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补偿 凡我能给出 ...
-
驿站的马儿吃饱了草料,前往弘平的队伍修整完毕,便准备再次出发。
崔萤早早站在路边,等车夫牵马驾车过来。
驿站外依然是一片战后残迹,崔萤就站在塌墙断梁边,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满目废墟里,有一样熟悉的东西,那是乡下家家户户都有的土灶。锅沿焦黑,柴火和豁口的粗瓷碗散了一地。
灶台侧边的泥墙上,用木炭划着一道道划痕,高低错落,深深浅浅。
崔萤知道这是什么,阿娘还在时,过两个月就会拉她站在灶边,给她量身高。
那木炭不再留新痕的时候,就是阿娘去的时候。
这里的炭痕也停在一个低矮的地方。看着最高的一道痕迹,仿佛可以想象出那个孩童的身形。
灶台被马蹄踹塌大半,屋舍倾颓,再也不会有人围着这方灶台烧水做饭,再也没有人贴着墙画上新线。
蒲月出声唤她:“表小姐,别看了,这家人不一定就是死了,或许跑得及时,去别的地方逃难,你可千万别老是想着这些太沉重的事情,你养病要静心。”
崔萤应声,心底却无法平静。
蒲月一家历过大难,都觉得能活下来就很好,战乱里不能奢求旁的。可是,好好的一家人,过着好好的日子,凭什么就要遭这样的难,那些黄头发的胡人,凭什么就能这样蛮横,毁坏人家的房屋、城镇,杀害人家的性命?
崔萤胸口发热,阵阵鼓噪,堵着一口气上了马车。
同时出发的刘绾祯换了一身轻便骑装,将马车让给刘玄峥,自己骑马。
总共不过六七日的行程,她叫刘玄峥跟着崔萤的马车走,是有意让他们两个人路上说话,刘玄峥得了阿父授意,也说是愿意装装样子。
谁知崔萤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个胆小如鼠的样子,连掀开车帘都不敢,宁愿闷在里头。
刘玄峥也撂了脸子,说什么都不肯再继续跟崔萤的马车。
这样僵持,还有什么意思。
刘绾祯骑马上前,敲敲崔萤的马车外壁。
崔萤胸口一突,随后发觉人影同前几天不一样了,更纤细一些。
掀开车帘,刘绾祯一身出行的素简打扮,头上戴着一幅藕荷色罗帷帽,垂纱遮了大半张脸,帽檐有银色暗纹浮动,穿素绫窄袖短襦,腰间一条缠枝莲红带利落束着。
她对崔萤笑道:“我把我那弟弟赶走了,他也是个笨的,崔妹妹都不乐意拉开帘子看他,他还巴巴地跟着,一点儿也不会看眼色。”
“崔妹妹,他这几天,很打扰你吧?”
她的声音有一半都淹没在马蹄和车轮声音里,崔萤只能断续猜她的意思。
跟刘绾祯或者霍明远这样的贵人说话,她是不配叫他们重复的。
听她语气,像是不满。
崔萤怎么敢嫌世子打扰,她就是害怕。可是,“害怕”说出来,听在别人耳朵里也是嫌弃了。
她想尽量少与世子接触而已,毕竟本就不熟,以后也不会再见,翁主何至于还特地来问她。
思来想去,她想起这两日的见闻,便说:“翁主误会了,我不知道一直是世子在旁边。不打开车帘,是因为,胡人打过临近的郡县,到处都是凄凉的景象,所以不忍心看。”
这样,也不算是撒谎,如果早知道那么多好地方被胡人糟蹋成了废墟,她自是不忍看的。
刘绾祯坐在马上,垂眼看她。
以往只觉得崔萤反应慢,不怎么聪明,没想到她还会搬出这种话来堵她的嘴。
她为了和霍明远说上话,当然没少说过诸如百姓可怜胡人可恨这样的话,但她只是说说而已,她又没见过胡人。这只是一面好用的大旗,可以彰显自己心善。
崔萤定然也是这样,竟然还演得一副真切哀戚的样子。
刘绾祯轻笑一声:“这话不必与我说,留着在霍将军面前说倒更好。”
崔萤莫名地低下头,是翁主先问她,她才答了,翁主却又这样说。
刘绾祯见她不言不语,做了锯嘴葫芦,便冷脸打马而去。
崔萤张了张嘴,视线跟着她离开,探出半个身子。只见她加快速度,赶上了队伍最前,与霍明远并辔而行。
崔萤双手紧扒着车窗边沿,望了半晌后,静默坐了回去。
*
过了两日,终于抵达弘平定川,郑阿王的所在。
到达的时候正值日落时分,崔萤刚下马车,就听到一阵爽朗敞亮的大笑。
“可算把你盼来了!”
一个穿着交领细缎常服的男子阔步走来,身形魁梧,肩背宽厚,眉眼弯起笑意,唇角扬着大方随和的弧度,看上去十分热忱。
他几步上前,自然地拍过霍明远肩背,语气松弛自在:“一路风尘仆仆,实在辛苦,我备了便宴与薄酒,不必拘束。”
目光掠过人群,落在崔萤身上:“崔娘子也请。”
崔萤乍然被他点了名字,连忙屈膝行礼。
她不过是个跟着的表姑娘,有什么值得被郑阿王特意提起的吗?
