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带翅膀的羊

6、光线照到岛屿的一天 日子像

　　日子像老巷里穿堂而过的风，悄无声息地向前流淌。转眼之间，校内长跑考核的日子就近在眼前。

　　整座校园都被一股紧绷又热闹的氛围笼罩着。就连平日里散漫贪玩的王晨三人，也一改往日模样，装模作样地忙活起来。课间时分，操场角落总能看见三人比比划划、挥拳踢腿，还故意扯着嗓子喊着不成调的口号，姿态夸张又滑稽。他们哪里是真心刻苦训练，不过是爱在人前出风头，借着考核的由头耍帅扮样子，想引来旁人的目光。

　　这份刻意的“上进”只演给老师和长辈看，转过身，三人便立刻露出了顽劣本性。仗着家里宠爱、性子跳脱，他们总爱揪着低年级的小孩子打趣逗闹，或是故意捉弄体能偏弱的同学，把起哄嬉闹当成日常乐趣，用这种方式彰显自己的底气。

　　这天午后，阳光暖融融地铺满操场，风也变得轻柔。低年级的孩子们聚在空地上玩跳皮筋，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笑眼弯弯，是人群里最活泼的一个。

　　王晨三人晃悠悠凑了过来，一眼就盯上了这个软乎乎的小丫头。王晨玩心大起，抬脚故意踢飞了女孩脚边的小石子，绷紧的皮筋骤然松脱。小姑娘脚步不稳，踉跄着跌坐在地上，细嫩的膝盖蹭出一片红痕，眼眶瞬间就蓄满了泪水，瘪着嘴，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哭什么呀，这点小事就受不住啦？”王晨双手叉腰，脸上挂着戏谑的笑，语气带着被宠出来的霸道，算不上恶毒，却满是少年人的嘴欠，“再过两天就要考核了，就你这晃晃悠悠的样子，铁定跑最后，趁早别上场丢人咯。”

　　一旁的瘦高个跟班也跟着起哄，伸手轻轻推了推女孩的肩膀，纯粹是看热闹凑热闹：“就是就是，笨手笨脚的，别在这儿挡着我们练动作啦。”

　　三人围着小女孩嬉笑打趣，姿态张扬霸道。路过的学生瞧见这一幕，大多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或是低头快步走开。大家都清楚王晨是被家里宠坏的性子，调皮捣蛋是常态，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可也没人愿意上前掺和，免得被这几个混不吝的少年缠上。

　　林屿怀里抱着书本，正打算走回教室，远远望见这一幕，脚步猛地顿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攥紧了书页，指节微微发白。心底根深蒂固的怯懦不断拉扯着他：他怕起冲突，怕被这三人纠缠戏弄，更怕再次成为全校的谈资。长久以来，隐忍避让早已成了他的本能，他习惯了对周遭的纷争视而不见，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安身。

　　可看着小女孩蜷缩在地、强忍泪水的模样，看着王晨三人肆意捉弄人的调皮模样，林屿的双脚，却不受控制地朝着人群迈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逃避，没有躲闪，主动走向了是非的中心。

　　“放开她。”

　　林屿的声音不算响亮，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发颤，却字字清晰，硬生生打断了场内的嬉闹。

　　王晨三人闻声回头，看见站在面前的林屿，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玩味的神情，像是撞见了什么有趣的新鲜事。

　　“哟，这不是林屿吗？怎么着，还想管我们的闲事？”王晨上下打量着他，嗤笑出声，语气吊儿郎当，“上次闹得那么难堪，还没长记性？难不成又想挨几下？”

　　另一个跟班也扯着嗓子起哄：“关你什么事啊？赶紧一边去，别在这儿添乱！”

　　林屿没有转身离开。他缓步走到小女孩身前，微微弯下腰，用自己单薄的后背将几个顽劣的少年挡在外侧。他像一株长势柔弱，却执意想要护住身下嫩草的小树，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发颤，脚步却稳稳钉在原地，半步不肯退让：“不准欺负她。”

　　“嘿，还给脸不要脸了？”

　　王晨玩闹的兴致被扫了大半，有些恼羞，抬手一拳就朝着林屿的肩膀挥了过去。他下手带着少年打闹的分寸，并非蓄意下狠手，可落在本就瘦弱的林屿身上，依旧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

　　林屿没有躲闪，也无力还手，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身体晃了晃，却始终牢牢守在小女孩身前。另外两人见状，也跟着围了上来，推搡、挥拳、踢打接连落在他身上，更像是一群闹脾气的少年在发泄不满。

　　疼痛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后背、胳膊、胸口处处火辣辣地发胀，嘴角也不小心磕破，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林屿下意识蜷缩起身子，却始终把身后的小女孩护得严严实实。

　　周遭又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不解，有看热闹的打趣，可林屿已经无暇顾及。

　　浑身酸痛难忍，仿佛筋骨都被揉散一般。可当他低头，瞥见身后小女孩紧紧攥住自己衣角的小手，感受到那份全然的依赖与惶恐时，萦绕在心头许久的惶恐、孤单，竟一点点慢慢散去，心底生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安稳。

　　原来被人需要，是这样的滋味。
　　原来挺身护住别人，远比一味躲藏逃避，更让人心里踏实。

　　王晨三人闹了一阵，见林屿闷不吭声、死守着不肯挪步，也觉得索然无味。再加上远远看见有老师的身影闪过，怕被抓个正着挨训，几人对视一眼，随口骂了两句俏皮的狠话，便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打闹着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操场上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林屿和那个小姑娘。

　　林屿慢慢挺直脊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角的伤口、身上连片的淤青，都在不断提醒着刚才的冲撞。小女孩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仰着一张小小的脸蛋，温热的小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软糯的嗓音混着未消的哭腔，却满是真切的感激：“大哥哥，谢谢你……你真好。”

　　林屿垂眸看向她。女孩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没有旁人常见的畏惧、嫌弃与鄙夷，只有纯粹的感激和懵懂的崇拜。那目光像一缕细碎的微光，直直穿透层层阴霾，落进他灰暗沉寂的心底。

　　他忍着身上的疼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磕磕绊绊地低声说道：“下次……别再被人捉弄了，很麻烦的。”

　　小女孩望着他脸上、身上的伤痕，眼眶又一次泛红，却依旧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的崇拜几乎要满溢出来。

　　林屿站在明亮的阳光下，周身酸痛难忍，可心底却前所未有地充盈起来，暖融融的情绪沉甸甸地落定。

　　他依旧是那个自卑怯懦、总被人捉弄的林屿，依旧是这座漂浮在人海里的孤屿。但在这一刻，他第一次主动护住了别人，也收获了一份不带任何偏见的纯粹善意。这一点点微薄的温暖，足以抚平身上所有的伤痛。

　　不远处，长跑考核的倒计时牌静静立在跑道边，王晨三人扬言的“较量”还在前方等着他。可林屿望着身前满眼真诚的小女孩，忽然发觉，盘踞在心底许久的恐惧，好像淡了许多。

　　常年被风雨笼罩的孤独岛屿，终于有一缕温柔的光线，真切地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