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带翅膀的羊

7、平常的跑道 校园公告

　　校园公告栏前早早围满了层层叠叠的学生，白底黑字的公告清晰醒目，正式敲定了全校年度马拉松长跑测试的全部规则，每一条细则，都牵动着所有学生的心神。

　　林屿挤在人群最外围，微微踮起脚尖，一字一句默默看着公告内容，掌心不知不觉沁出一层冰凉的薄汗。

　　这是全校统一的核心体能考核，不计捷径、不搞特殊，全程实打实凭耐力与体能定结果，是衡量学生基础体质的重要标准。测试里程长、耗时久、极其考验耐力，全校全员必考，成绩会录入校园个人档案，直接关联年度体质评定与评优资格。成绩不合格者，不仅会被公示标记，后续校内所有评优、活动、资源倾斜，尽数无缘。

　　没有任何侥幸可言，全程公开监考、全程计时，公平到残酷。

　　周遭的同学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常年坚持锻炼、信心满满，也有人体能薄弱、满脸忐忑不安。人群不远处，王晨带着两个跟班随意倚着栏杆，吊儿郎当晃着腿，时不时扭头扫向人群边缘的林屿，眼底藏着看热闹的戏谑笑意。

　　在他们眼里，这场马拉松长跑测试，就是捉弄、拿捏林屿最好的机会。不用刻意动手，只需沿途起哄干扰、故意卡位拉扯，就能让本就怯懦体弱的林屿彻底崩盘，好好看一场“废物出丑”的热闹。

　　顽劣的心思直白又张扬，丝毫没有遮掩。

　　林屿攥紧了手心，心脏怦怦狂跳，心态从这一刻起，就彻底乱了。

　　他本就体能平平，从小到大不爱动、体质偏弱，唯一潜藏在身体里的异常爆发力，只会在极致绝境的情绪刺激下短暂浮现，平日训练根本无从调动，只能靠着最普通的本能勉强跟上常人节奏。

　　前几日被王晨三人打闹推搡留下的淤青和伤口还未完全消退，四肢一动就隐隐泛着酸痛。更致命的是他的心态，天生惧怕众人注视、惧怕当众出丑，一旦被围观、被指点，就会心慌手抖、呼吸紊乱，连最基础的动作都难以稳住。

　　自卑、恐惧、不安，像密密麻麻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四肢与心绪。

　　无数个瞬间，他脑海里都闪过放弃的念头。何必硬撑？他本就比不过别人，与其到时候体力透支、当众落败、被所有人嘲讽，不如直接弃权，落得清净。

　　可只要一想起父亲终日奔波劳作、沉默负重的背影，想起那日护住小女孩时，心底第一次滋生出的踏实与心安，那点退缩的念头，就被他硬生生死死压了回去。

　　再难，也要试一试。
　　哪怕垫底，哪怕狼狈，也一定要咬牙坚持到底。

　　马拉松长跑的考前集训，自此正式开启。往后所有课余时间，都被高强度的耐力训练彻底填满。

　　长跑，本就是林屿最薄弱的短板。

　　漫长的跑道、反复的耐力消耗、不停歇的匀速奔跑，每一项都在不断压榨他本就普通的体能。刚开始训练，他就彻底落入了下风，跑不到半程，气息就彻底紊乱，胸口闷得发慌，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酸胀刺痛的感觉顺着肌理蔓延全身，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得几乎要栽倒在地。

　　身边的同学一个个稳稳提速，从他身侧快速赶超，拉开一大段距离。与此同时，耳边总能精准飘来王晨三人戏谑的哄笑与嘲讽。

　　“你们看林屿，跑两步就喘成这样！”
　　“就这体能还敢参加测试？干脆直接弃权得了，别到时候跑一半瘫在跑道上丢人。”
　　“果然是干什么都不行，体能差就算了，看着还畏畏缩缩的，真没劲。”

　　没有恶毒的恨意，只是少年人肆无忌惮的打趣、看热闹的调侃，可落在林屿耳中，却比辱骂更扎心。

　　本就慌乱的心态彻底失衡，脚步愈发凌乱，呼吸乱得一塌糊涂，体能消耗得更快，好几次双腿发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塑胶跑道上。

　　他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逼着自己不要停。

　　旁人跑得快、跑得稳，他追不上，也比不过，那就慢一点、再慢一点。哪怕步步艰难，哪怕遥遥落后，也绝不半途停下。

　　心态濒临崩溃的时候，他就强迫自己屏蔽周遭所有的声音，无视所有投来的目光与打量，视线只死死锁定脚下的跑道，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再坚持一下，就再坚持一下。

　　一轮集训结束，所有人陆续冲过终点，林屿永远是最后抵达的那一个。

　　他浑身被汗水浸透，额前碎发湿漉漉黏在皮肤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双腿酸痛发麻，瘫坐在跑道边的草地上，累得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每一次训练，他的成绩都堪堪擦着合格底线，险之又险，稍有松懈，便是直接不合格。

　　旁人越练越稳、越跑越快，只有他，始终卡在及格边缘反复挣扎。

　　漫长枯燥的重复奔跑，极度考验心性。越是临近测试，所有人的状态越是松弛自如，唯独林屿，永远紧绷、永远忐忑。他太怕失误、太怕落败、太怕再次沦为全校的笑柄。

　　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心态一乱，节奏全崩，后续的训练更是磕磕绊绊。

　　可他从来没有提前离场。

　　每日集训结束，所有人三三两两结伴散去、打闹休息，空旷的操场上只剩落日余晖，孤零零笼罩着他的身影。

　　他会独自留在跑道上，一圈又一圈慢慢慢跑复盘。逼着自己适应疲惫的体感，逼着自己习惯众人散去后、偶尔零星路过的目光，逼着自己稳住紊乱的呼吸，一点点打磨节奏、耐力与心态。

　　一次次体力透支，一次次心态崩盘，一次次自我怀疑，又一次次咬牙爬起来继续坚持。

　　他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强健的体能，没有旁人松弛的心态，更没有同伴的鼓励与陪伴。

　　有的，只是一股不肯认输、不愿认命的执拗韧劲。

　　别人轻轻松松就能稳住的节奏，他要千百次反复练习；别人随手就能达标的成绩，他要拼尽全部力气、透支所有体能才能勉强触碰。

　　夕阳日复一日沉落，暮色一次次铺满操场。

　　训练结束的铃声响起，操场上的人影渐渐稀疏，最终只剩林屿一人。他坐在熟悉的跑道角落，轻轻揉捏着酸胀僵硬的双腿，眼底盛满了掩不住的疲惫，心底更是被沉甸甸的忐忑填满。

　　他很清楚，集训尚且如此艰难，两天后的正式马拉松测试，只会更加严苛。

　　全程公开围观、全员竞争排名，还有王晨三人守在跑道上，等着看他狼狈落败、肆意打趣捉弄他。

　　前路依旧满是风雨，满是未知的困境。

　　可他早已没有退路。

　　这座常年孤寂的孤岛，第一次拼尽全力想要站稳脚跟。哪怕平庸、哪怕笨拙、哪怕步步维艰，他也只能咬紧牙关，负重苦撑，硬着头皮，奔赴那场即将到来的、属于自己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