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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露水 淡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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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衍清一夜没睡好。
说“没睡好”也不准确,他大概是睡着了的,只是睡得很浅,像漂在水面上,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天蓝色的糖盒,银色的糖纸,顾止临转过身去的背影,那声只有一个字的“嗯”。他反复地追,怎么都追不上,那条路好像没有尽头,樟树的阴影一段一段地把他吞进去,又吐出来。
闹钟响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醒了的,像是根本没有真正睡着过。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想,今天要面对顾止临了。
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他翻下床,刷牙洗脸,外婆已经做好了早饭——白粥配咸菜,外加一个水煮蛋。他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他也没觉得疼。
“清清,脸色不太好,没睡好啊?”外婆端着自己的粥碗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没有,睡好了。”时衍清说。
外婆没再问,但给他多夹了一筷子咸菜。
时衍清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了门。从小区走到学校大概二十分钟,他平时走得不快,今天却越走越快,走到后来几乎是在赶路。书包带子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颠,校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他低着头,避开早高峰的人流,走得气喘吁吁。
他在急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将近一刻钟。教室门开着,里面只有两三个人,各自趴在桌上补觉,安安静静的。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放下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摆出来。语文书,数学卷子,英语笔记本,摆得整整齐齐,和每一天一样。
然后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翻开英语笔记本,看到昨天记的那些笔记,字母安安静静地躺在格线上,工工整整的,但他一个都看不进去。他又合上笔记本,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把它涂掉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左边瞟。
顾止临的座位是空的。椅子好好地塞在桌子下面,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昨天下课的时候顾止临收走了所有的书本,桌面上连一张纸屑都没有留下。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坐在这里过。
时衍清把目光收回来,又翻开英语笔记本,又合上。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他才终于强迫自己在一道完形填空上停了下来,一个空一个空地往下读。读到第三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在读文章,他的眼睛在看那些单词,但他的脑子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顾止临今天会不会跟他说话。
他在想顾止临今天会不会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他在想如果顾止临不理他,他要怎么办。
教室里的学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早读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人,课代表在前面领读英语,大家跟着读,声音稀稀拉拉的,像一群没睡醒的鸭子。时衍清跟着读了几句,又停了下来。
他的左边还是空的。
顾止临没来。
时衍清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挂钟,早读已经开始七分钟了。顾止临之前也迟到过,班主任都习惯了,但那个时候时衍清不在意,他迟不迟到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可是现在他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左边空荡荡的椅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落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明明是他先到教室的,是他先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但那个空着的座位让他觉得自己才是被留下来的那一个。
早读过了快一半的时候,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声音不大,但时衍清听到了。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脚步声从后门沿着过道走过来,不紧不慢的,越来越近,经过几排桌椅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好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脚步声在左边停下来了。
椅子被拉开,书包被放下。
顾止临坐下来了。
时衍清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他盯着面前摊开的英语课本,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但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页纸上,像一个做了错事不敢抬头的小孩。
他等着顾止临跟他说话。
哪怕只是一句“早”,哪怕只是一个字。
他准备好了要怎么回答,他会在零点五秒之内转过头去,用他练习了一整个早上的、最自然的语气说“早”。
他甚至还准备了第二句话,他想问顾止临今天怎么迟到了,是不是闹钟没响,还是路上堵车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问句排练了至少十遍,每一个字的轻重都安排好了。
顾止临没有说话。
时衍清等了三秒,五秒,十秒。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然后是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轻轻的,稳稳的,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顾止临在写作业。
他就这么坐下来,翻开书,拿起笔,开始写。好像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好像时衍清不存在,好像昨天递糖、一起走回家、以及在夕阳里沉默地告别,都是一场没有发生过的梦。
时衍清的勇气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一下子就瘪了。
他维持着那个看课本的姿势又坚持了十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他的目光从课本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落在自己握着笔的指节上。
他发现自己把笔握得太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在笔杆上掐出了浅浅的印子。
他松开了一点,又松了一点。
旁边传来笔尖写字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时衍清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外婆给他倒的温水,现在已经凉了,凉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把水杯放回去的时候,动作大了一点,水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不算响,但在安静的早读里算是一个声音。
