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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泥 你嫌银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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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点杂色也没有的牛皮靴子,整块乌黑熟皮鞣得紧实油润,裹着劲挺小腿,不见半分多余装饰,上有银纹束带牢牢箍住。
再往上依然是纯黑色的衣裤,面料轻薄贴身,加之他身姿挺拔修直,看起来简易舒适,马匹踏过,轻便生风。
他个子高,骑的马也高,行至近前,崔萤便要费些力气,小心翼翼地仰头看他相貌。
他正侧过头看她,两人视线相撞,俱是一怔。
崔萤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入顶。
她浑身僵直,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睁睁看着那仆役迎着他的马半步不停地到门前。
耳边嗡鸣不绝,仿佛被人用湿沉沉的棉被蒙住了头脸,叫她思考不得,动弹不得。
那人从高头大马上利落翻下,熟稔地将马鞭递给仆役,女郎绽出笑颜,走到他身边。
一双腿先反应过来,绷着全部的劲儿跑到他们面前,又倏忽一软,叫她整个人往前趴去。
女郎下意识缩脚,那人则探出长直的手臂,悬在半空,将她们隔开。
崔萤膝头与肘腕重重磕在地面上,呆愣愣望着拦在身前的一臂。
方才稀里糊涂间,看到熟悉有力的长指,她还以为,会像她每一次不小心歪倒的时候一样,稳稳扶住她。
熟悉又陌生的一双手,就像那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将她被陆郎温养得极坚定的信任,击得粉碎。
就算她再不愿意深想,事实也明晃晃摆在面前了,陆原就是那位霍将军,没有苦衷,没有误会,他丢下她,当将军来了。
仆役上前准备架起崔萤,却被刘绾祯眼神制止。
她弯腰俯身,伸出一双纤细干净的手。又堪堪在崔萤沾满尘土的衣袖边停住,美目流转,见她肩膀上还残留仆役汗湿脏污的手印,黛眉为难地蹙起。
她身后的仆妇察言观色,两步上前,扶起崔萤,随后掸了掸手上灰尘。
崔萤将一切看在眼里,深深地垂下头,盯着脚下砖石。
方才随着她一起跌在地上的,还有她怀里滑出去的银子。
她用帕子包好的十两银,坠在女郎裙边,擦掉了女郎裙角的一枚珍珠。
粗劣的帕子上,弱小的野虫,伏在皎洁圆润的明珠旁,显得可怜又可笑。
所以陆郎......霍将军要把她们隔开吧,云泥有别,她就是碰贵人一下,都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她和霍将军,如今也是云泥了,她现在站在这里,简直是自取其辱。
守门的仆役跪倒请罪:“都是奴守门不力,叫这人冲撞了将军和翁主。”
刘绾祯宽容道:“我看她没有恶意,也没伤着人,谈不上冲撞。”
“快把你的东西捡起来吧。”
她的声音此刻比方才在门前同仆役说话更轻柔婉转几分,只是这般,崔萤便听不大清楚,可她又不敢叫贵人再说一遍,只能紧张又难堪地捏着衣角。
仆役见她呆愣,捡起银子塞到她手里,纳罕了一句:“这得有十两?”
十两银子,他一个壮年男子不吃不喝也得三四年才能挣上。
崔萤听到这句,心慌一瞬,连忙抬起头解释:“这是正经来的银子,是......”
她的目光投向霍明远,呼吸颤了颤,半晌才道:“是我丈夫死了,将军命人,给的抚恤金。”
他面容冷肃,眉头皱起。这是他思索时候的惯常神情。
他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嫌银子不够?”
他的声音一点儿也没变,沉稳清晰,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字一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崔萤窒息。
烈日当空,灼烤得她眼前一片混沌。
崔萤死死咬着唇角,直视霍明远的双眼:“霍将军,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方才,是想在你门前,给你磕个头感谢你。”
霍明远对上她含泪的眸子,眉头抽动,唇角紧绷。
刘绾祯又说了一句什么。
崔萤胸中震荡,耳朵将那软云一样的清贵声音隔绝在外,她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缩起来,谁也不要见,也不要和任何人说话。
可是贵人刚刚说了什么?
崔萤下意识问:“什么?我没听清。”
刘绾祯愕然,随即微恼,她怎么可能为她复述。这女子失了丈夫,伤心过度,脑子也不清楚了?
