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死讯 她要找的人 ...
-
温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礼节性笑笑:“将军勤勉,军中事务俱亲力亲为接过手去,我闲来无事,见有人来寻亲,随手帮忙而已。”
霍明远的名声他早有耳闻,冷酷果决,行事少有顾忌。相处起来方知传言不虚,这几日已见识过他的雷厉风行,这个人几乎不讲究什么,只一条,以最快的速度将事办成。
这种主帅,最忌讳怯懦,拖后腿的人,这些时日几乎翻遍名册,巡遍军营,将全军上下整肃了一番。
自然,少不了敲打他这个京中来的文官。
三年前,他被外派到北边领黑鳞军,没人肯服他,他隐忍低头,自降为副将,软硬兼施,才勉强把控住这帮悍兵,赢得些许威望。
可自从郑阿王起兵,号称霍明远是被皇帝毒死,军中便人心浮动,逃跑者众,剩下的也隐隐有仇视他这个皇帝亲调京官的迹象,他只能领着他们追打胡人,消磨过剩的怨气。
打到鹄山脚下,霍明远凭空冒出,黑鳞军立马一扫颓势,以少胜多,将胡人驱退十里,又火速拔营,三日就赶到东泉占了城外营地。
如今情形尴尬,军中上下一心不待见温策,他只能两手一撒奉霍明远为主帅,对他的无礼行为唯有忍耐。
帮那女子寻人,只是他给自己找的闲事,这等琐碎,既不涉及军务,霍明远必定不会管。
始料未及的是,霍明远听完他这番话,仍然没有将目光从药包上挪开。
温策莫名地瞧了又瞧,也摸不清他到底在看什么。
“找什么人?”霍明远沉声开口。
温策讶然,他竟然真的会过问,饶是他再大包大揽,也是一心扑在军务上,何必关心这小事。
“是位女子,约莫是寻夫或者是找兄弟,说那人名叫陆原。”
霍明远眉心猛然一跳。
真的是她。胆小如鼠的崔萤。
他告诉过她,这个月都不要下山,她不但下了山,还一路寻到了东泉......简直荒诞至极。
他给她留了字,她还追来做什么?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若不是这粗劣的针线活摆在眼前,他根本都想不起她。
一旦开始回想,缠人的蛛丝仿佛还在颈上,一刻不曾消失。她还是这样麻烦。
霍明远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决断:“告诉她,她要找的人已经死在战场上,拿十两抚恤金,让她回去。”
温策被霍明远这番话砸愣住:“将军知道这人?”
霍明远淡漠道:“名册我刚刚看过,没有这个人。”
温策不解:“何不据实相告?”
霍明远皱眉:“她若不死心,纠缠起来麻烦,告诉她死讯,一了百了,她拿了银钱,自会走。”
这话冷酷到有些不通人情,温策满心不赞同,就算麻烦,麻烦的是他,霍明远管天管地,连这点小事也要插手?
霍明远却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交代他去主簿那里支十两银,便大步不停地朝外走。
温策叹一口气,思索明日该怎么和那女子说。
霍明远在帐前停驻脚步,侧身开口道:“军中不可收外人的物件,都丢掉。”
温策眉间隐现薄怒,一回头,营帐晃动,人已离去。
前几日霍明远还只是冷厉些,今日他一言一行,句句命令,仿佛针对一般,几个不值多少钱的药包,又哪里叫他不满了?
他拈起一枚药包细看,针脚笨拙,粗布上有细小的破洞,缝药包的人便在小洞上绣了几只虫儿遮挡,不过技艺不精,未能遮全。
奇怪,为何不绣寻常的蝴蝶花卉,要绣虫儿?
又研究了片刻,温策恍然而笑,虫儿尾部有浅黄浅绿的散针,粗布又是淡白色,反衬之下,应当是发光的意思。这是绣了几只萤火虫。
这女子虽然不擅绣艺,倒有几分可爱的巧思。
思及明日,温策不由得叹息。他该怎么和她说。
*
崔萤是被五更的锣鼓声吵醒的。她都不知道,自己这耳朵还有这么灵敏的时候。
自打她下山后,就没有睡过几个整觉。
找不到陆郎,心焦如焚。包裹里那么多银子,谁多看她一眼她都疑心是要害她性命夺她钱财。她根本没出过远门,乍然要一个人乘车,住店,总担心上当受骗,最怕一睁眼就被卖到什么可怖的地方......
退堂鼓天天打,脚步不敢停一刻。浑身上下时刻绷紧,脑子是一日胜过一日的混沌。
身体内虚发寒,又因为精神不敢放松,像是被一线吊着,不敢生病,不敢糊涂。
崔萤用凉水冲了脸,努力打起精神,若是顺利,今日就能见到陆郎,有什么误会都能解开了。
至于除此之外的可能性,她只能逼着自己忽略。
到了营外和昨天那位大人约好的地方,心头便不住地打鼓。
远远的看到大人微笑走来,崔萤的心在胸口撞得发闷。
怎么陆郎没有来呢?
