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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晚风带丝斜阳暖 沈星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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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遥的手掌稳稳托着他的胳膊,温热的触感透过磨破的衣料缓缓渗进来,一点点熨帖着林屿紧绷到极致的躯体。身上交错的伤口依旧传来钻心的痛感,每一次轻微动作,都会牵扯皮肉神经,泛起一阵阵酸麻钝痛。可这份真切的搀扶,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的慌乱,比起身体上的伤痛,这份来自旁人的善意,更像是一剂良药,让他紧绷许久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以往遭遇欺凌或是陷入窘迫时,他第一反应永远是蜷缩、躲闪、独自硬扛,习惯性将自己封闭在角落。但此刻被身边人稳稳扶住,他没有再下意识退缩,反而静静感受着这份难得的陪伴,心底一片安稳。
“谢谢你啊……”林屿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声音依旧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语调轻轻发颤,却比先前多了几分认真与坚定。他稍稍抿了抿破皮的下唇,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头,直直望向沈星遥的双眼,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其实该道谢的人是我,是你最先站出来护着我的。”
回想起不久前江边的围堵,倘若不是沈星遥不顾安危挺身而出,当众为他辩驳,撕破旁人无端的污蔑;倘若不是她在自己深陷困境时,始终没有半分退缩,他恐怕还会被困在无尽的恐慌与自我怀疑里。更不会鼓起勇气,挣脱对“失控发疯”的恐惧,拼尽全力去守护一个愿意相信自己的人。过往十几年,他早已习惯孤身面对所有恶意,是眼前这个女孩,打破了他一成不变的灰暗。
沈星遥侧过脸庞,目光落在他青肿的脸颊、唇角尚未干涸的血迹上,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眼底没有疏离,没有忌惮,只有毫不掩饰的真切关切,语气也放得柔软:“你伤得这么重,现在疼不疼?”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飘飘落在耳边,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林屿的心湖之中漾开层层叠叠的暖意,久久无法平息。
从小到大,旁人看向他的目光,大多是鄙夷、畏惧、嘲讽或是漠视。所有人都盯着他失控伤人的过往,盯着旁人口中“疯子”的标签,没人会留意他身上的伤痕,更没人会轻声问一句他疼不疼。被欺负时,他独自忍下疼痛;受伤流血时,他悄悄躲起来自行处理;哪怕是考核场上那场轰动全校的冲突过后,所有人议论的也只是他的暴戾与疯狂,从无人过问他是否也受了伤,是否也会觉得疼。
沈星遥是第一个,看见他满身狼狈与伤痕,发自内心关心他痛楚的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静静交汇。没有初见时的针锋相对,没有争执时的互不相让,也没有流言带来的隔阂与猜忌。四目相对的瞬间,氛围平和又松弛。换做从前,被人这样近距离注视,林屿定会慌乱地移开视线,局促不安地低下头。可这一次,他稳稳站在原地,坦然迎上对方清澈明亮的眼眸,心底悄然萌生一个清晰又笃定的念头。
或许,他真的可以拥有一位真心相待的朋友。
这份情谊无关同情,无关怜悯,是危难之时彼此守护,相处之时平等相待,是身处黑暗的岁月里,一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羁绊。
沈星遥捕捉到他眼底翻涌的动容,悄悄舒了一口气,重新扶稳他的手臂,陪着他沿着江边步道缓步前行:“慢慢走,不用着急,江边风很柔和,吹一吹能舒缓不少。”
林屿乖乖应声,一步一步跟着她往前挪动。起初,每迈出一步,身上的伤口都会被牵扯,钝痛连绵不断。他咬着牙默默忍耐,脚步从踉跄不稳,渐渐变得平缓从容。暮色笼罩江面,轻柔的晚风拂过脸颊,吹散了额角的冷汗,也吹散了方才对峙打斗留下的戾气。
身旁的人安静相伴,没有刨根问底的追问,没有刻意煽情的安慰,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往前走。恰到好处的陪伴,温柔又妥帖,让浑身的痛感都变得缓和了许多。
林屿悄悄侧头打量身边的少女,心底泛起阵阵暖意。她和自己过往遇见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她见过自己最狼狈的模样,见过自己失控疯戾的一面,却从没有半分嫌弃与畏惧。她会在他被众人围堵时挺身而出,会在他身受重伤时真心关切,也会就这样沉默地陪他漫步在晚风之中。
这份温柔,一点点填补了他心底空缺了十几年的角落。那些常年被孤独、惶恐、委屈填满的地方,此刻正被暖意慢慢包裹。
走了片刻,林屿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又夹杂着几分安心:“我们……这是要往哪里走?”
沈星遥闻声转头,脸上骤然绽开一抹明媚的笑容。眉眼弯弯,脸颊边漾出浅浅的梨涡,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鲜活又动人。林屿看得微微一怔,连身上隐隐的痛感都暂时忘却了。
“顺路陪我走一段啦,走到前面路口,我就到家了。”她笑着解释,语气轻快灵动,一扫方才对峙时的冷硬。
“嗯。”林屿愣愣地点头回应。
接下来的路途不算漫长,他总是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两个字:“谢谢。”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一声声道谢,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感谢她危难之时出手相助,是感谢她发自内心的关心,是感谢她愿意放下偏见与自己相伴,还是感谢她如同一束光,闯进了自己灰暗压抑的人生,让他第一次尝到被人珍视、被人守护的滋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也只能化作这简单的两个字,一遍又一遍,诉说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江边步道并不算长,伴着晚风与江涛声,两人很快走到了十字路口。路口的红绿灯交替明灭,傍晚出行的行人寥寥无几,天色愈发暗沉,暮色彻底铺满整座街巷。
沈星遥扶着他停下脚步,缓缓松开了托着他胳膊的手。掌心的温度悄然褪去,林屿心底竟生出一丝淡淡的不舍。
“我到这里就可以了,穿过马路就是我家。”她轻声说道。
话音落下,沈星遥快步穿过斑马线,走到马路对面。随后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遥遥望向仍站在原地的林屿,用力挥了挥手臂,清脆的声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我先回去啦!你路上一定要慢一点,记得回去好好处理身上的伤口,别不当回事!”
林屿伫立在原地,望着马路对面笑容明媚的少女。夕阳的余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温暖又耀眼。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挥手回应,手臂抬起一半,却又僵在了半空。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好。”
晚风再次席卷而来,裹挟着江水的湿润气息,也带着一缕淡淡的暖意,萦绕在他周身。他就站在十字路口,久久没有挪动脚步。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可心底却被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欢喜填满,所有的阴霾与不安,都在这一刻淡去了大半。
这一天,他遭遇围堵,身受拳脚之苦,也曾再度陷入失控的边缘,被旁人视作疯癫。可也是在这一天,他挣脱了长久以来的枷锁,学会了主动守护他人,更幸运地遇见了一份纯粹又真挚的情谊。
过往十余载孤身前行的黑暗岁月里,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永远活在冷眼与欺凌之中。而从今天起,他不再是独自前行的人。
暮色渐深,林屿望着少女远去的方向,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极柔和的弧度。随后他转过身,迎着晚风,一步步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脚步缓慢,却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