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带翅膀的羊

8、步难行 马拉松

　　马拉松长跑的考前集训彻底进入白热化阶段。

　　全校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冲刺磨合节奏，有人天赋出众、游刃有余，有人稳步提升、循序渐进。林屿也始终守着自己笨拙缓慢的步调，哪怕心态依旧起伏不定，哪怕体能远不如旁人，也日复一日咬牙坚持，一遍遍打磨耐力、调整呼吸。

　　他的心愿很简单：安安稳稳跑完正式考核，稳稳卡在及格线，不拖后腿、不被淘汰，安安静静度过这场难关。

　　可他想安稳度日，王晨三人却压根不打算让他如愿。

　　自从上次操场捉弄小孩被林屿当众阻拦，再加上之前巷口被一向懦弱的林屿拿砖头砸伤额头，好面子、爱逞强的王晨，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别扭的较劲。

　　他算不上什么心思歹毒的坏人，只是被家里娇惯得无法无天，少年心性极好面子，最受不了被平日里随意拿捏的软柿子顶撞、扫了脸面。明着在老师眼皮底下找事会挨训、受处分，太不划算，可开放式的长跑集训人多杂乱，老师无法面面俱到，正是捉弄人的最好时机。

　　三人私下早就凑在一起商量好了，打算在训练里好好折腾一番林屿。不求把人怎么样，就是想看他慌乱出丑、狼狈落败，报了心里那点别扭的仇，让他再也不敢跟自己对着干。

　　绵长的城郊长跑路线，成了他们打闹捉弄的最佳场地。

　　这条集训路线绕着城郊林间小道延伸，路面坑洼不平、草木丛生，弯道密集、视野受限，监考老师只能分散驻守在各个关键节点，根本不可能全程盯住每一个学生的动向。

　　这天的长距离耐力集训，林屿依旧保持着自己谨慎的节奏，不冲刺、不松懈，稳稳跑在队伍中段，拼尽全力节省体能，生怕后半程体力不支。

　　可刚拐进一处偏僻无人的林间弯道，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一只脚精准蹭着他的脚后跟轻轻一踹。

　　力道不算凶狠，算不上恶意伤人，却拿捏得恰到好处，精准打乱了他匀速奔跑的节奏。

　　林屿身形骤然一歪，重心瞬间失衡，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险些直接栽进路边的杂草沟。他拼尽全力踉跄稳住身形，还没等他缓过神，王晨三人就飞速从他身侧赶超上来。

　　跑在最后的黄毛回头，对着他挤眉弄眼、龇牙坏笑，满是少年人恶作剧的戏谑。身旁的瘦高个顺势侧身，肩膀故意狠狠撞了林屿一下，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挑衅：“林屿，别急啊，好玩的还在后头呢。”

　　做完这一切，三人目不回头，飞速混进前方的人群里，装作专心跑步、毫无异样的模样，完美掩盖了方才的小动作。

　　周遭路过的同学，有人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却都早已习惯王晨三人顽劣爱闹的性子。没人愿意多管闲事、引火上身，只是淡淡瞥了狼狈的林屿一眼，便自顾自往前奔跑。

　　猝不及防的冲撞让林屿的脚踝狠狠扭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窜上肌理，脚踝处迅速泛起酸胀的痛感。

　　瞬间的慌乱、突如其来的磕碰、无人相助的窘迫，让他本就脆弱的心态彻底乱了。

　　他咬着牙，死死忍住脚踝的刺痛，强迫自己调整呼吸、重拾节奏。可受伤的脚踝根本用不上力，脚步一瘸一拐，呼吸彻底紊乱，越急越乱，越跑越吃力。

　　原本堪堪达标的速度断崖式下跌，他被一个个同学赶超，直接落到了队伍最末尾。

　　一路强忍疼痛、拖着伤脚硬撑，耗尽了他仅剩的所有体能。最终抵达终点时，他早已浑身脱力，成绩堪堪擦着及格红线，再慢短短几秒，就会直接被判训练不合格。

　　林屿重重瘫坐在跑道边，指尖用力揉着红肿发胀的脚踝，抬头便能看见不远处的王晨三人勾肩搭背、嬉笑打闹，时不时朝他投来戏谑的目光，一副捉弄得逞的得意模样。

　　他的手指深深攥进身下的草地，指尖泛白，满心委屈、无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没有监控，没有证人，对方只是打闹式的小动作，算不上严重冲突。就算他开口辩解、告状，所有人也只会觉得是他小题大做、玻璃心，没人会相信懦弱孤僻的他，更没人会为他撑腰。

　　这仅仅只是开始。

　　往后的每一次长跑集训，王晨三人的恶作剧越发频繁、越发熟练，全是无伤大雅、却最磨人心性的小动作，专挑老师看不见的角落下手。

　　林间小道奔跑时，他们会故意从侧面卡位、贴身冲撞，逼得他频频失衡、乱了节奏；

　　人群拥挤时，会故意伸手轻轻拉扯他的衣角、拍打他的后背，打乱他的呼吸节奏；

　　上坡乏力、体能透支的关键节点，会故意从身后赶超，带起的劲风夹杂着戏谑的嘲讽，精准击溃他本就不稳的心态。

　　一次集训途中，众人途经一片低矮攀爬草网路段，需要俯身快速穿行。林屿低头俯身向前跑动时，头顶忽然落下几颗细碎小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他手背上。

