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带翅膀的羊

17、收鞘 猩红的视

　　猩红的视线里，只剩那个出言羞辱沈星遥的跟班狰狞的嘴脸。林屿攥紧的拳头带着浑身翻涌的戾气，狠狠挥了出去。

　　“砰！”

　　一拳实打实砸在对方脸颊上，力道重得惊人，那人瞬间歪倒在地，嘴角溢出血沫，疼得蜷缩在地哀嚎出声。

　　没有丝毫停顿，第二拳、第三拳接连落下，每一拳都带着压抑已久的狠劲，拳风撕裂空气，看得旁边的人心惊胆战。所有人都以为，考核场上王晨的悲剧会再次上演，以为这个疯起来不要命的少年，会再次失控到不顾一切，把人往死里打。

　　可就在第四拳即将落下的瞬间，林屿的手臂猛地僵住了。

　　心底有根弦被死死绷紧，那股疯狂的戾气里，硬生生挤进来一丝清明的理智——他可以为了自保打架，但真的不能再把人打得半死不活，更不能让沈星遥看到他彻底泯灭人性的模样。他攥着拳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顺着指尖蔓延，却丝毫拉不回他濒临失控的神智，唯有身后少女方才挡在他身前的画面，像一道刺目的光，硬生生劈开了混沌。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走大半，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硬生生收住了拳。剧烈的力道反噬回来，胳膊传来阵阵钝痛，整条手臂都麻得抬不起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几分，剩下的只有疲惫与狠戾交织，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

　　他没有再出手，只是猛地抬手，将瘫在地上的跟班狠狠推到一边。力道之大，让那人踉跄着滚出去好几米，撞在江边的石阶上，趴在地上再也不敢起身，只能捂着肿起的脸颊，疼得不停抽气。

　　整套动作快得惊人，从挥拳到收力、推人，不过短短几秒，却让在场的赵磊等人彻底吓破了胆。他们见过林屿失控的样子，那种不管不顾的疯劲，是真的能把人往死里打，此刻看着他明明已经红了眼，却硬生生收住了手，心底的恐惧反而更甚——这个少年，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赵磊强压着心底的恐惧，硬撑着往前站了一步，摆出往日的架子，色厉内荏地吼道：“林屿，你敢动手伤人，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屿缓缓转过头，那双还残留着一丝疯戾的眼睛扫向他，脚步微微挪动，带着满身的伤，一步步朝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江风吹动他凌乱的衣衫，露出胳膊上青肿的伤痕，狼狈却又透着令人心悸的冷意。

　　赵磊看着他的眼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话到嘴边也没了底气。

　　没有丝毫犹豫，林屿抬手，又是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赵磊肩头。

　　“呃！”赵磊疼得闷哼一声，连连后退，肩头的剧痛让他再也装不出镇定，胳膊瞬间麻得抬不起来，他踉跄着差点摔倒，看着林屿满身伤痕、眼神冰冷的模样，终于彻底没了气焰。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林屿真的敢下狠手，再纠缠下去，他们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我们走！”赵磊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林屿一眼，扶着两个哀嚎的跟班，一瘸一拐、狼狈不堪地转身逃离，再也不敢回头。

　　江边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江面的轻响，和林屿粗重的喘息声。

　　他维持着挥拳的姿势站在原地，刚才强撑着的狠戾劲儿散去，浑身的疼痛瞬间席卷而来。胳膊、后背、小腹，每一处都像是被碾碎一样疼，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坐在地上，只能死死咬着牙撑住。此刻的他，又变回了那个敏感怯懦的少年，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转头看向沈星遥，怕刚才失控的模样吓到她。

　　沈星遥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膝盖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校服裤的膝盖位置磨破了一个小洞，沾着细碎的沙砾。刚才被羞辱的委屈与难堪，此刻都归于平静，她没有哭，没有露出丝毫小姑娘被欺辱后的脆弱，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浑身是伤的林屿，缓步走到他面前。

　　“咳咳……谢谢啊。”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稳淡然，没有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提及刚才的羞辱，也没有畏惧他刚才疯戾的模样，只有真诚的道谢。

　　林屿的身子猛地一僵，耳朵里嗡嗡作响，看着她平静的脸庞，心脏狠狠一颤。他张了张嘴，指尖微微颤抖，吞吞吐吐地回应，声音沙哑又干涩：“没……事……”

　　他想说，该道谢的是我。是你先站出来护着我，是你没有嫌弃我，没有怕我。
　　他想说，我……才应该谢谢你，在所有人都抛弃我的时候，愿意站在我身边。
　　他想说，刚才我差点又失控了，还好有你在，我才没有变成怪物。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也说不出口。刚吐出“我……才……”两个字，浑身的力气就彻底泄了去，眼前阵阵发黑，连站着都觉得吃力。

　　剧痛再次席卷全身，他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只能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站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攥着满手冷汗。

　　可即便浑身疼得快要散架，他的心底，却翻涌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是开心，是暖意，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护住她了。
　　他没有彻底失控，还护住了那个唯一对他好的人。这种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温暖，哪怕浑身是伤，也甘之如饴。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色，余晖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江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暖意，拂去了刚才的戾气与狼狈，吹起林屿额前凌乱的碎发，也吹散了他心头的不安。

　　沈星遥看着他摇摇欲坠、脸色惨白的模样，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稳稳托住他的身子，声音依旧温和：“你伤得很重，我扶你起来吧。”

　　她的手心温热，力道轻柔，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林屿浑身一颤，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拒绝，任由她搀扶着，缓缓站直了身子。少女的力气不大，却稳稳地撑住了他所有的重量，像一道温柔的屏障，隔开了所有的恶意与疼痛。

　　挺直的脊背，不再是被迫的倔强，而是有了依靠的安稳。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少女清瘦的侧脸，橘色的夕阳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光，她的眉头微蹙，正低头看着他胳膊上的伤，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担忧。林屿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红了。

　　沈星遥扶着他，慢慢往江边的长椅走去，声音轻得像风：“前面有长椅，我扶你坐一会儿，缓一缓。”

　　林屿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任由她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江风带着水汽，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钻进他的鼻尖，陌生又安心。

　　夕阳下，少女搀扶着受伤的少年，晚风轻拂，江波荡漾，刚才的硝烟散尽，只剩下满目的温柔，和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的暖意。林屿看着身边人的侧脸，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他也可以不用一直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