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谢谢” 这次，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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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时衍清照例没有去食堂。
他从桌肚里拿出早上出门前外婆塞给他的一个馒头，用保鲜袋装着，还是温的。他又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白开水，凉了，但还能喝。他把馒头掰成两半，正准备咬的时候，旁边的椅子动了一下。
顾止临站起来了。
时衍清捏着馒头的手紧了紧，嘴里那个“你”字含了半秒，还没来得及发出来，顾止临已经转身走了。他往教室后门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赵鸣座位的时候赵鸣喊了他一声：“走啊，去食堂。”顾止临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消失在了后门口。
时衍清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
馒头已经凉了，捏在手里硬邦邦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了保鲜袋里，塞回桌肚，然后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好几次。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顾止临主动跟他说话吗？顾止临又没做错什么，是他把人家给的糖转手送给了别人，就算是生气也是应该的。换作是他，如果他把一颗糖给了顾止临，顾止临转手给了别人，他也会不高兴的。
不对。他转念一想，如果他把一颗糖给了顾止临，顾止临给了别人，他会不会不高兴？
他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然后他发现答案是肯定的。
他会。
他不仅会不高兴，他可能还会很难过。
时衍清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握着杯身，掌心贴着凉凉的杯壁。他看着顾止临空荡荡的座位，看着那把被抽走了一半的椅子，看着桌面上那张被他抄了解题步骤的草稿纸——顾止临走的时候没有把它收起来，还摊在桌面上，他写的那些工整的、详细的步骤一行一行地排列在上面，像一条安静的、无人问津的路。
他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他想中午的时候去一趟小卖部，买一盒蓝色的悠哈，海盐味的，透明的外壳，天蓝色的内盒，里面躺着一颗银色包装纸包着的圆糖。他要把那盒糖放在顾止临的桌面上，然后告诉顾止临，对不起，那盒糖我不应该给别人，这盒新的给你，你留着吃，或者你送给别人，都可以。
可是小卖部上周就卖断货了，贺染说的。
而且就算小卖部有货，他口袋里的钱够不够买一盒？五块钱，他书包里应该有，上次外婆给他的零花钱还剩了一些，他一直没舍得用。
而且而且，就算他买了，他该怎么说？“对不起，那盒糖我不该给贺染，这盒赔给你”——听起来好奇怪，像在做生意。“顾止临，这个给你”——更奇怪，人家刚给了你一盒糖，你还一盒回去，算什么？还礼？他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还礼了？
而且而且而且，顾止临会不会根本就不要？如果他递过去的时候顾止临没有接，就像今天早上他没有接他的话一样，那他要怎么办？把那盒糖再塞回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放在桌上，然后顾止临一直不看它，它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面降了半旗的旗子？
时衍清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觉得自己想了太多没用的东西了。
下午第一节课，顾止临回来了。
他从食堂回来之后就没怎么动过，坐在座位上写卷子，写得很专注，不时在草稿纸上画几笔。中间他出去接了一次水，回来的时候经过时衍清身后，时衍清闻到了他校服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昨天一样的皂香，从身后飘过来，又飘走了。
时衍清始终没有找到说话的机会。
或者说，他始终没有鼓起那个勇气。
每一节下课铃响的时候他都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现在，转头，张嘴，说话。但每次他刚转动脖子，就会看到顾止临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邀请，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任何可供他进入的缝隙。它只是一张侧脸，和千千万万张侧脸一样普通，但对于时衍清来说，它像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没有把手，他不知道怎么推开。
有好几次他张了张嘴，声音已经快要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怕那个声音发出来之后，顾止临转过头来看着他，用那种平淡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神看着他，等他说话，而他说出来的话会是结巴的、破碎的、毫无逻辑的，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发出吱吱呀呀的噪音。
他怕那个。
他更怕的是，顾止临根本不转过头来。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埋头写作业。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太阳偏西，光线从樟树的枝叶间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衍清的影子落在自己的卷子上，顾止临的影子落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汇在一起，像两片叠在一起的叶子。
时衍清看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发了一小会儿呆。
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顾止临的桌角。
是一支笔。
不是新买的，是顾止临上次给他的那支。他用了好几天了，笔杆上的漆还和新的一样，没有一丝划痕，被他保管得很好。他在笔杆上贴了一小张贴纸，很细的一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谢谢。
他不敢写“对不起”，“对不起”太郑重了，像一个正式的道谢，他怕顾止临会觉得他在小题大做。他只写了“谢谢”，轻飘飘的，不太认真的，像是不经意间随手写上去的。
顾止临的目光落在了那支笔上。
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伸手拿起了笔。他把笔转了一圈，看到了笔杆上那行小小的贴纸，目光在“谢谢”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时衍清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顾止临把笔放下了。
他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桌角，正好是他伸手能够到的位置。他没有把笔收进笔袋里，也没有把它推回来，他就那么把它放在了桌角，像是接受了它，又像是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笔，继续写作业。
时衍清看着那支笔，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顾止临收下它了吗？还是没收？放在桌角是什么意思？是要等到他走了之后再把它扔掉的意思吗？还是说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收，所以先放在那里，等他考虑清楚了再处理？
时衍清越想越乱，手指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来画去，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
放学铃响的时候，时衍清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想着今天还能不能一起走。从校门口到那个十字路口，从那个十字路口到他家的小区门口，那条路要走差不多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九百秒，他可以在那九百秒里跟顾止临说很多话，也可以一句话都不说。但不管说不说话，只要他们一起走，他就觉得那条路不是那么长，不是那么累，不是那么让人想快点走到尽头。
他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好，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像是在等什么人。
顾止临收拾东西的速度很正常，甚至比平时还快了一点。他把桌上的东西全部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椅子推回桌下。
时衍清还没收完。他手忙脚乱地把课本往书包里塞，塞得歪歪扭扭的，有一本数学卷子的角露在外面，他使劲往里摁了摁，压平了，拉上了书包拉链。
他站起来的时候，顾止临已经走到了后门口。
时衍清背着书包追上去，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走廊里人很多，放学的学生像潮水一样往外涌，他在人群里寻找顾止临的背影，找了两秒，找到了。
顾止临走在他前面大概七八步的距离，校服下摆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他没有走很快，但也没有停下来等谁的意思。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走在放学的学生中间，走在夕阳里，走在樟树斑驳的树影下。
时衍清加快了脚步，挤过几个人，又挤过几个人，终于走到了离顾止临大概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追上去和他并肩，他停在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校服后背，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校门。
走到那条种满樟树的街上时，人渐渐少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色，樟树的气味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着，和昨天一模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时衍清走在顾止临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着顾止临的影子。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后面，几乎要碰到时衍清的脚尖。时衍清想，如果他的脚步再快一点，他的脚尖就会踩到顾止临的影子。
如果踩到了，算不算一种触碰？
他不知道。
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一步，又一步，始终没有追上去。顾止临也没有回头，没有加速，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走他的路，一条他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只是这一次，他身后跟了一个人。
跟得很近。
又不够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谢谢”