她这厢还在疑惑,那厢郑阿王已经亲热地领着霍明远进门,她便不敢再耽搁,快步跟上。
一路走一路看,只觉郑阿王的府邸和霍府很不一样。霍府本是杜家建造的,已经算是东泉数一数二的舒适华丽,而这王府则更有股说不出的贵气。
青石地面滑凉,廊木油亮,院里活水绕着假山花木,样样精致。设宴的正厅里大件木器温润厚重,瓷盏莹白,软垫如云,香气清雅。
入席后,桌边摆着冰盆,桌面上还有冰的瓜果和酒。
崔萤倒吸一口凉气。她只见过把瓜泡到井水里降温,从未见过盛夏还有整块寒冰的。
单这一样就叫她震惊,更不必说,流水一般的珍馐,精细至极。且每道菜只浅尝几口便要撤下,其中奢华,都不是崔萤能想象的。
郑阿王坐在主位,朝着身侧的霍明远举杯:“这些时日,两个不懂事的儿女住在霍将军那儿,恐怕添了不少麻烦。”
霍明远客气回应:“我那处简陋,倒委屈了世子与翁主。”
郑阿王哈哈大笑,抬手点了点一对儿女:“这两个娇惯出来的冤家,总是叫我操心,等到什么时候他们的终身大事定了,我才能省点心。”
“绾祯不用费心,她自己要是瞧上谁,那比我急多了。”
刘绾祯脸色一红,嗔道:“阿父!”
郑阿王含笑,眼珠微微转动,崔萤便觉得自己背上像是有许多细针在扎。
“最让我操心的,还是玄峥,这小子生性别扭,是个不大愿意主动的,错过了不少良缘。我这个做父亲的,不想他配什么了不得的贵女,妻子么,柔婉性子好最要紧。”
霍明远手上动作微顿,很快恢复常态。
他不接招,郑阿王却并不会因此就放弃,今日这宴席,本就是为了把话挑明。
“若是能聘得崔娘子这样的新妇,我就放心了。”
崔萤双手一抖,手里的勺子滚落在地。
四面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射过来,头颅发涨,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话已经挑明到了不大讲究的地步,任何人都不能再装傻。
崔萤不想被随便配人,更何况,那位世子,还凶名在外。
她不敢回话,不会回话,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郑阿王一眼。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霍明远。
宴厅里尽是陌生冰冷的视线,唯一熟悉的人,只有霍明远。
可她拿不准,霍明远会不会替她说话,他本来就有嫁了她的意愿,对方是世子,身份高贵,并没有哪里配不上她这个表小姐。
霍明远淡淡道:“世子若能看得上,那是她的福分。”
崔萤脸色当即一片惨白。
他继续道:“不过近日甚忙,我鲜少去看她,也就没有同她提过此事,她胆气弱于寻常人许多,风吹草动都怕,婚姻大事,还需慢慢和她商议。”
郑阿王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是自然,你们在这里小住几日,也好叫孩子们相处相处。”
崔萤五指扣紧桌面,指尖用力到泛白。
这两人,几句话,就仿佛敲定了她的婚事,说是相处,只怕没有她决定的余地。
她极力克制恐惧,看向那位世子。
刘玄峥不以为意地饮酒,扫她一眼,没有任何表示。
这桩婚事,于他而言,最多只是不喜,他没有必要强烈抗拒。
崔萤死死绞着衣角,惶恐缠上四肢,顺着骨缝蔓延,连呼吸都滞涩。
她陷入孤立无援之中,眼前只有一条既定的路,通向漆黑的未知。
旁人如何推杯换盏她已然无力去听,吃食更是咽不下一口,枯坐到散席,起身都站不稳。
蒲月扶着她走出宴厅。
庭院草木沉在夜色里,晚风卷着细碎落叶擦过阶石。树木枝叶沉沉,影子歪歪扭扭铺在青石地上,绞缠着她拉长的瘦影。
她脚步轻飘飘,走过长廊,一排灯火在夜风中轻晃,厅内郑阿王与翁主的笑语隐约传来,她身边却安静得只剩脚步与烛火噼啪。
“吱呀”身侧的门突然被打开。
崔萤恍惚之间对上一双熟悉眼眸,心头忽的腾起一团怒气。
她转身欲走,却被霍明远攥住手腕。
“你在外守着。”他简短地吩咐蒲月,便抓住崔萤,将她拉进房里。
崔萤咬牙挣脱不得,生生被他一只手挟两个腕子,拽进门内,还眼睁睁看他单手带上了门。
“放开我!”崔萤极少用这样大的声量说话。
霍明远没有放开,而是保持着捉她两腕的姿势,把她带得离门边远些,空出的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半强硬地按她坐下。
崔萤心里的怒火烧出了大团委屈苦闷的灰烬。
他真是熟悉她,连怎样制住她都还记得清楚。
可是往常,她都不过是生点小气,故意使性子,他表面强势,其实是哄着她道歉。
现在,她分明感觉到手腕上实在的力道,他就是要制住她不许她乱动,令她冷静。
就连他的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歉意。
“方才把我随意配给旁人,现在还有什么要安排我?依你所说,你聪明,我蠢笨,你照顾我多,你最有本事,那我就活该被你摆弄吗?”
崔萤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尽数吐露,浑身颤抖,声音染上哭腔。
霍明远双臂微僵,慢慢松开她。
他的声音发闷,但仍旧大体维持清明:“只要定下这桩亲事即可,我会为你拖着,等到时机成熟,婚事自然不作数。”
时机成熟?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她又为什么要为了他的计划牺牲?
崔萤红着眼睛盯视他,奋力推他一把,起身就想走。
霍明远很快捞回她,双手扣紧她的臂膀,压低声音道:“一切结束后,我会尽全力补偿你,凡我能给出的,你都可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