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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悠哈 明天要面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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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橘色。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学校门口这一段路最热闹,卖炸串的、卖糖油粑粑的、卖臭豆腐的,小推车一辆挨着一辆,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把傍晚的空气搅得浓稠而温暖。
时衍清走得很慢,步子不大,顾止临也没催他,配合着他的速度,两个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路边的樟树一棵接一棵,枝叶茂密得遮住了半边天空,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已经九月了,长沙的夏天还拖着尾巴不肯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樟树叶特有的清苦气味,混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时衍清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书包带子在肩膀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对方希不希望他说什么。
旁边这个人太高了,走在他左边,像一堵安静的墙,替他挡住了西晒的太阳。他的影子落在时衍清身上,把时衍清整个人罩在一片浅浅的阴凉里。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学校门口那段热闹的路走完了,拐进了一条安静一些的街道。
人少了,车也少了,只剩路两边的樟树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有风吹过来,樟树的枝叶沙沙地响,几片老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时衍清的脚边,落在顾止临的肩膀上。
顾止临伸手把肩膀上的叶子拂掉了,忽然停下来。
时衍清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他。
顾止临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时衍清。
是一盒糖。
很漂亮的包装,圆形的,大概比一枚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
外面的壳子是透明的塑料,里面的小圆盒是天蓝色的,干净又明亮,像长沙夏天最热的时候突然抬头看见的那一小片晴空。
透过透明外壳能看到盒子里装着一颗圆圆的糖,银色的包装纸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安安静静地躺在天蓝色的盒底,像一颗小小的、被妥善保管的珍珠。
时衍清认出那个包装了。
悠哈,学校小卖部就有卖的,五块钱一盒。
蓝色的壳子是海盐味的。
他之前路过小卖部的货架时看到过,但从来没买过。五块钱不算贵,但花五块钱买一小盒糖对他来说是一件有点奢侈的事情。
他那时候多看了两眼,心想这个蓝色真好看,然后就走了。
他没有想到会有人买下来,装在口袋里,在回家的路上递给他。
顾止临捏着那盒糖的一角,递到时衍清面前。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在天蓝色糖盒的映衬下显得比平时更白了一些。
“给你。”他说,语气和递一支笔、递一个面包的时候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如果有旁人在场,如果那个旁人足够细心,可能会注意到顾止临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把糖递出去的那一瞬间,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不存在。
时衍清伸出手,把那盒糖接了过来。指尖碰到顾止临的手指时,他习惯性地缩了一下,但还是拿住了。
糖盒比他想象的要轻一点,透明的塑料外壳摸起来滑滑的,带着一点顾止临口袋里的温度,温温的。天蓝色的盒子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一小片被摘下天空。
他把糖盒攥在手心里,低下头,嘴角弯了一小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谢谢。”他说。
顾止临“嗯”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时衍清跟上去,把手里的糖盒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透明的外壳,天蓝色的内盒,透过外壳能看到里面那颗银色的圆糖。
海盐味。
他没吃过海盐味的糖,不知道海盐是什么味道的。
咸的吗?甜的?还是又咸又甜?
他没舍得拆开,小心地放进了校服口袋里。放好之后还用手按了按口袋外面,确认它待在里面好好的,不会掉出来。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时衍清——时衍清!”
时衍清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后面跑过来,校服穿得松松垮垮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白的小臂。
她的脸有点尖,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颗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看起来明亮又开朗,跟时衍清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时衍清认出了她。
贺染,隔壁三班的,成绩中等,但人缘很好,走到哪儿都有人跟她打招呼。
他们认识是因为高一时参加过一个月的英语角活动,后来没什么交集了,但偶尔在走廊里碰到,贺染会主动跟他点个头。
“好巧啊,”贺染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我刚才在马路对面就看到你了,喊了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时衍清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很轻地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贺染倒是不在意他的冷淡,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移到他旁边的顾止临身上时,顿了一下,笑得更开了。
“你们一起回家啊?”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但没有那种八卦的意味,更像是随口一问。
时衍清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和顾止临是一起回家吗?他们只是同路而已,今天第一次一起走,明天可能就不会了。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止临已经先开口了。
“嗯。”顾止临说,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听着有一种让人不敢再多问的距离感。
时衍清看了顾止临一眼。顾止临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淡淡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处,没有看贺染,也没有看他。
贺染倒也没被这个“嗯”噎住,她显然不是那种会被冷空气吓退的女生。
她转向时衍清,目光落在他校服口袋上
——时衍清刚才放糖盒的时候可能没塞好,那颗糖盒透明的外壳露出了一小截,在白色的校服口袋映衬下格外显眼,天蓝色的内盒在夕阳下泛着好看的光。
“诶,你这个悠哈哪里买的?”贺染大大方方地指了指他的口袋,“蓝色的壳子,海盐味的吧?我一直想试试这个味道,学校小卖部上周卖断货了。”
时衍清低头看了一眼露出来的糖盒,又看了一眼贺染。她的目光亮晶晶的,是真的对那盒糖感兴趣,不是在客气。
他犹豫了一秒。
这盒糖是顾止临给他的。
透明的外壳,天蓝色的内盒,里面躺着一颗银色包装纸包着的圆糖。
五块钱一盒,不贵,但顾止临装在口袋里带了一整天,在回家的路上掏出来递给了他。
他不舍得拆开,想拿回家放在书桌上,或者放在枕头旁边,或者收进那个装着他重要东西的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是外婆以前装饼干剩下的,里面放着他从小攒下来的各种东西,一张小学毕业照,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到的樟树叶做成的书签,一支他用秃了的、但笔杆上印着他喜欢的卡通人物的圆珠笔。
但贺染在看他,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时衍清不擅长拒绝别人。
或者说,他不太习惯被人注意到,更不习惯被人索要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自然而然的、理所当然的热络,就像一个人突然站在了聚光灯下,手足无措,只想快点从灯光里退出去。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把那盒糖从口袋里掏了出来,递给了贺染。
“给你。”他说。声音不大,和平常一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麻烦到别人的轻。
贺染接过那盒糖,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谢谢你啊时衍清!改天我也给你带好吃的!”
