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带翅膀的羊

5、风言冷语 回家的

　　回家的路并不算长，暮色还未彻底褪去，街巷间还留着入夜前的微凉气息。父亲走在前头，脚步始终行色匆匆，一路絮絮地念叨不停。

　　算不上厉声斥责，也称不上温软的安抚，来来回回仍是那几句老生常谈的叮嘱：遇事别冲动，安分守己少惹是非，好好照看自己。他满心牵挂着手里尚未做完的活计，宽厚的背影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自始至终，都没留意身后的少年一直垂着脑袋，将每一句叮嘱都默默刻进心里。原本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也伴着这一路的碎语，一点点缓缓松开。

　　林屿心里明白，父亲的话全是实打实的关心。这份关怀生得粗糙又寡淡，没有别家父母那般细致妥帖、温柔缱绻，可于他而言，已是难得的惦念。心头残留的委屈慢慢沉淀下去，他暗暗在心里打定主意，往后一定安分度日，再也不闯出祸端，绝不让辛苦谋生的父亲，再为他平白破费、劳神费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昨日巷子里那场冲突，早已像长了翅膀一般，借着邻里与学生之口，飞快传遍了整所校园。

　　翌日清晨，天光破开云层，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校园。往日里一到校门便喧闹四起的场景依旧，可当林屿攥紧书包背带，抬脚跨进校园的那一刻，周遭的说笑声骤然消减了大半。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打闹的同学，齐刷刷转头望来。往日里对他视而不见的漠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直白的畏惧、嫌恶与鄙夷。众人像是撞见了什么不祥之物，下意识往后躲闪，路过时纷纷刻意绕开，连半步都不愿靠近。

　　“快看，就是林屿。”
　　“听说昨天在老巷子里拿砖头砸人，看着安安静静的，下手居然这么狠，想想都发怵。”
　　“平日里蔫头耷脑，谁能想到性子这么烈，指不定本性就不好相处。”
　　“离他远一点吧，万一哪天惹到他，我们也要跟着遭殃。”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中，字字句句都带着偏见，比昨日巷中直白的辱骂更让人难堪。一道道目光冷冽如刀，一下下剐在身上，林屿脚步猛地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褪得一片惨白。他下意识低头想要避让，视线却无意间扫到院墙角落——王晨带着昨日那两个跟班，正斜倚着墙面，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嚣张与恶意。

　　昨日被他误伤的小个子，额头上贴着一块醒目的创可贴。经历过一场争执，他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愈发趾高气扬。他迈着散漫的步子走到林屿面前，另外两人立刻上前合围，将他死死拦在路中央，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

　　“林屿，你可真有胆子。”王晨抬手碰了碰额前的创可贴，嘴角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围观的人尽数听见，“昨天敢动手伤我兄弟，这笔账，我可牢牢记着。”

　　一旁的瘦高跟班叉着腰，气焰嚣张地接过话头：“再过两天就是校内马拉松长跑测试，到时候没人能护着你，我们倒要看看，你还能耍出什么手段。”

　　小个子也面露凶光，恶狠狠地放话：“敢跟我们作对？等着就好。考核场上新仇旧恨一起算，保管让你好好长点记性！”

　　三人昂首挺胸，姿态跋扈张扬，明晃晃扬言要在长跑测试里借机报复，威胁之意毫无遮掩。

　　林屿望着眼前三人，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唤出那个名字：“王晨……”

　　他想解释，想说出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是对方屡次寻衅、步步紧逼，自己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才出手反抗。可话到喉咙口，看着周遭同学冷眼旁观的模样，看着王晨等人志在必得的得意神情，所有辩解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本就生性怯懦、骨子里满是自卑，被众人围在中间指指点点，早已心慌意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而他这副欲言又止、低头退缩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反倒彻底被当成了理亏心虚。不知是谁率先嗤笑出声，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在人群里炸开。

　　“哈哈，你看他这样子，明显就是理亏了。”
　　“砸人的时候倒是下手利落，现在怎么反倒怂了？”
　　“装可怜也没用，本性就这样，实在让人膈应。”

　　嘲笑声如同汹涌的潮水，裹挟着漫天冷眼与轻视，将林屿层层围困。他孤零零立在人群中央，浑身泛起阵阵寒意，四肢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一言不发地默默承受。

　　王晨三人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愈发肆意畅快，丢下一句“考核场上等着瞧”，便带着跟班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围观的同学也渐渐四散走开，可即便擦肩而过，众人看向林屿的眼神里，忌惮与嫌弃也半分未减，偌大的校园里，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向他靠近。

　　林屿依旧死死攥着书包背带，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他埋着头，一步步缓慢地朝着教学楼挪动，单薄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凉意在衣衫下蔓延开来。

　　他心里清楚，对方的威胁绝非随口空谈。待到马拉松长跑测试那天，他们必定会变本加厉地刁难、报复自己。可他生来孤立无援，身边没有同伴，身后没有依靠，就连为自己辩驳的勇气都所剩无几，除了默默扛下一切，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明媚的日光洒满整座校园，落在葱郁的枝头、平整的跑道、往来的学子身上，温柔又温暖，却偏偏穿不透笼罩在林屿心底的浓重阴霾。周遭的冷眼如利刃，刺耳的嘲讽似寒冰。昨日那一瞬间的奋起反抗，并未为他换来半分尊重，反倒让他彻底沦为众人排挤、忌惮的对象，一步步坠入更深的泥沼。

　　喧嚣的校园里，他依旧是那座被风浪反复拍打、无人问津的孤屿，独自承接所有风雨，看不到半点可以停靠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