时衍清下意识地去看顾止临。
顾止临没有抬头。他还在写东西,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面前的卷子,看起来很专注,专注到好像根本没有听到那声“咚”。
时衍清看了他两秒。
顾止临的侧脸和昨天没什么区别。下颌线还是那样利落分明,鼻梁还是那样挺,睫毛不长不短的,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遮住了大半截脖子,和每一天的穿法一模一样。
但时衍清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不是表情的问题,因为顾止临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摆出任何“我在生气”的样子。他甚至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风,没有涟漪,什么都没有。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时衍清觉得不对劲。
因为平时顾止临即使不说话,他身上也是有东西在流动的,一种时衍清说不上名字的、温热的东西,像暗涌,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现在那些东西好像被什么冻住了,冻得结结实实的,冷冰冰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时衍清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开始在英语课本上写字。他写得很快,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挤出去。
他写了两行,发现自己写的根本不是英语笔记,而是一遍一遍重复的同一个字。
临。
顾止临的临。
他看着那个字愣了一下,飞快地把它划掉了。划了好几道,黑乎乎的一团,彻底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然后他把那页纸翻过去,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写英语笔记。
这次他没有走神,认认真真地记了五行的样子,然后他听到左边传来一个声音。
顾止临把笔放下了。
不是那种用完了随手放下的感觉,是那种写累了、停下来歇一口气的感觉。他把笔搁在桌面上,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被他的手指挡住了。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看窗外。
时衍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一个机会。
顾止临没有在写作业,他只是在看窗外。
这个时候如果他转过头去,说一句话,随便什么话,顾止临应该会回答他。
他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把那十几种可能的开场白全部调出来,一个一个地筛选——问数学题?太刻意了。
问他吃了没?太普通了。说今天天气不错?太蠢了。
他还在筛的时候,顾止临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了笔。
机会窗口关上了。
时衍清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下来。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说是上节课讲过的类型,让大家做一下,一会儿找人上去写。
时衍清低下头做题。这道题不难,和上次顾止临问他的那道题是同一个题型,换了个数字而已。他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顾止临上次不会做的那道题,就是这个题型。不知道他这次会不会了。
他想偏过头去看一眼顾止临的草稿纸,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不行,不能看,万一顾止临正在看他怎么办?
不对,万一顾止临没有看他,他偏过头去结果顾止临根本没注意到他,那不是更尴尬?
不对不对,就算顾止临注意到他了,万一顾止临以为他在抄他的答案怎么办?
可是顾止临的数学还不如他,他抄顾止临的干什么?
时衍清被自己的脑内小剧场弄得有点烦躁,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两下,戳出两个小黑点。
最后他还是没有偏头。
但他做了一件别的事。
他把这道题的完整解题步骤写在了草稿纸上,写得比平时更工整,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连最基本的计算步骤都没有省略。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草稿纸折了一下,放在两张桌子中间的位置
——放在那条十厘米的边界线上,既不偏向自己这边,也不偏向顾止临那边。
放好之后他就后悔了。
这太明显了。这张草稿纸放在那里,就像一面插在边境线上的小旗子,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是我给你的”。万一顾止临不要怎么办?
万一顾止临看都不看一眼怎么办?万一顾止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推回来怎么办?
时衍清越想越慌,伸手想把那张草稿纸拿回来。
他的手刚碰到纸边,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那张草稿纸抽走了。
动作很自然,甚至可以说是随意的。顾止临把草稿纸拿过去,放在自己的卷子旁边,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开始照着上面的步骤往卷子上写。
他没有说谢谢。
没有看时衍清。
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任何表示。
但他的笔尖,在抄完最后一步的时候,在草稿纸的右下角顿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轻到像是不小心碰到了纸面,然后他收回了笔,继续做下一道题。
时衍清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顿笔。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但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也许顾止临只是刚好在那里停了一下,也许他是在想下一步怎么做,也许这个顿笔没有任何意义,就像风吹过树叶会响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不需要被解读的动作。
可是时衍清还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他真的不想理我,他可以不拿那张草稿纸。如果他拿了草稿纸但是不想跟我有任何交流,他可以不抄,或者抄完就完了,为什么要在右下角顿那一下?
时衍清想得太投入了,连陈老师喊他名字都没听到。
“时衍清,上来写一下这道题。”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朝他看过来。时衍清回过神来,看到全班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站起来,低着头走到讲台上,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答案。
这道题他刚才在座位上已经做过了,步骤都记得很清楚,粉笔在黑色板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写出来的字和他写在纸上的字不太一样,更大一些,更用力一些,但还是一样工整。
他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顾止临在看他。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是那种光明正大的、不遮不掩的看。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目光越过大半个教室落在讲台的方向,落在时衍清身上。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在看。
时衍清的手一抖,最后那个数字的最后一笔歪了一下。
他飞快地写完,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低着头走回了座位。坐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烧,烧得很厉害,一定红透了。他把脸埋进课本里,假装在看上面的内容,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清。
他不敢看顾止临。
但他知道顾止临刚才在看他。
淡淡的。
像夏天的一滴露水滴在枝叶上,过几秒就会被太阳晒干。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