她把糖盒攥在手里,透明的外壳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光,然后被她塞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她朝时衍清挥了挥手,又朝顾止临笑了笑,马尾一甩,转身跑回了马路对面。
那边有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女生在等她,两个人碰面之后挽着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走远了。
时衍清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刚才递糖盒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
口袋空了。那盒透明的外壳、天蓝色的内盒、里面躺着一颗银色圆糖的悠哈,现在在贺染手里。他连拆开来看一眼都没有,就给出去了。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塞进口袋里,指尖触到了空荡荡的布料内侧,凉凉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给贺染那盒糖。
贺染想要,他就给了,这没什么不对的。
他只是……只是想多留它一会儿。
哪怕不拆开,哪怕只是放在口袋里,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带着那个人口袋里的温度,跟他一起走过这条长长的、铺满夕阳的回家路。
而且他还没来得及看到那颗银色的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还不知道海盐味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他还想尝尝看。
时衍清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止临。
顾止临正看着贺染远去的方向,表情看不太清楚。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一根拉到一半就不想再拉的弦。
然后他转过了头,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什么都没说。
但时衍清注意到,顾止临走路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快,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像是不想再跟谁并肩走的快。
他的步子变大了,步伐变快了,校服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很快就和时衍清拉开了距离。
时衍清愣了一下,赶紧小跑了两步追上去。
“顾止临。”他喊了一声。
顾止临没停,也没回头,但脚步稍微慢了一点点。只是稍微,如果不注意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时衍清追上了他,走在他旁边,微微喘着气。他不知道顾止临怎么了,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他的社交能力本来就有限,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默和疏离,他像一条搁浅的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重新驶回海里。
他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走得好快。”
“嗯。”顾止临说。
就一个字。
时衍清不傻。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十几分钟前,顾止临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糖递给他的时候,气氛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们之间的空气是温的,柔的,像傍晚的风,带着樟树叶的清苦味。
现在那股风忽然变凉了,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冰。
是因为他把糖给了别人吗?
时衍清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又很快否定了它。
不至于吧,一盒糖而已,五块钱的东西,顾止临不至于因为这个不高兴。而且顾止临自己都没有说要吃这盒糖,给他就是他的了,他给了别人,跟顾止临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顾止临好像真的不高兴了。
时衍清偷偷看了他一眼。
顾止临的侧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平时的顾止临即使不说话,身上也带着一种松弛的、懒洋洋的感觉,像一只晒太阳的大猫。
但现在那种松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拒人千里的冷淡,像一扇刚刚关上的门,虽然没有上锁,但也没有邀请任何人再推开的意思。
时衍清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聊天,跟顾止临相处的时候,他能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鼓足了勇气才挤出来的。现在这股勇气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气压堵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他心口发闷。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夕阳越来越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影子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安静地移动着,像两条平行的河流,靠得很近,但永远不会交汇。到了时衍清住的那个小区的路口,时衍清停下了脚步。
“我到了。”他说。
顾止临也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快的一眼,快到时衍清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睛里的情绪,他就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
“嗯。”顾止临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时衍清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被樟树的阴影一段一段地吃掉,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橘色的夕阳洒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洒在顾止临踩过的那些地砖上,洒在时衍清站着的这个路口,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但他的心口是凉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边卖糖油粑粑的大叔多看了他两眼,才恍然回过神来,转身走进了小区。
时衍清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
他一步步爬上去,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有些楼层亮着昏黄的灯光,有些楼层完全黑着。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单调的节拍器。
到家的时候,外婆正在厨房里炒菜。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清脆而急促,空气里弥漫着蒜蓉和酱油的味道,热腾腾的,把这个不大的家填得满满当当。
外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歪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快要睡着了。
“清清回来啦?”外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用一个大夹子夹在脑后,围裙上沾着油渍和菜叶,脸上带着笑,“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嗯。”时衍清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洗手间洗了手,然后回到客厅坐下来。
晚饭是三菜一汤。
