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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决断 最好的办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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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远决定的事情,依然不容她丝毫拒绝。
他只是让蒲月告知她,甚至没有留给她多少准备的时间,一个时辰后,马车就会停在霍府门外,载她去弘平。
崔萤心不在焉地收拾衣物,手臂和蒲月的手在衣箱边触撞。
蒲月显然也在想心事,回过神来后连忙扶着崔萤坐下:“表小姐,这事让奴婢来做就行,你不用亲自动手。”
崔萤没有勉强,对她说:“蒲月,你帮我把那个粗布包裹也带上吧。”
蒲月疑惑:“表小姐,那里头的衣裳都不能穿,也要带着吗?如果是要用银子,拿小囊装一些就好了,没必要全带上的。”
崔萤摇摇头:“都带上,我能安心点。”
她在霍府待了这些日子,从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穿的绫罗绸缎也不是她自己的东西,只有那一只粗布包裹,里面装的是她的身家性命,是崔萤的东西,而非表小姐的。
蒲月虽不理解,但是依然照着她的话做了,半个时辰就全部收拾停当。
收拾好了,她就站在门边,双手绞着裙边,一会儿垂首敛目,一会儿向外张望。
蒲月向来稳重,这个样子,一看便知,她心里装着事情。
崔萤不禁问:“怎么了吗?你一直动来动去。”
蒲月被她问得脸一红,随即正色答道:“奴婢听说,从东泉到弘平,会经过新余县,奴婢家里还有亲人在,所以想着,能不能有机会回去看看他们。”
崔萤了然。原来是想回家看看。
她偶尔会和蒲月一起说说话,发现她并不是原来杜家留下的人,甚至不是东泉人,而是新余人。霍明远一路驱赶胡人,经过新余县,在胡人铁蹄下救下她一家,她既为报恩,也为生计,跟着霍明远来到东泉,做一个侍女。
如今她家里还有卧床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她放心不下,想去瞧瞧她们是不是安好,也是人之常情。
崔萤说:“去弘平的路程有好些天,经过新余肯定要休息,到时候你回家去就好了。”
蒲月立马喜上眉梢,连声道:“多谢表小姐。”
自打她大着胆子求霍将军让她跟来东泉后,总是好运居多,被安排来伺候的,是表小姐这样的慈悲主子,从不打骂,说话都是好声好气的。
从前和她一同外院洒扫的姐妹就没有这样的运气,被指去伺候那位世子爷,他脾气古怪,人又挑剔,动辄掌嘴打板子。
这回,这位世子爷也会同行,只盼望着表小姐也有她一样的运气,不要沾染上这个人才好。
崔萤没怎么给她立规矩,她便自作主张多嘴一句,在陪着崔萤去往正门的路上把这话说了。
崔萤眼前浮现那晚马车里探出的苍白面孔。光是看那脸色和气质,便能猜到,他不是和善的人。
不过,这趟他便要回他父亲那里,崔萤和他在路上也没什么接触的机会,以后都不会有机会再见他。
崔萤和蒲月走到正门处,那里已经停了两辆马车,一辆给她,一辆给刘绾祯,霍明远和刘玄峥骑马。
崔萤四面看看,发觉自己是最晚来的。
她只将视线投向霍明远一瞬,望见他冷峻的侧脸,快速收回视线,低垂着眼告罪。
余光瞥到他身侧一抹蓝影,她又讶然抬头,温策也来了。
温策朝她笑一笑,她不好意思地回了个笑。
霍明远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既然知道迟了,还不快些。”
崔萤抿唇应是,生疏地爬上马车。
车内的一切都陌生新奇,席是蒲编凉席,褥子是透气葛布,几上摆着茶盏凉冰,四下清简素淡,清爽妥帖。
车帘是轻薄的素纱罗帘,崔萤好奇地掀开帘子,一个打马男子的身影映入眼帘,人离得很近,就在马车侧边。
他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死水一般的眼睛镶在素白面皮上,眼下有深灰乌青,透着股阴冷气。
崔萤吓得两手一抖,罗帘飘摇摇又垂落下去。
这就是那个世子。
想是巧合,他刚好打马到她的马车边上,赶上她掀帘子。不知方才的举动有没有冒犯到他。
可是罗帘上能映出稀疏的影子,崔萤盯着看了许久,他一直就在她的马车边,与她同行。
崔萤再不敢掀开帘子,一直忍耐到队伍停驻,车马进了驿站,才从马车上下来。
后几日也都一直这样,不掀帘子不看外景,只在马车里和蒲月低声说话。
憋闷着过了四天,马车抵达新余县。
崔萤一直没瞧过外头,故而一出马车就呆立住。
站在高处,街景入目。
塌了的墙暂且垒上碎石,烧烂的屋子搭着破草棚勉强住人。街角只剩零星买卖,人人神色紧绷,惶惶往来。
墙缝里卡着劈卷刃的弯刀残片,不少门框上留着深浅不一的刀劈缺口,青石板上残留火烧焦渍,处处都是胡人来过的痕迹。
崔萤虽然听蒲月说过胡人劫掠烧杀新余的事,却从未亲眼见过,更不知道,亲眼见这样场景,会有这般震撼。
胡人打到县里来,竟是如此可怖。
如果当初胡人没有在鹄山下被打跑,鹄镇就会变成这样?