崔萤说完也后悔,过去三年,她得到回应都太轻易,以至于思绪一混乱,就将这无礼的话脱口而出。
陆原是她的丈夫,总是惯着她依着她,可眼前的贵女不会屈尊降贵陪她做那念上几遍经的把戏。
甚至.......如今的陆原,霍将军,也不会再有那般不厌其烦的态度。
崔萤不敢抬头,怕看到他冷漠如霜,或是轻蔑。
扶她的仆妇反应快,口齿又清楚,便开口道:“这位娘子,翁主是好心好意,怜你丧夫,有意再贴补你一些。”
她从袖中掏出一袋子细碎的东西,送到崔萤手里。
“天气炎热,翁主路上就说身子不爽,娘子若有心,早些回家,不要牵绊住了翁主。”
崔萤听懂了,是叫她不要讨人嫌,拿了银子快走。
她匆匆磕头,脚步似逃。
“送送她。”身后传来一句不甚清楚的话,是他说的。
崔萤还是忍不住回了头,迎着刺眼的日头白光,看霍明远一眼。
他俊朗的五官像烈日一样,清晰耀眼,是她曾经看不够的颜色。他侧着头,认真地和那位女郎说话,女郎温婉轻笑,长睫眨动,还似含嗔。
霍府仆妇套了马车,要送她去客栈。
崔萤扶着车边沿,拭去额头虚汗,无力地喘了一会儿气。
再回头,一对贵人已经不见。
回到客栈当晚,崔萤就病倒了,烧得浑身滚烫,天旋地转。
白日的经历在她心里扎了刺,但是烧糊涂的时候,梦到的都是过去的事。
像一团泡影,总让她问自己,是否真的发生过,是否真的有陆原其人?
崔萤醒来后,身上烧退了一半,额头还是烫,体内却阵阵发寒。
她将包裹摊开,呆呆地一遍遍数钱。
霍明远给的五十两几乎没动,加上十两抚恤金,那位贵女给的也有七八两。
这一趟远门,和崔萤预料的完全不同,没有破财,也没有找到人。
只是碰到一个和陆郎长得很像的将军而已。
崔萤将银两收捡好,想起昨日送她回来的好心大娘安慰她的话。
大娘叫她节哀,丈夫没了,日子还得过,有了钱,就能和家人过上好日子,再找个体贴的男人,万事不愁。
她现在彻底没家人了,只能自己当自己的家人,至于再找一个男人,她还没有那样心思。只有银子的好,实实在在。
等她回去收拾好鹄山里的东西,她就去镇上买间带院子的房子。她一个人不敢住在山里,会有野兽,修修补补的重活她也做不了。
崔萤想着这些细碎的事情,背着沉重硕大的包裹,低头走在街道上。
走走停停,眼前又出现了那面旗帜。崔萤猜,应该是写的霍字。
有些不甘心,像发烧时那股寒意,总觉得不该有,也不知打哪儿来,却如浪潮翻涌,阵阵侵卷,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为什么对她话那样少,好像根本没想解释。
要是再碰到他,他还是那样冷漠模样,又是一场自取其辱。可是,不甘心。
再见一面吧,如果他真是铁石心肠,便由着他将她彻底砸碎好了,让她死心最好,免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地惦念着一个和她不相干的贵人。
守门的还是昨天那人,一看到她来,火气就大,指着她的鼻子说:“你要钱要上瘾了是不是?今日翁主不在,没人好心再赏你银子,赶紧走!”
这厚脸皮的女子,呆呆笨笨的,也不会说好话,竟然博得了翁主的同情,拿到了那么多赏银,怎能不叫他又气又眼红。
确是生得还算水灵,可是衣着谈吐样样低贱,凭什么发这横财。
崔萤的声音还嘶哑着:“我是来找霍将军的。”
“霍将军也不会给你钱。”
“我不是要钱,就说两句话。”
“不行!”
那仆役像赶苍蝇一样赶她,见她双目无神,倔强坚持,便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大力推了她一把。
崔萤脚下本就虚浮,被他一推,整个人瘫倒在地,肩上的包裹散落,瞬间淌了一地的雪花银。
仆役双眼瞪大发直,收了嫉恨心思,才想起这下在霍府大门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左右看看,过路的人虽不多,但这银子淌了一地的情景,着实吸引视线,不少人驻足,眼睛放光。
崔萤也注意到了这些错杂的目光,慌乱与恐惧一齐袭上心头,她最担心的事情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一介病弱女子,背着这么多钱,恐会被人盯上。
她蹲下身子低头捡拾银两,手心和耳根都发烫。
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双靴子,漆黑的,泛着冰冷的光泽。
崔萤捡完所有的银子,细致栓好包裹,站起来仰头望他。
她的眼睛干涩到几近焦枯,昨夜已经把泪淌干,此刻只剩下麻木。
对上霍明远难抑躁郁的眉眼,崔萤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无论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她要听他亲口说清楚。
“为什么抛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