　　细碎的痛感骤然传来，他下意识指尖一缩、身形一顿，奔跑的节奏彻底断裂，脚步打滑，重重磕在路面边缘，膝盖直接蹭过粗糙的沙石地面，瞬间擦出一片通红的血痕，细密的血丝慢慢渗了出来。

　　他抬头望去，高处草网边缘，王晨正撑着身子探头往下看。

　　见他摔倒，王晨故作慌乱地摆摆手，一脸无辜无害的模样，语气假惺惺的道歉：“哎呀，手滑掉石子了，不好意思啊林屿！”

　　眼底藏不住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半点歉意都没有。

　　周围几个看清全过程的同学，纷纷默契低下头，假装赶路，没人敢出声拆穿。谁都知道王家这几个少年脾气骄纵，爱记小仇，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得罪他们。

　　粗糙的沙石磨破皮肉，膝盖火辣辣地灼烧刺痛，源源不断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林屿看着自己崭新的擦伤，心底的酸涩和憋屈瞬间泛滥，心态再次濒临崩盘，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想要就地放弃训练。

　　可脑海里闪过父亲疲惫操劳的背影，闪过那日小女孩眼底纯粹的崇拜与善意，他终究还是把所有委屈和退缩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默默拍掉身上的尘土，忍着脚踝、膝盖双重的伤痛，一瘸一拐重新跟上队伍，拖着残破的身体跑完剩余的赛程。每一次都是险之又险、堪堪及格，永远徘徊在淘汰的边缘，步步维艰。

　　最让他难熬的，是沿途无休无止的言语干扰。

　　每一次长跑途中，只要靠近王晨三人，耳边就会飘来细碎的打趣、调侃和贬低。

　　“跑这么慢还硬撑，何必呢？”
　　“我赌他正式考核绝对跑不完半程！”
　　“平时看着闷不吭声，还敢跟我们作对，现在遭罪了吧？”

　　三人不会大声辱骂、不会恶意人身攻击，却用最轻飘飘的玩笑话，一遍遍戳中林屿的自卑与怯懦。

　　本就极度惧怕他人目光、心态极易崩溃的他，被这般持续的调侃针对，每次都浑身紧绷、手脚发颤，越是紧张，越是发挥失常，全程都处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好几次训练结束，他都被监考老师严肃点名提醒：心态浮动太大、抗干扰能力太差，再这样下去，正式考核绝对无法通过。

　　周遭的哄笑声、议论声从未停歇，王晨三人笑得最是肆意张扬，看着他狼狈落寞的模样，只觉得格外有趣。

　　林屿总是低着头，默默走下跑道，一言不发地承受所有嘲讽与难堪。

　　他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任何人。不过是被逼到绝境的自我防卫，不过是路见不平护住了弱小，却要被人一次次记着小别扭，没完没了地捉弄刁难。

　　他想躲、想逃，可全校统一集训，跑道就这么长，所有人挤在一起训练，他根本无处可躲。

　　只能一次次忍受突如其来的小动作干扰，一次次在崩溃边缘自我拉扯，一次次带着新伤旧痛咬牙硬撑。

　　日复一日的集训结束，他的身上永远添着新的伤痕：脚踝的红肿还未消退，膝盖又添新的擦伤，胳膊、腰背满是磕碰出来的青紫色淤青。

　　这些细碎的伤口，他从来不敢让父亲看见。怕父亲担心，怕父亲心疼，更怕父亲劝他放弃考核、自认不行。

　　每到深夜，他就独自躲在房间里，默默用最简单的方式处理伤口。浑身酸痛刺骨，心底更是积压着无人知晓的委屈，可他每次都会攥紧拳头，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再撑一撑，稳住心态，绝对不能认输。

　　而另一边，王晨看着林屿明明狼狈不堪、满身是伤，却依旧不肯认输、次次坚持到底的模样，心里的较劲更盛。

　　他从没见过这么轴的人，被捉弄了这么久，不告状、不翻脸、不摆烂，就默默硬扛。好胜心极强的少年越发不服气，私下跟两个跟班随口放话，满是年少轻狂的笃定：“正式考核那天，咱们再好好给他上上强度，彻底把他心态搞崩！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硬撑！”

　　没有阴毒的算计，没有害人的歹念，只是少年间不服输的较劲、爱捉弄人的顽劣心思。

　　可这份轻飘飘的打闹玩笑，落在孤立无援的林屿身上，就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境。

　　林屿心里清清楚楚。

　　正式的马拉松考核，场面更大、竞争更激烈、人群更密集，没人会顾及他的处境。王晨三人的捉弄，只会变本加厉。

　　他依旧平庸、依旧怯懦、依旧心态不稳，满身旧伤新痛，前路步步荆棘、步步难行。

　　可他早已没有半分退路。

　　风起林间，跑道漫长。少年攥紧掌心，压下所有恐慌与委屈，忍着浑身的酸痛与难堪，在无数次刁难与拉扯里，默默咬牙苦撑，静静迎接着那场注定充满风浪的正式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