁裹着外袍站起来，发现这个人的外袍上有很淡的松木香，不是熏香，是窑柴的味道。
　　她突然觉得，这个“交易对象”，可能比她想的要靠谱。
　　船舱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确实有一碗姜汤，还是热的。
　　温以宁端起来喝了一口，辣的，但暖到了胃里。
　　她打量着船舱——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梅子青时雨，落花人独立”。
　　字写得不错，笔锋有力但不张扬，像写字的人一样。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密密麻麻记着货物的进出。
　　温以宁扫了一眼，发现这个人的生意做得不小——单是上个月的瓷器出口，就涉及三条海外航线。
　　她翻到账册的封面，上面写着两个字：周记。
　　周记……南方瓷器贸易商？
　　她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周砚舟。
　　原主的记忆里提到过这个人。
　　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南方瓷器行，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但三年之内就建起了覆盖数省的贸易网络，手里握着几条海外线，连温氏瓷坊的人都把他当竞争对手。
　　温氏的窑烧青瓷，他的窑也烧青瓷。而且釉色最接近失传的“温氏梅子青”。
　　温以宁放下账册，嘴角弯了一下。
　　周砚舟。原来是你。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男人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放在桌上：“吃吧，今晚不会靠岸。”
　　温以宁看了一眼面——是素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她确实饿了，没客气，坐下就吃。
　　男人坐在对面，不说话，也不看她，随手拿起账册翻。
　　吃了半碗面，温以宁放下筷子：“周老板。”
　　他抬头。笑了。
　　好像清绿的茶汤里漾开了一丝波纹，眉眼泛起了一层光。
　　“你怎么知道的？”
　　“现在市面上能有几个瓷器行有三条海外线？除了周记，周老板。”
　　温以宁望着他。
　　“周老板，船资的事，我认真的。”
　　“我知道。”
　　“梅子青的配方我可以给你，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们做假夫妻。你给我‘周夫人’的身份替我挡赵家的追杀，帮我查清楚我父亲入狱的真相。三年之内，我把失传的釉色一个一个烧出来。”
　　周砚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温以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在思考，或者说，他在“算”。
　　“第二个条件呢？”他问。
　　“分成五五。”
　　“□□。”
　　“周老板，你这砍价也太没诚意了。我脑子里有三百种釉色的烧法，每一种都能让你的窑从‘青瓷不错’变成‘天下第一’。这个价，值不值？”
　　周砚舟看着她，那双很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很淡，但温以宁捕捉到了。
　　“成交。”他说。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选你？”
　　“你选我是因为你需要我。我需要你，也是因为你需要我。其他的，不重要。”
　　温以宁没说话。
　　但她注意到——他说“我需要你”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念合同。可她总觉得，那三个字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那我再加一条。”温以宁放下筷子，“你不能干涉我的烧窑方式。我说停就停，我说改就改。”
　　周砚舟端起茶盏，遮住嘴角：“成交。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每天必须睡满四个时辰。”
　　温以宁愣住：“……这跟生意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我的技术总监猝死在窑房。”他放下茶盏，语气很平淡，“传出去，影响品牌声誉。”
　　温以宁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笑了——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笑。
　　“周老板，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
　　“能让你笑，这五百两船资就值了。”
　　两人隔空碰了一下茶盏。
　　温以宁放下茶盏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在算。但她总觉得，他算的不只是生意。
　　窗外江水拍岸，船速不减，往南而去。
　　温以宁放下茶盏，突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做瓷器？”
　　周砚舟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说：“因为有些东西，断了就没了。”
　　温以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句话，她祖父也说过。
　　她没有追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但她心里在想：这个人，不简单。
　　同一片夜色里，周砚舟站在船头。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甲板上，听身后的舱门关上的声音。
　　他在码头上等了两夜。
　　不是不确信她会来——是不想让她一个人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印章，月光下字迹模糊。
　　他把印章攥紧，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听到“温以宁”这个名字时的感觉。不是惊
　　讶，是一种终于等到了一样的笃定。
　　他把它收进袖中，转身回了舱房。

　　与此同时，京城。
　　赵德荣摔了茶盏：“查！谁接应的，去了哪条船，给我查清楚！”
　　温明德听到消息，反而笑了：“跑了好。她跑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温氏瓷坊所有的产业。让赵德荣去抓，我们等着收尸就行。”

　　夜色深了，船已经驶出了京城地界。
　　温以宁躺在船舱的窄床上，听着江水的声响，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过着今天的经历——
　　穿越。逃婚。码头。骑马。上船。周砚舟。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周砚舟说的那句话：“因为有些东西，断了就没了。”
　　还有他说“品牌声誉”的时候，那个词用得很自然——品牌，不是“招牌”，是“品牌”。这个时代的商人，不会用这个词。
　　温以宁猛地睁开眼。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的脑子——
　　周砚舟这个人，不对劲。
　　她坐起来，盯着船舱的墙壁，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对面舱房里的那个人。
　　“不会吧……”她喃喃自语。
　　但她没有证据。而且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温以宁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管周砚舟是什么人，至少目前看来，他是她最好的选择。
　　假夫妻，真合作，各取所需。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船行一夜，天亮的时候，温以宁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温娘子，到码头了。”
　　她打开门，周砚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吃早饭，下船。”
　　温以宁接过粥，喝了一口——是白粥，配了一碟小菜，朴素但舒服。
　　“周老板。”
　　“嗯？”
　　“到了你的地盘，我该叫你什么？”
　　周砚舟看了她一眼：“叫我砚舟。或者——”他顿了一下，“叫什么都行，别叫周老板。我们现在是夫妻，不然太生疏了。”
　　温以宁端着粥碗，看着他：“砚舟。”
　　她叫得很自然，但周砚舟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温以宁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可能是晨光的原因吧。
　　她端着粥碗，站在船头，看到了远处的码头，和码头后面升起的窑烟。
　　那是她前世今生，最熟悉的风景。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江风灌进肺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烟味。
　　“周砚舟，”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好像认识我？”
　　船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