温策刚一走近,崔萤就低头想跪,被他扶着手肘制止。
“容我先冒昧问一句,你要找的那位,是你什么人?他是自己要参军吗?”温策在她开口前先发问。
崔萤喉头一哽,心想大人谨慎,要问清楚缘由也是有的。她将涌上来的泪意咽下,一五一十地将陆原离家那日的情形说了一遍。
温策听罢,沉默良久,才道:“恕我直言,他留下字条,恐怕是不愿你来寻他。”
这话的确太直白,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崔萤胸口。
崔萤垂下头,眼角滚下一片湿热。
温策在她头顶一叹,温声道:“或许他有苦衷,只是如今,不得而知。我昨日查过了,他已经战死,抚恤金十两,你拿着回家好好重新过日子吧。”
崔萤猛然抬头,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大人,我,我没听清,你说他.......怎么了?”
“他战死了。”
崔萤脖子被人扼住一般,不停地摇头,慌乱道:“大人,是不是弄错了,陆郎武艺很高的,他一个人能杀四头狼,他,他怎么会战死呢?”
温策受不住她的眼泪,便避开她急切的目光,将银子伸到她身前。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腕上,湿润滚烫。
崔萤不敢哭太久,那是冒犯大人。她取出帕子,先帮温策擦净手腕,再擦自己的脸和手。
温策粗粗看了一眼,帕子上也有几只发光的萤火虫。
直到整理干净,她才接过银子,小声说:“大人,多谢你帮忙,让我给你磕个头吧。”
温策受之有愧,他毕竟骗了她。
“不用谢我,这抚恤金是霍将军拨下来的,我只是转达。但愿你能想开些,日子总要过下去。”
崔萤哭过一阵,心头茫然。她总觉得大人这话不是对她说的,陆郎怎么会死,她怎么会即将过一种没有陆郎的日子?
“霍将军是英雄,也是好人。”崔萤勉强挤出一个笑。
温策看着她比哭还难看的笑,不忍道:“你的丈夫为了抗击胡人而亡,也是英雄。”
崔萤疲惫地低下头,这些日子攒下的倦意一齐袭来。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怎样叫英雄,也不知道为什么抗击胡人那么重要,要搭进她的陆郎。只是沿途的人这样夸霍将军,她学着夸而已。
她仰起头,忍下泪意。
不远处,一面黑红色的大旗迎风招展,上有一个大大的白字,笔画很多,她不认识。
要是陆郎在,她随手指了,他就会告诉她,还会教她写......
崔萤心绪纷乱,耳边嗡鸣,拖着沉重的步子进城,往暂时落脚的客栈走去。
途径一处贵府大门,崔萤的脚步慢下来。
这地方一看就是贵人府邸,朱漆正门阔大威严,门前有不知什么用处的竖石头桩子和青色石头,门上悬挂的匾额却被下掉了,只在檐角边上矗立着一根高高扬起的旗帜,和她在城外营场看到的一样,上面的字也一样复杂。
崔萤茫然,这地方也练兵吗?
她在门口呆立了一会儿,就有穿短打的仆役来赶人:“去去去,别站在霍府门口挡路。”
崔萤被吓了一跳,识趣地避到一边。
霍府,那就是霍将军住的地方?她应该给霍将军也磕一个头的。
只是,恐怕霍将军并不认识她,她贸然跑到人家面前,倒叫人嫌,不如就在门口磕一个吧。
她浑身无力,便扶着门前那石头桩子,俯下身去磕头。
还没磕完一个,方才那仆役又过来,推了她一把:“不是叫你闪开吗?怎么总是碍事!”
崔萤被他拎起来,踉跄着在不远处站定。
只见一辆乌木漆身的马车缓缓行来,车厢外四壁雕着缠枝纹样,窗上遮着素纱,车顶覆着青缎车篷,侧边垂落暗纹帷幔,拉车的骏马毛色油亮,配着鎏金铜络头。
马车在门前停住,崔萤这才晓得,她刚刚扶着的石头桩子,是用来栓马的。而那青石,是下马车用的。
车上下来的并不是霍将军,而是一个身姿曼妙的女郎,长裙曳地,抬手轻拢鬓边碎发,五官纤巧玲珑,周身自有一股清雅气度。
虽然她穿着打扮并不奢靡,但一看这派头,还有她身边许多的丫鬟仆妇,便知,这是贵人中的贵人。
女郎声音清越,说了一句很长的话,崔萤只能听到“霍将军”“爱重”“等他”这般断续字眼。
那仆役则一边赔笑一边念叨“快了快了”。
女郎眼波流动,瞥过崔萤,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将目光定定投向她身后方向。
“可巧,将军这就来了!”仆役满面笑容,迎上前几步。
崔萤怕自己又挡路,连连后退,将自己缩在墙角。
马蹄踏在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入目是蹬在马镫上的皂皮软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