蒲月见她脸色发白,安慰道:“表小姐,别怕,胡人早被霍将军打退到几十里之外了,再过些时日,新余会重建好的。”
崔萤勉力点点头:“咱们走吧。”
待崔萤安置好,两人在驿站用过晚饭,蒲月便准备出门去,趁着天还未全黑,回家里一趟。
谁料外头先来了传报,一位妇人带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来寻蒲月。
蒲月又惊又喜,将人迎进来,果然正是自家娘亲与小妹。
张氏携着毛圆小心翼翼进门,一眼瞧见崔萤就要跪倒。崔萤吓了一跳,忙拉住她。
刚触碰到张氏的手,崔萤便感觉到其上的浮肿,加之她像是腿软,显然身子很不好。
崔萤拉着她们坐下:“坐着说话。”
一大一小两个却仍是惶恐,不敢沾凳。
崔萤走到门边,关上门:“放心吧,没有外人,你们安心叙话。”
她们面面相觑,蒲月也同崔萤对视一眼,温软笑了。
“表小姐很和善,对我很好。”蒲月开口安她们的心。
她上上下下地看自家娘亲小妹:“阿娘精神好点了,小妹瘦了。”
张氏虚弱地笑:“她现在一个人忙里忙外,是瘦了。”
蒲月问:“找过阿爹吗?”
前些时日征兵,阿爹被编到了新余县的新余军里,偶尔会打一打胡人的残部。
毛圆老成地点头:“前几日去看过阿爹,军里管得严,没说多久的话。阿爹肩膀上落了好大一块刀口,不过止住了血,阿爹说会没事。”
张氏眼眶里滚出泪水:“你爹一把年纪,能活下来,不缺胳膊少腿就行。”
蒲月面上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她知道,这仗还没完,彻底把胡人赶出境之前,能不能平安活着,都说不准。
蒲月绕过这个话头,转而问起家里银钱可够。
“阿姐放心,现在赋税薄了,又有你常常寄银钱回家,不单日子能过,阿娘的药钱也能解决。”
蒲月忍不住问:“正在打仗,赋税怎么还会变薄?”
毛圆摇头:“不知道,反正是好事。”
蒲月想也是。她用力搓了搓毛圆的脸颊:“你现在上头没有哥哥姐姐,娘又卧病,一个人撑,实在辛苦,银钱够,多给自己买点好的吃。”
毛圆懂事点头。
又说了好一会子话,眼看天色不早,蒲月便将张氏和毛圆送出门外。
崔萤见她回来,眼睛里蓄着泪,递过帕子给她。
“谢谢表小姐。”蒲月接过擦干净脸。
崔萤这时候才问:“蒲月,原来你还有兄弟吗?”
蒲月沉默片刻:“有两个哥哥,都去世了。”
崔萤握住她冰凉的手,想起温策跟她说的话:“他们为了抗击胡人而死,是英雄。”
她今日亲眼见过胡人怎样摧残一个县城,破坏一个个家,才对这话生出实感。
蒲月挤出一个苦笑:“表小姐,不是的,我的两个哥哥没有打胡人。是那位陛下令人征走他们,去修离宫别苑。”
崔萤愣住。
*
驿站另一处。
霍明远盯着指间纸笺上的字句,面沉如水。
程满坐在他对面右侧,双手忐忑交叠摩挲。
他做霍明远的心腹,算上霍明远失踪的那三年,共有八年了。
无论是前五年,还是霍明远前几月刚和他取得联系的时候,霍明远做决断常常都很快,或是告诉他,多久能得到明确的答复。
而不是,这样,冷沉沉地良久不说话。
这次霍明远让他探查的事情,是关于那位世子的为人。
刘玄峥的事迹,最出名的,当然是新婚一月逼死妻子。
将军嫁妹,慎重些也没错。但是......程满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开口劝说。
他下定决心,便道:“这事,说来已有两年,世子改好了也说不一定。再者说,是那娘子自己想不开,并未听说世子有施暴。”
他和霍明远虽说行动总能配合得当,在这方面的性子却是截然相反,他习惯于给自己找些理由减轻负罪感,霍明远却不。
果然,霍明远毫不留情道:“没有施暴,她自己寻死,那意思就是,和刘玄峥待在一起,生不如死。”
程满还想说些什么,终究住了口,他是说不过霍明远的,霍明远总会把最根本的东西直当说出。
他索性道:“将军彻底接管东泉和新余一带,脱离朝廷,自筹粮饷,郑阿王自己就是这样做的,怎能不疑心。无论姻亲最终是否能成,当下照着他的要求答应下来,最能稳住他。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知道,这个道理,霍明远分明早就清楚。
霍明远将那张纸笺在火上燎了,火光在他眉宇间跃动,“没错,最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