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一小碟外婆自己腌的萝卜干,和一锅冬瓜排骨汤。排骨只有三四块,外婆把其中两块夹到了时衍清碗里,又把最大的一块夹给了外公,自己碗里只剩下冬瓜和汤。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外婆说着,又往时衍清碗里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时衍清低着头扒饭,“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她太了解这个外孙了,这孩子从小心思就重,有什么事情不爱说,都闷在心里。他不说话的时候,你问也问不出来,只能等他主动开口——如果他愿意开口的话。
吃完饭,时衍清洗了碗,擦了桌子,把厨房收拾干净。外婆要去洗碗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洗完了,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早点写作业,早点休息。
时衍清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
房间里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塞得满满当当了。
墙上贴着几年前贴的英语单词表,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发黄发脆。书桌上码着一摞课本和教辅,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窗户外面是对面楼的墙壁,灰扑扑的,什么风景都没有,但窗台上放着一盆外婆养的绿萝,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这个灰白色的空间里添了一点绿意。
时衍清没有打开台灯。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昏昏黄黄的,把房间里的东西照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书包还没打开,卷子还没拿出来,笔袋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桌上,拉链没有拉开。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刚才路上的画面。
顾止临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糖的样子。
透明的塑料外壳,天蓝色的内盒,像一小片被摘下来的晴空,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他说“给你”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落进耳朵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像一个很小的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荡开了,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都停不下来。
然后是他把糖盒递给贺染的那一秒。
他给出去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贺染想要,他就给了。他不习惯被人要东西,也不习惯拒绝别人。
他从小到大都在学一件事,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
别人想要什么,如果能给,他就给。别人需要他做什么,如果能做,他就做。
他的存在已经够麻烦外婆外公了,不能再麻烦任何人了。
可是顾止临好像不高兴了。
时衍清把两条胳膊叠在书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反复回想顾止临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只有一秒钟,甚至可能不到一秒钟,快得像一道闪电,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但他总觉得那一秒钟里面藏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在他还没来得及辨认的时候就碎掉了。
是因为那盒糖吗?
时衍清又把这个问题想了一遍。顾止临说不吃甜的,所以那盒糖对他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一盒可有可无的糖,给了别人就给了别人,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呢?
可是如果那盒糖真的可有可无,顾止临为什么要把它带在身上呢?
为什么不是放在家里,不是随手给了别人,而是要装在口袋里,在回家的路上掏出来,递给他呢?而且那盒糖的外壳干干净净的,边角没有磨损,不是放了很久的,应该是新买的。
顾止临特意去小卖部买了一盒糖,装在口袋里,在回家的路上递给了他。
时衍清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天蓝色的壳子,海盐味的悠哈。他在小卖部的货架上看到过很多次,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因为那个蓝色实在好看。
他从来没有买过,五块钱一盒,不贵,但也不是非花不可的钱。
他只是每次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顾止临知道吗?顾止临怎么知道他想看那盒糖?还是说,顾止临只是随手拿了一盒,恰好拿了海盐味的?
时衍清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又点了两下。
他又想起一个细节。顾止临把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当时他几乎没注意到,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停顿好像被放慢了、被拉长了,长到他能看见顾止临指尖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收紧。
那不是一个“随手递东西”的动作。
那是给礼物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时衍清的心跳忽然快了。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只是忽然觉得那盒糖不一样了。不是五块钱的事情,不是一盒糖的事情。是有人把它装在口袋里带了一整天,在夕阳底下掏出来递给他,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说“给你”。
而他把它给了别人。
时衍清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空荡荡的布料内侧,凉凉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盒糖不在了。
透明的外壳,天蓝色的内盒,里面那颗银色包装纸包着的圆糖,他连拆开来看一眼都没有,就给出去了。他不知道海盐味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是咸的吗?还是甜的?还是又咸又甜?像夏天傍晚的海风一样,还是像眼泪一样?
他忽然很想把那盒糖要回来。
他想拆开那颗银色的糖纸,把圆圆的糖放进嘴里,尝一尝海盐的味道。他想把那个天蓝色的空盒子留下来,放在书桌上,或者放在枕头旁边,或者收进那个装着他重要东西的铁盒子里。
可是那盒糖现在在贺染手里。
而顾止临不高兴了。
时衍清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他的耳朵在发烫,整张脸都在发烫。他说不清楚自己在紧张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甚至不确定顾止临到底是不是在因为这件事不高兴
——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顾止临只是走累了不想说话,也许他的表情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也许一切都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可是他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点疼。
但那种疼盖不住胸口那种闷闷的、涨涨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明天他要面对一个不高兴的顾止临。
而他不知道该怎么让顾止临高兴起来。
他只知道那盒蓝色的悠哈,他现在很想把它要回来。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